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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特征论(四)




  (四)嬉笑怒骂皆文章

  在杂文文体的诸种特征中,若以阅读经验来论说,最易感受到的恐怕当数幽默与讽刺。但是,如果我们想要寻根究底的话,它又最为赜隐,最难梳理。这里为了避免陷于"剪不断,理还乱"的状态,我把它限定在一般的理论描述中。幽默二字,来自英文Humour,中文里原本没有完全对应的词汇,现在译为幽默是一种音译(也有意译的成份),这是被称为幽默大师的林语堂先生的创见。由此约定俗成,沿用至今。考其Humour的原意,乃有"会心的微笑","只可意会的诙谐""谑而不虐"等内容。《牛津英语词典》为它下的定义是:"行为、谈吐、文章中足以使人逗乐、发笑或消遣的特点;欣赏和表达这些特点的能力。"由此可见它有以下几个特点:一是要有趣味,二是要能逗笑,三是只可意会不说破它。这样一来,幽默的逻辑线索就出来了:所谓幽默,首先是要有情趣,要能引人发笑,但又不揭穿,幽然默识即可,开怀大笑便不是幽默了。它表明幽默非常讲究度,只须存乎于心,点到为止,过了度便作它种范畴观。许是都看见了这一点的缘故,尽管关于幽默的定义种种,但最为流行的还是"轻微的讽刺"一说。

  幽默和讽刺是两个既有联系又有区别的概念。说它们有联系是说它们都是主体对客体的一种认识方式,是主体机智的一种特殊外射;说他们有区别是说它们都具有自身的特点,幽默是带着一种善意会心的微笑来对社会和人生做出审美评价的,而讽刺则多些火药味,它主要借助艺术夸张的笔墨和真实的力量,无情地谴责一切不合理的和反常的社会现象,具有一定的杀伤力和破坏性,但绝不恶意中伤。正如鲁迅先生所言:"他的讽刺,在希望他们改善,并非要捺到水底里。""如果貌似讽刺的作品,而毫无善意,也毫无热情,只使读者觉得一切世事,一无足取,也一无可为,那就并非讽刺了,这便是所谓'冷嘲'"。由此可见,幽默也好,讽刺也罢,都是主体对现实社会的一种人生态度,都是对一切不合理现象的一种臧否方式。为了论述的方便,本文在以下的探索中,将大而化之把它们"模糊"地视为一个概念。

  杂文的幽默讽刺特征是可以从宏观和微观两种不同的涵盖方式上加以区分的。宏观的涵盖方式,如前所述,是杂文创作主体对社会世相和宇宙人生的一种特殊的认识和评价方式。它对现实的审视,总是带着一种超然和揶揄的目光,颇似中国古代哲学中追求的那种"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的处世境界。所不同的是,它是一种君临的入世状而不是超脱的遁世相,有如"孤桐劲松"傲对"恶竹涧草"。有了这样一种气度和境界的向往追求,杂文要幽默才能幽默得起来,要讽刺也才能遂心如愿。"所谓真气所至,草木化为利剑",此之谓也。当然,这需要智慧的释放,学识的积累,个性的锻造,不是一蹴而就的易事,但这毕竟是把握并运用幽默讽刺特征的一种必由的宏观方式。

  幽默讽刺特征在其它文体或艺术形式中也存在,并非杂文独有。比方幽默小说,讽刺诗、滑稽戏、诙谐曲等,杂文与它们的区别并不在宏观的涵盖方式上,而在于它的微观的涵盖方式。所谓微观的涵盖方式主要是指它的具体的表现方法。杂文的幽默讽刺不同于小说或戏剧的幽默讽刺,除了它们各自的思维方式和构成材料不一样之外,相当程度上是它们的表现手法有区别。以下我们来探索杂文幽默讽刺的几种主要表现手法。

  1、漫画法

  通过夸张、变形、象征、比喻、寓意等方法,突出人或物的某一特征,以期达到引人发笑的目的,这是绘画的一支--漫画。杂文借用了这一表现手法,时常运用夸张、变形等手法讽喻人事。杂文大家唐弢深谙其中三昧,他认为"杂文在文学作品中最接近于美术上的漫画,因此它不能排斥适当的夸张。"比方鲁迅先生有一篇《略论中国人的脸》的杂文,讽刺的是一部分中国人麻痹木讷,少见多怪的精神状态。他说人的"咬筋"是很大的,但是,"他们每看见不常见的事件或华丽的女人,听到有些醉心的说话的时候,下巴总要慢慢挂下,张开能咬核桃的嘴,却连下巴也收不住。这就是漫画法。当然,漫画法不论是取夸张形式,还是用其它形式,都不能脱离真实性,如果凭空想象,随意捏造,那幽默讽刺就成了油滑噱头了,不仅不能平添战斗作用,反而会苍白无力。"讽刺的生命是真实,不必是曾有的实事,但必须是会有的实情。"

  2、归谬法

  客观世界中有一些不合理的现象,人们头脑中有一些错误的思想或观念,并不昭彰于世,而是比较隐晦潜在,不易为人所识。对于这种情况,杂文常常采用一种顺势推理的方式,把这种思想观点或不合理的现象推到极端,使其错误荦荦大端于世。这就是归谬法。比方有一篇《长的一解》的杂文,对文章越写越长的现象提出了辨解,认为那是由一部分人的所谓"全面观"造成的。文章并不正襟危坐地说理,只用了归谬法,"你如果说想吃烧饼,你必须说明:你同样爱吃米饭、烤鸭、饺子、过桥面、三明治、热狗、生鱼片……否则,就会有很多聪明人和你商榷:一、烧饼好吃,难道烤鸭不好吃吗?……二、你吃烧饼,一次给你一百个四两重的烧饼,你吃得了吗?……三、吃烧饼而忘了为烧饼出力的千千万万人们,不是忘本了吗?"最后用了一则典型的事例,使"全面观"的错误观点突现出来:

  "据说颇有一些好心人对苏小明唱的《军港之夜》提出异议,说是'如果水兵都睡了,军港由谁来保卫呢?'看来歌词中不够长,应该加几句:'水兵睡着了,仍有人放哨,睡醒一觉后,起床出早操。"

  看到此外,你能不捧腹吗?

  3、反语法

  反语就是正话反说或反话正说。明明意在此而故意言彼。这是杂文幽默讽刺特征中常见的一种手法。鲁迅先生在《马上支日记》一文中,讲到中国到处脏乱不堪,蚊蝇成堆时,用反语法颇富幽默讽刺的意味和机趣,含义深远,耐人寻味。他说:

  "但我经过街上,看见一个孩子睡着,五六个蝇子在他脸上爬,他却睡得甜甜的,连皮肤也不牵动一下。在中国过活,这样的训练和涵养工夫是万不可少的。与其鼓吹什么'捕蝇',倒不如练习这一种本领来得切实"。

  按其本意,鲁迅先生并不是反对捕蝇的,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但他偏要说更倾向于养成容忍的工夫,这就造成了一种幽默讽刺的效果,这个效果比正话正说更耐人咀嚼。它以详察渊鱼的透视力在更深的意义上表明:在中国要办成一件事情极难,哪怕是搬动一张桌子、改动一个炉子,也会流血。

  4、笑话法

  引人发笑的故事一般称为笑话。笑话也是对社会生活中不合理现象和反常人或事的一种揶揄调侃方式。一个并不引人注意的谬误,可以通过笑话昭彰显明,一个复杂的道理,可以通过笑话一目了然。邓拓的杂文《放下即实地》,撷取了明代刘元卿的《应谐录》中的一个故事,批评了那些只相信自己的主观判断,而听不进旁人意见的主观主义者;谢云的《几种人难与论文--读某文学评论有感》,引用了晋惠帝"何不食肉糜的"笑话,嘲讽了那些隔膜生活,不懂业务,而又喜欢妄加评论的人物。笑话本身就是幽默讽刺,用于指人论事,味道更为浓酽,更能为人所接受。

  杂文文体的幽默讽刺的表现手法多种多样,以上枚举不过是大体概括的几种,旨在为杂文的幽默讽刺特征的微观涵盖勾画出一个轮廊。接下来要探究的是,幽默讽刺特征与杂文文体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其一,杂文的幽默讽刺特征是杂文文体本身的一种需要。杂文是一种涉世的文体,是一种战斗的文体,现代杂文诞生这一事实本身就是一个绝好的证明。杂文的历史,从广义上溯源虽可追到先秦,但作为一种独立文体立足却是现代的事情。在鲁迅之前,并无所谓杂文一支,只有散文一脉。"五四"运动前后,中国处于急剧的社会变革之中,西风东渐,人心思变,中西文化的碰撞,政治经济的摩擦,使中国处于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颠簸之中。其时其境,对于中国知识分子来说,也处于一种"胸中块垒无处吐"的精神状态中,一如往常,写写闲云野鹤般的美文,作作风花雪月类的诗歌,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心灵世界了。他们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一句话,有骨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议论在散文中膨胀起来,终于冲出散文的疆域而占山为王了。要呐喊,要呼叫,就要借助议论的形式,这就形成了杂文;而若想使呐喊呼叫具有特殊的效果和作用,必须借助幽默讽刺的手段。因为幽默讽刺本身是审视评价现实人生的一种特殊的方式。这一特点与杂文文体的涉世性和战斗要求不谋而合。只有虎背熊腰,假以赤兔马和青龙偃月刀,其威力自然就如虎添翼了。

  其二,幽默讽刺特征为杂文文体提供了一种特殊的战斗方式。幽默讽刺作为对现实人生的一种评价方式和手段,它本身具有一种战斗性,"这是一种最强有力的破坏武器。"其威力在于它的这种特殊评价方式和手段具有一种主体对客体的超越力量,故而具有一种高屋见瓴、居高临下的优势。指人道物,看似漫不经心,随意指点,实则中其肯綮,一针见血,有如"曼倩笑傲,东坡怒号"。柳宗元所说的:"嬉笑之怒,甚于裂眦,"就是这个意思。林语堂对此也有所感受,他说:"幽默只是一位冷静超远的旁观者,常于笑中带泪,泪中带笑"。"世事看穿,心有所喜悦,用轻快笔调写出,无所挂碍,不作滥调,不忸怩作道学丑态,不求士大夫之喜誉,不博庸人之欢心,自然幽默"。林语堂在幽默的主张上有规避尘世的不足,就是因为他看到了幽默的超越特性,惜乎把它推到了极端,引入遁世的歧途了。真正在创作实践中有建树的杂文家,总是利用幽默讽刺所具有的主体对客体的超越力量,评议世道人心,纵论社会现实。无产阶级的革命导师一向看重幽默讽刺的这种特殊战斗作用,恩格斯在致约翰·菲力蒲·贝克尔的信中写道:"我们的幽默是我们的敌人永远夺不走的,……"列宁也曾指出:"幽默是一种优美的健康的品质。"毛泽东偏爱鲁迅的杂文,原因之一是倾慕鲁迅那种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幽默讽刺的笔调,在他撰写的理论文章和新闻评论中,幽默讽刺并施,嬉笑怒骂同行,充满了高屋建瓴,莫之能御的强大力量。他嘲笑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讽刺国民党反动派与人民为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批评主观主义者是:"墙上芦苇,头得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咀尖皮厚腹中空"。他用"没有什么事干了,只好夹起皮包走路",来形容国民党政府灭亡前夕司徒雷登的尴尬,在一篇他撰写的题为《教条和裤子》的社论中,通篇以脱裤子作比,来论证主动暴露并批评主观主义错误的必要性,妙语迭出且又尖锐泼辣,读来令人击节叫绝。

  幽默讽刺应当是杂文的专利,他转让给其它文体还有这么大的魅力,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挥洒,自然更加如鱼得水。我们从鲁迅先生的杂文中便可以洞见。为了嘲笑那些守旧的国粹派不肯脱下袍子和马褂的行为,先生写了一篇《洋服的没落》,行文幽默,理趣横生,远离胶着沾粘一途,但见他引发张扬,笔走龙蛇,居高临下,把个"袍子马褂"里面深藏的"丹丸膏散"味弄得底儿朝天,无处遁形:

  "所以我们是最能研究人体,顺其自然而用之的人民。脖子最细,发明了砍头;膝关节能弯,发明了下跪;臀部多肉,又不致命,就发明了打屁股。违反自然的洋服,于是便渐渐的自然而然的没落了。"

  鲁迅深谙讽刺之道,运用起来也游刃有余,他的笔触所及,不论是人事还是物理,都具有一种超越意义,所谓"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全成绝妙词。"他用漫画的手法勾勒出来的叭儿狗,不无辛辣笔调写出来的领头羊,甚至用调侃的文笔使之反复出现的人名:西滢先生(即陈源);章士钊(即孤桐),都是对个体的一种超越,具有一种普遍的涵盖力,我们从叭儿狗、领头羊身上,从西滢和章士钊这两个人物身上,看到的是一类人,一种典型。这种高屋建瓴的超越,首先当然应当归之于先生以一总万、勺水兴波的思想方法,但幽默讽刺的面世态度和表现手法,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没有幽默讽刺的辅弼,单是思想方法带来的超越,其超越是单调的、也是比较有限的。

  (作者系解放报社评论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