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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老吴(散文)


程荣贵


  老吴比我父亲小两岁,按理说,我该叫他叔,可部队有规定,官兵之间的称呼不是辈分关系,而是同志关系。我曾几次试着在老吴的尊姓后面加上同志二字,总感到语气有些生硬。为了避免称呼上的尴尬,每次见面我只好跟着大家一起叫老吴。老吴也不计较这些细节,朋友同事间无论年龄大小,有事无事只要叫一声老吴,他都会面带微笑乐呵呵地应着。

  认识老吴是在2001年夏天。当时,我们的刊物《部队管理》刚从长沙迁到北京,为提高刊物质量,减少差错,急需聘请一位文字校对编辑。经过多方打听和联系,一些同行都异口同声地推荐了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的吴汇,说老吴业务能力强,心细、严谨、有责任感,是一位值得信赖和放心的老校对编辑。由于老吴有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能坐班,他答应利用业余时间帮忙。虽然每月有一点校对费给他,但那是象征性的。就这样,老吴非常迅速地融入到了我们的生活,认认真真地担当起了我们刊物的兼职校对。

  根据约定,每月由我去老吴办公室或家里送稿取稿,虽然见面次数有限,但他随和的为人、宽容的个性、严谨的作风,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老吴中等身材,体形较胖,慈祥的圆脸上总是写着一种超然与豁达,一身军装穿在他身上,把他衬托得既有一种军人的英武,又有一种文人的儒雅。每次与他见面,人未说话,一只宽大厚实的手就热情地伸了过来,常常让我这个编辑战线上的新兵心生感动。

  可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夺去了他年仅56岁的生命。当时正在外地出差的我,从朋友打来的电话中得知这一噩耗时,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胸口被一种异物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以至虽身处车水马龙的闹市,心里却空荡荡的。时至今日,我都不敢接受这一现实,不相信身强体健、乐观开朗的老吴会离我们而去,离开他执著追求的事业,离开他辛勤耕耘了数十年的编辑岗位。

  老吴匆匆离开我们已有两年多了,他生前的同事和战友只要一说起他的为人处世,都充满了怀念之情。我眼前也时常像演电影一样,浮现出他的音容笑貌,以及与他相处中的生活片断。他那些零碎而又亲切的人生细节,既像一颗颗闪光的珍珠,依次穿在我记忆的链条里,又像一帧帧精美的图画,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记得有一次,我去老吴办公室取稿,他用手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示意我坐在他身旁,耐心地给我讲起了他在校样上校出的每一处差错,以及改正的理由。他见我不像往常一样急着走,还与我聊起了一名编辑应有的责任、应具备的业务能力,和甘愿做嫁衣的奉献精神。他结合校对实践对个别作者、编辑在一些常用字词中出错的现象,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和看法。他认为专业文字工作者出现一些低级错误,是一种典型的心浮气躁、工作不尽心、精力不集中,懒得动手翻字典的具体表现。他还说:“不管你是一个写稿的,还是编稿的,一定要有责任感。也就是说,作者要对编辑负责,编辑要对读者负责。这样,一个刊物或载体才会有地位,才能发挥应有的舆论导向作用。否则,报刊的质量就会受到影响。”“像‘功夫’和‘工夫’一词,经常混淆错用的现象就比较普遍。”他说着说着,顺手从案头拿起一张报纸,指着其中一段用红线标示的话说,你看:“我们要在提高部队训练质量上下功夫中的‘功夫’,就应该用工人的‘工’字。”它见我没吱声,信手翻到现代汉语词典第438页说:“‘功夫’是解释本领、造诣的意思,是指一个人的业务水平”;接着,他又翻到第432页说:“而‘工夫’一词是时间的解释,显然,‘我们要在提高部队训练质量上下功夫’,这句话的‘功夫’一词的运用是不准确的。尽管这两个词在现代汉语词典上的注解是可以通用,但我们应该尽量用其首项释意。”

  老吴的认真劲头令我心生愧疚,深受感染。此后,我在改稿编稿上更下工夫了,并逐渐养成了严谨认真的编辑作风,手头的一本字典已让我翻得“惨不忍睹”。

  不知哪位名人说过一句很富哲理的话:“人有两种魅力最可贵,一种是知识的魅力,一种是人格的魅力。”我想,老吴能成为大家的朋友、知己,能与我这个青年编辑成为“忘年交”,应该说他这两种魅力都是具备的。记得是2002年夏季的一天,天出奇地热,脚踩在地面上,都能闻到鞋底被烫出的橡胶焦糊味。正在我发怵着中午如何骑自行车到老吴那儿取校对完的清样时,老吴打来电话说:“小程,中午我到市内办事路过你们单位,顺便把杂志校样带给你,你中午12:30分到大门口的传达室等我。”我开玩笑说:“天这么热,还是我来取吧,要是太阳把您烤病了,我该怎么向组织交代?”他说:“没事、没事!军人上战场都不怕,难道还怕这个鬼天气。”接着,话筒里传来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按照约定的时间,当我双脚迈出家门准备去大门口取清样时,遇到了两位近10年未见面的战友。

  送走战友已是中午1:35分,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当我迎着灼人的热浪来到传达室时,见老吴一个人站在树阴下还在耐心地等着,旁边支着一辆旧自行车,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在不停地为自己煽风。我愧疚极了,连忙跑上前说:“哎呀!老吴,都1个多小时了,你怎么还没走?”他笑眯眯地回答说:“没事、没事,知道你忙,文稿中有几个小问题,我想当面跟你商量商量。”没有一点抱怨和责怪,依旧笑容可掬地向我伸出了他那双宽大而又厚实的手。接着,他蹲下来,把稿件摊在膝上,用手指着文章中标出的每一处错误,耐心地给我讲起了他改动的理由。

  老吴走了,走得那样匆忙,那样坦然。后来我听老吴的老伴王阿姨回忆:2004年5月17日,老吴得脑溢血后,从安贞医院苏醒后的第一句就是,第6期的《部队管理》杂志只看了三分之二,让女儿赶紧打电话向编辑部说明情况,千万别因为校样没按时脱手影响了杂志社的工作进度。他交代完手头的工作后,头一偏,又昏迷过去。日后,只要大伙一提起这段往事,心里都酸酸的,我的泪水也会情不自禁地流出眼眶、模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