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对新闻的理解,更多的来自实践。回顾一个采写过程来谈亲历性报道,也许比重复新闻定义更容易让人进入思考的境界。我选择一篇典型的亲历性报道———《八千米击浪向战场》(刊《解放军报》2001年8月20日二版),谈几点看法。
1、挑战性
军事记者的亲历性报道应当具有挑战性。如果你说“我明天要去亲历一个班务会”,编辑部未必会感兴趣。如果你亲历的活动是常人难以实际感受的,本身就具有新闻的新鲜性。
第二次世界大战,留下新闻名篇的记者,大都是在第一线亲历战争的人。当今世界进入信息化,坐在电脑网络前就可以汇集万里之遥的新闻,但名记者仍在前线。如今,我军很多记者到高原,到海岛,到艰苦的一线,到重大军事活动发生地去亲身体验,其“不容易”,就是一种新闻特质。
那年,我随南京军区特种大队海上泅渡,感受到了这种挑战性。报道就这样开头了:
8000米海上泅渡!我不知道能不能游下来,但已经走向大海。时间是8月5日上午9时整。
训练装束如此简单:一根黑色的尼龙绳斜挎身上,拖曳着一个墨绿色的军用充气救生圈。按训练大纲的称谓:是“赤背泅渡”。战士们全是清一色的蓝色游泳短裤,只有我的短裤有几分红色。一连长王永其告诉我:“外军蛙人的短裤都是桔红色,游进深海可防鲨鱼。”
天上烈日如火,海水碧蓝如天。我游在特种作战一连二排左路第三名的位置上。战士们一个劲儿向前冲,大约几十分钟后,海岸线不见了。
挑战,带给记者的首先是自信———8公里,地上走都有人走不下来,何况是海上游泳。至于挑战性选题多领域的新闻意义,我们不妨看看本文编者按的原阐述:
海上泅渡,是我军训练的传统课目。这篇报道的新鲜之处就在于,记者不是为了“体验生活”而去;其“参加训练”本身就是目的。这是因为,贯彻军委新时期军事战略方针,积极做好军事斗争准备,是全军官兵的神圣使命;包括军报记者队伍在内的全军各行各业都不能例外,都要有“准备好”的紧迫感。军报记者离不开战地采访,特殊环境要求其必须具备一定的军事素质。而军事素质的提高,离不开多种课目的训练。当然,记者的职业主要是报道新闻,把参加训练的活动客观描述下来,其报道视角也许更独到,更贴近训练场上的官兵。
此意可回味。
2、完全的真实感
亲历性报道的真实感,在各类新闻体裁中最突出。没有什么比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更接近事物原本状态的了。如果亲历性报道都不能保真的话,新闻就难有真实性可言了。
同样是表现重大事件,最优秀的影视作品,也会让亲历者找出虚拟情节。但合众国际社记者梅里曼·史密斯采写的《“历史就在我们眼前爆炸了”》,让人真切了解了美国总统肯尼迪遇刺的全过程。现在美国拍摄有此背景的影片,还用黑白镜头直接剪接这段电影资料。完全的真实感,是亲历性报道的优势,也是不可越过的红线。
亲历性报道出现失真现象,根本原因在于记者没有真正“亲历”。特别是这一新闻样式越来越被经常运用之后,常有主观想象编写的“预作文”现象。而这些编写的细节,生活主体人群一看,就是假的。
编写细节现象,常发生在初学者身上。他们有时面对重大的亲历性采访活动,心中没底,总想先编出点什么备用;但你所经历的事件还未发生时,一切想象都是没用的。
《八千米击浪向战场》,全部用亲历的细节写成。记得我到达部队训练场时,正是最后一个考核训练日。来不及做其他“采访准备”,第二天上午就先随部队下海了。一切描述都是真实的还原。比如,写“开浪手”:
我保持不变的蛙泳动作。头,一直昂在水面。这首先是为了避免海水总是刺激眼睛。二排长廖振斌有些奇怪:“你为什么不埋头拱水游?那样省力。”我说:“为了看到你们,那也是采访啊。”“这样采访?那就让记者当当‘开浪手’!”
就在6000余米的距离上,我换下被称为“冲锋舟”的一班长陈艳,调整为一连泅渡方队中路的第一名,这是带队开路并保持速度的尖兵位置。然而,我也仅仅是在约100米的距离上“体会”了一下,就“换防”了。
那100米,我前面的大海好像一下变得更加难以推开;但也好像正是有了你的手臂,才挥出一条胜利的通道。海路茫茫,绝境中的景色也更加奇异:一簇簇柳叶大小的鱼群,时时集体跃出水面,欢快地围着你跳跃。但对此时的我,就像一种黑雾,使前进难上加难。我真切地体会到:在这长距离泅渡中,“开浪手”,那是一个真正勇士的战位。
真正对生活做细致的观察和体验,其材料细节是用不完的。对此,初学者完全可以放心,不必去写“预发稿”凭空想象。
3、主角是报道对象
有个现代词汇叫“作秀”,是批评一种无病呻吟、哗众取宠的做作之态。记者的亲历式报道,虽然有自身的参与,但主角是你要报道的人与事,而不是记者自己。记者的一切参与性活动,都是为了获取新闻。否则,就本末倒置了。
英国首相丘吉尔25岁那年,当《晨邮报》特派记者,上前线被抓了俘虏,进监狱前爬上一列火车死里逃生。他发表的亲历性报道《我死里逃生,但我却自由了》,虽然记者个人是叙述主角,但终归体现的是英国和葡萄牙两个殖民大国在南非战场的争夺。
从道理上讲,主角是士兵,大家都懂。但在写作实践中,记者常出现“写自己”的偏差,说明“主角意识”还不够强,同时,也有个写作技巧问题。亲历式报道,不能写着写着,就把笔触转到自己身上了。《八千米击浪向战场》中反复出现的,是对新闻主角———官兵们的介绍和渲染:
我眼前除了大海,就是这支小分队。昨天考核,全连8000米的泅渡时间是1小时58分,是特种作战大队第一名!
下海前,战士们就骄傲地告诉我:过去,陆军海上泅渡训练是“两多”:泡沫多(浅滩训练),旗子多(深水区插旗当禁区)。如今,特种部队开训练先河:游向深海,游超长距离,游进复杂的海区!57年前,诺曼底战场的残酷性犹在军人的记忆中:奥马哈海滩,宽6.4公里、纵深1.6公里的登陆场,坦克火炮纷纷爆炸,官兵鲜血把海水染成红色。美军“大红一师”滩涂激战6小时,只前进了100码!
记者掉队后,对“海上拖带”一段描写,也是体现战斗集体的力量:
我还是游在了最后。“回到队伍里!”廖排长又向我呼唤,“掉队就是一个人游,最吃力。”按他教练的要领,我回到编队,在五班副班长朱海林身后保持一米的距离上,编成“人桥”游。这样,果然可以借助前一人划水形成的涡流,较为轻松地前进。尽管如此,朱海林还是坚持要执行廖排长已经下达几次的指示:“来,我‘带’你游一段。”
我服从了。此刻,8000米已经胜利在望。
我拽住了朱海林救生圈的绳索。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大家叫他“巡洋舰”。他宽大的臂膀这一刻好像突然发动出水的潜艇,一拱一拱地把所有的海水都劈开。我拽绳索的左手,就像在陆地拉住一辆牵引车,它的动力你丝毫不用怀疑,只是它拉动着让你手臂生疼。
也仅仅是几十米,我放开了拖带。因为,我已经体会到这个战斗集体给我的力量。我要用这个力量,支撑起自己的体力,和这个集体一起到达胜利的滩涂。
在这种报道中,记者至多是片绿叶,官兵才是红花。谁陪衬谁,千万别弄颠倒了。
4、蕴含其间的主题
亲历性报道需要鲜明、集中、深刻的主题。有人认为亲历性报道是以亲身所感而赢得读者,这不假,但往往容易在热闹的叙述中忽视最重要的文章之魂———“主题”。
亲历性报道的主题,是蕴含于事实中间的。但新闻的表述需要鲜明。点题之笔是需要的。《八千米击浪向战场》有这样的插叙:
海上泅渡,是基础训练,却是走向海上战场的第一步。我一直在想:这种训练,最需要的战斗素质是什么?
2000米,4000米,5000米……
战士们的话少了。远处一个个的泅渡方队,也只有指挥员调整队形的沙哑口令声飘来。手臂划水和腿脚登夹水的动作,已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机械运动。我的思维告诉我:现在,需要调整体力,但说不清哪个部件最疲劳,整个身体的能量似乎要均匀地消耗殆尽,每一秒,都像是最后的时刻。如果是海滩嬉水,没有人再坚持;但作为军队训练,前面就是战场;胜利,就在前方!
海上击浪向战场,最需要勇敢,最需要意志。必胜的信心产生无可摇撼的坚持力!
其实,细读全篇,就会发现:这样的主题,贯穿于全文;也统领全文,是文网之纲。有些亲历性报道感觉味白如水,叙事杂乱,原因要从主题上找。
1946年,纽伦堡国际法庭绞刑处死10名德国法西斯战争罪犯。美国记者金斯伯里·史密斯亲历这一历史时刻写下的报道:《纳粹战犯朱里叶斯·斯特雷利临死前说:“布尔什维克早晚要把你们绞死!”》,其每一个细节叙述细微准确。看似按行刑顺序客观描述,但自有鲜明的反法西斯主题蕴含其间。同时,选择做标题的引语,也透露着同盟国中不同意识形态的复杂关系,深刻至极。
没有一篇缺乏深刻主题的文章能浑然天成地写下来。只是亲历性报道容易因为表面热闹让人忽略它。
5、文采与修辞
好的亲历性报道也要讲究文采。虽然它以速写的笔法直接写景状物,但并非直白乏味。
陈望道先生在《修辞学发凡》中,讲过修辞的三境界和两大分野,消极修辞和积极修辞———分列了46种修辞格。新闻写作也不列外。新闻的文采与修辞,包括合理的结构布局,详略得当,有背景穿插,有必要的描写,有对话的大胆运用。一些耐人寻味的“闲笔”、抒情与议论,也可不拘一格使用。
比如,细节的介绍:
海浪下,我右手臂内弯的皮肤一阵出奇的疼。“是海蜇吗?”我问九班长郑丰华。“不像。海中有很多小鱼的毒刺也蜇人。”郑班长还说:在战斗泅渡的海域,鲨鱼少,泅渡的主要“敌人”是海蜇。
再如,描写与对话:
转向后,我们和海浪平行,涌浪越来越大。整个泅渡队伍都翻滚在浪涛中,抬眼看,已经见不到方队,只有眼前几个战士随着海浪腾起跌落。人影是黑的,浪涛是白的,大海是翻滚的。此外,眼前再没有别的颜色和运动的物体。它逼迫你用最后的力量奋力向前。
一个最困难的情形出现了!廖排长大叫:“这里遇到暗流了!我们游了这几十分钟,没动地方啊!大家透过岛礁缺口向岸边参照物看,果真如此。廖排长终于无情地向我宣布:“这一段礁屿地形复杂,我们必须加速游上去。不然,就会被冲回大海。你是跟不上冲击速度的。上船吧。”
“不行,我要游完8000米。”
“距离已经游够了。都超过8000米了。”
“真够了?”
“真的!”战士们说。
我顺着他们的手势回头看:一个喇叭口的礁屿群已经在我们身后。“那就是我们训练考核8000米的终点线。”
再如,“闲笔”与抒情:
遂行训练保障任务的冲锋舟飞一般地冲到我跟前。我翻身上船,就像蹦上来一只烧熟的“大红虾”:烈日,把脸面和后脊梁都晒成了鲜透的红色,这是每个特种兵战士都蜕变过的形象。大队参谋长高兆秋告诉我:“现在是12时45分。你在海上泅渡时间:3小时45分!”我摇摇晃晃向前方望去,水下,是有战术背景的三角锥、鬼条砦。战士们在向前冲去。
我不能再跟随这支特种部队前进,但我依然欣慰。因为,在这次训练中,我毕竟已到达了可以用眼睛看到“战场”的海面上!
这一切文字,完整地交待了事件全过程。记者上船像蹦上一只烧红大虾的“闲笔”,折射的是战士的苦与胆。在后来几天里,我先是背部脱皮,接着是全身脱皮,最后,厚厚的脸皮都像久旱的地皮一样翻了起来,一脸“卷泥皮”,最后全部蜕掉了。演习场上,将军士兵见面没少开玩笑夸记者,“看样子真深入了。”
6、必要的界定
亲历性报道,是我国新闻学的一个分类。还有一个“现场报道”,其概念也显宽泛。纯正的亲历性报道,应有一些更严格、更准确的界定。
为便于亲历性报道“打假”,记者要克服一些懒惰成自然的写作痼癖。比如:不强调个人亲历的综合性报道里,不要总出现“记者看到”这样拙劣的花边词汇。即便是《八千米击浪向战场》一文,也是找不到这4个字的。
按国外一些新闻体裁分类,在大的逻辑概念圈里,以下样式都与“亲历性报道”相关:
个人经历性报道。西方新闻界不简单地称“亲历性报道”,而是更准确地限定为“个人经历式”。比如,1941年12月16日,美联社记者劳伦斯·埃德蒙德·艾伦乘坐英国“条纹布”号巡洋舰被轴心国潜艇击沉。他撰写的新闻《死里逃生》,就是典型的个人经历式报道。此类新闻重在写出个人真实感受。
观察性报道。记者经历重大事件,不可能都是参与者,更多是观察家。比如:《纽约先驱论坛报》记者霍墨·比加特在美国密苏里号战舰上写的新闻《日本签字投降》。他亲历了,但不是参与者。准确翔实地观察现场,是重要的。“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优秀文学作品对战场的生动描述,相信也来自观察。
印象性报道。比如:苏联记者伊里亚·爱伦堡的新闻名篇《要自动步枪,不要笔》,是在到达德国法西斯撤离乌克兰沿线后,面对法西斯烧杀抢掠的罪行,发出的愤怒。这种亲历式报道,有强烈的主观反映色彩,更多地是写印象、写观感,抒发感情。
对亲历性报道内涵的科学界定,可使其优势手段得到更充分、更纯正的运用。同时,也带给我们更多的新闻学意义。它启示我们:一方面,广义上的亲历式报道,可展开更多的广阔空间;另一方面,所有新闻,都要求记者加强写作的现场感。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军事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