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建成通车。火车跨越莽莽昆仑飞向布达拉宫。
在通车庆典仪式上,热情的西藏人民向青藏铁路建设的功臣们献上了洁白的哈达。曾与青藏铁路结下30年不解情缘的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得者、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朱海燕,作为特邀嘉宾也获得这样的殊荣。
7月16日,第16届中国新闻奖揭晓,朱海燕采写的消息《中国铁路实现飞天梦》再度榜上有名。这是他第7次荣获中国新闻奖,也是继《青藏铁路全线开工》和《请过路吧,亲爱的藏羚羊》分获2001年和2002年中国新闻奖后,其有关青藏铁路的报道第三次获中国新闻奖。
获中国新闻奖难,连续获中国新闻奖更难,尤其是相同题材报道连续获中国新闻奖更是难上加难。然而,朱海燕的报道却偏偏能次次得到评委们的眷顾与垂青。
8年的青藏筑路生涯
时光回溯到1976年1月,刚刚高中毕业在家一心等着公社推荐上大学的朱海燕,认识了正在他家乡接兵的几名军人。接兵指导员问他愿不愿意当兵,他问答说“不愿意”。问:“为什么?”他说:“身体不合格,有心脏二级杂音。”其实,他还有一个不好启齿的小九九,就是想上大学。
由于朱海燕那时经常给县广播站和地区小报写稿,在家乡一带小有名气,那位指导员从心眼里喜欢上了他。他对朱海燕说:“当铁道兵不修铁路,只是挎着冲锋枪,像雷锋那样站岗放哨,很神气。”年轻的朱海燕听了指导员的话,去体检。每个军医面前都放着一张纸条:东城公社朱海燕。接兵的同志集体带他闯关。为了给铁道兵部队带去一个能搞创作或搞新闻报道工作的青年,他们将一个不能适应高原的人,“连哄带骗”地带上了高原。
新兵训练结束后,由四川奔青海。在寒冷的哈尔盖,观浩瀚的青海湖,朱海燕没有半点的激动,情绪低到了极点。由于高原反应的折磨,他走了3天,呕吐了3天,哭了3天。3天的长途跋涉,总算来到万古洪荒的柴达木盆地一个叫泉吉峡的地方,他被分配到铁道兵某师十七连,任务是打青藏铁路一期工程中的锡铁山一号隧道。
高原生活是艰苦的,连队往往半个月都吃不上一次新鲜的蔬菜,唯一的营养品就是每月一小瓶复合维生素和1斤花生米。许多同志得了病还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一些年轻的战友病死了,只有二十一二岁的年龄,连入团入党志愿书的墨迹都没有干……
在连队,他当过风枪手,当过副班长、连队文书,打隧道、架桥梁什么都干过。在每天的工作之余,朱海燕清醒地认识到,只有拿起笔来,才能使自己身上的热能更好地迸发出来。于是,他拼命搞起文学创作。为了不耽误白天的工作,夜晚,他就在被风日漂白的帐篷里,伴着昏黄的孤灯,一边倾听着漠风的狂啸,一边从笔底倾泻着情感的波澜。
很快,朱海燕在军内外报刊上发表了大量反映青藏铁路建设风貌的作品,并有诗作200余首问世,成为青海颇有名气的诗人。随后他由连至团,由团至师,干起了新闻报道工作。一次到连队采访,夜间6.2级的地震将他惊醒,他赤身露体地跑到零下20多摄氏度的操场上,躲过了一劫。他在采访途中翻过车,差一点送命于锡铁山下。一次煤气中毒,他被抢救了3天3夜,与死神擦肩而过......
凭着一种意志和精神,他和战友们在高原坚持了一年又一年。8年筑路生活给了他一生取之不竭的精神财富,也给了他这个未婚的小伙子一副40岁的脸庞,60岁的心脏。
苦尽甘来。作为一名用身体和手中的笔“修建”青藏铁路的“双料”建设者、并在铁道兵内外小有名气的朱海燕,这一次幸运女神垂青了他。远在北京的原铁道兵第一政委、党委书记吕正操上将听说在几千里外的青藏高原上,一个有写作才华的战士因没有学历而不能提干时,为他特批了一个破格提干的指标,朱海燕成为30万铁道兵大军中为数不多的获此殊荣者。
一篇用生命写就的报道
拉萨,过去因为没有外出通道几乎与世隔绝。解放前,十三世达赖有3部汽车———两辆“奥斯汀”、一辆“道奇”,都是从印度开到西藏边境,然后拆成零件由苦力和牦牛驮到拉萨,再组装起来的。
自古以来,通往西藏之路,被喻为“天路”。在“天路”上,不仅有昆仑,还有瀚海戈壁,处处布满了坎坷。据西藏著名学者牙含章回忆:“1951年8月28日出发的西北军区护送班禅大师返藏先遣队,由西宁出发,12月1日才抵达拉萨。1952年1月,班禅由香日德返藏,4月23日抵达拉萨后统计,4000里的进藏之路平均40米就有一头驮畜倒下。”
因此,修建青藏铁路成为党和全国人民的梦想。1974年随着党中央、国务院的一声令下,全国9个部委,19个省、市、自治区的68个单位云集青藏线。铁道兵第七师、第十师数万官兵,在哈尔盖至格尔木近700公里的茫茫荒原上摆开战场。
当初的青藏铁路,名不副实。1978年,刚刚经历十年浩劫的中国,由于国力不支,加上高原冻土层问题无法解决,青藏铁路被迫停建了。铁路从西宁修到格尔木,起点站、终点站都在青海,却取了个“青藏铁路”的名字。
1991年春天,西藏和平解放40周年之际,朱海燕作为《人民铁道》报的首席记者,接受西藏自治区党委的邀请赴藏采访。飞抵拉萨当天,由于强烈的高原反应,他一夜竟呕吐了14次,开始吐的是水,后来吐的是血。第二天被送到西藏人民医院抢救,诊断为肺水肿。出院后,他不顾医护人员“立即返回内地”的劝阻,坚持采访,“玩命”似地奔走在西藏,倾听着12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对铁路的呼唤,感受着250万藏族同胞对火车的期盼!
为掌握第一手资料,他去了日喀则、江孜、亚东、泽当和羊八井,在拉萨采访了西藏自治区计委、交通厅、西藏社会科学院和西藏大学。在日喀则采访地委书记白钊时,白天谈了两个多小时后,晚上11点钟白钊同志又派人把朱海燕接去,进行深夜长谈。白钊说:“你是第一个来西藏采访的铁路记者,一定要把西藏交通困难问题向铁道部领导反映,尽快促使进藏铁路工程的开工。”在山南,地委书记洛桑珠顿也表达了同样的企盼:铁路早一天进藏,西藏就能早一天发展。
跋涉月余,行程万里,回到拉萨后,西藏自治区党委将他这个普通的记者当成贵宾接待。自治区党委在日光宾馆举行宴会,将朱海燕安排在“主客”的位置上,一边坐着自治区党委副书记丹增,一边是自治区党委宣传部长李维伦。丹增副书记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今天请来的最尊贵的客人,是一位铁路记者。物以稀为贵,因为西藏没有铁路,所以他就成为我们西藏人民最尊重的客人。我们希望通过他的笔,把西藏人民盼望铁路的心里话说给铁道部领导。”
他返回北京后,一篇长达15000字的纪实通讯《在没有铁路的地方》,很快在《人民铁道》报刊出。稿件内容丰富,有根有据,有情有理,激荡着历史的呼号,为青藏铁路的上马而呐喊,在社会上产生强烈反响。
为此,丹增副书记专程到北京感谢朱海燕。丹增同志说,那篇报道,是青藏铁路1978年下马之后,第一篇呼吁铁路上马的文章。1994年,在中央召开的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上,那篇报道成为铁道部部长韩杼滨发言的重要参考文本,恳切希望党中央、国务院尽快作出铁路进藏的决策。
但是,那次采访,也使朱海燕付出了沉重代价。经医院检查,他患了心梗。雪域高原以如此残酷的形式,为他的生命足迹打下鲜明的烙印。
病魔没有使朱海燕屈服。后来,他又相继写出了《关于青藏铁路重大意义的分析与解读》、《再谈青藏铁路建设的必要性》等重头文章。他站在历史的视角,运用严密的调查数据和丰富的事实,对青藏铁路再上马问题给予科学的回答;对于人们关心的青藏铁路建设的成本与收益问题,从各个层面与不同角度,给予严密论证与科学分析,告诉人们修建青藏铁路对西藏全面发展的重要意义。随着中央青藏铁路上马西进号角的吹响,新千年一个明媚的春日,朱海燕一篇洋洋洒洒18000字的长篇通讯《铁路挺进拉萨》,犹如一声春雷,扣击着人们的心房。文章通过精确、详实的史料与数据,诉说着青藏铁路的不平凡。这篇文章让千千万万个筑路人为之动容,感召了一批又一批铁路儿女为之勇往直前,再次举起进藏大旗。
一种割舍不下的青藏情结
与朱海燕交谈和品读他的作品,你能感受到他身上有一种难以释怀的青藏情结。或许是他作为铁道兵战士参加锡铁山一号隧道施工时就奠定了一生事业的情之所系,或许因为报道、讴歌青藏铁路建设事业是他职业性写作的真正起点,或许在他当初离开那个埋葬了他青春岁月和许多战友身躯的荒原去北京报到的时候,也有过永不回头的悲愤,但冥冥之中的使命意识和激情岁月的深刻记忆,却使他梦牵青藏铁路,每次回到高原他都要去祭拜烈士陵园,祭拜那些沉睡于高原大漠中的英灵。
青藏铁路二期工程全线开工后,从昆仑山、可可西里、风火山、唐古拉山……捷报频传。浓烈的高原情结与医生对他上“生命禁区”的警告,让朱海燕陷入痛苦的两难中。上还是不上?他说,不上,作为报社的总编辑,把困难推给部属,何以面对组织和读者?新闻要做到“三贴近”,首先是报社领导必须带头贴近,没有报社领导带头在思想感情和行动上的“三贴近”,就没有记者的“三贴近”,更没有作品的“三贴近”。于是,他不顾糖尿病、高血压、心梗等高原之大禁忌,连续5次走上青藏线,10次翻越唐古拉,从海拔2800米的格尔木,一站一站往前走。3400米,3800米,4600米,5072米,随着海拔的升高,每前进一步,都是意志的挑战。每天,他都在大口大口喘气、大把大把吃药的过程中坚持现场采访,写下了80余万字的作品。
青藏铁路建设的每一步进展,都激起朱海燕情感的共鸣。“远古的呼唤,千年的祈盼,久久不能忘怀的眷恋,一个修建铁路的伟大理想就要实现。珠穆朗玛峰在招手,雅鲁藏布江在呐喊,世界屋脊将拉响嘹亮的汽笛,青藏铁路终于呼啸跃出地平线……”2002年,在青藏铁路工程激战正酣之际,一篇长达25000字的通讯《我们正跨越昆仑》又呈现在读者面前。他再现了新中国成立54年来三代领导集体运筹青藏铁路建设的史实,讲述了青藏铁路修到格尔木之后被迫下马的遗憾,反映了修建青藏铁路的艰辛,更讴歌了许许多多为青藏线立项、科研、建设而忘我战斗在一线的英雄们。文章一经刊出,引起轰动,《羊城晚报》以超乎先例的方式,连续3天用3个整版的篇幅转载。铁道部副部长孙永福看完报道后感慨万千,盛赞此文写得好,有深度,给青藏铁路的建设者以极大鼓舞。
不屈的精神,必然来自于一群大写的人。朱海燕行走在青藏高原,探寻、呼吸着精神高原的氧气。在他的笔下,七上五道梁的方文红;20多年守望、回到内地与人交谈都成问题、东南西北都辨不清的孙建民;投身高原建设40年、无怨无悔的胡宏亮和张洪建夫妇;还有董志全、徐东、段东明、王芹、丁守全等等一大批默默无闻的无名英雄,纷纷走进人们的视野。
一路艰辛,一路壮歌。2005年10月15日上午10时,青藏铁路最后一组轨排在拉萨落地。1小时后,朱海燕写就《中国铁路实现飞天梦》,让广大读者在第一时间分享西藏人民的那份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