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6年第10期 >> 记者文学

 

茶根(散文)


王文杰


  早晨上班,打开办公室的门,第一件事是溜一眼报纸,然后就是习惯性地端起水杯,摇晃摇晃,漫不经心去干另一件事情———倒茶根。办公楼的端处,洗手间一角,置一水桶,上面罩一网。网眼不大,也不小;不疏,也不密。一杯杯茶水倒进去,漏下去的是水,一些残渣余孽便留在上面。倒茶根,这是件漫不经心的事情。因为漫不经心也从未注意其中还有什么应该值得用心注意的东西。偶有一天,目视着刚刚倒掉的茶根,眼睛灿然一亮,初似有所悟,继又有所思,所想。

  这些被遗弃的茶根可谓品种丰富。有枸杞、胖大海、人参片、干橘片、酸楂片,还有一些丝丝缕缕分辨不清的东西,纠缠在一起。这些残留物可通称:茶根。当然,这些都是茶根的附属物,是由茶根派生出来的。茶根的主体还是残茶,是经过过滤浸泡的茶叶。

  一座机关办公楼从启用那天起,就有了人,有了人就有了茶根。天天有茶根就像天天有人要上班一样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情。茶根,这个名字也很有意味。根者,生命之维系,血脉之根源。由茶根,联想到它与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脉络和根源……

  喝茶本是一段细致而需要品味的过程,需要专门的器皿、充裕的时间和优雅的心境。茶把自身的元素溶于水中,水携带着足够的营养流进人腹,茶叶的使命也就到此为止了。剩下的茶根有谁注意过?茶根,原本躲在彼此隔绝的办公室里,又封闭在空间有限的不同的容器中,或亭亭玉立在精致透明的玻璃杯里孤芳自赏,或藏在文丝不透的保温杯中深居简出,或舒展在古香古色的紫沙壶内独放幽香,经过白天的浸泡,又经过隔夜的沉淀,倾杯而出,汇集一起,像躲在深闺的闺秀,相约走出闺门,露出一些本来的面目来。凝固的,舒展了;枯萎的,打开了;缩手缩脚的,放开了手脚。原来,不仅茶叶在水中是千姿百态的,变成了茶根也是百态千姿的:那白豪银针,纤细而韧劲,有经霜犹茂的松柏之姿;那半卷半舒的碧螺春,作在襁褓中挣扎着的小儿拳状;那大叶的苦丁茶,像一片片望秋而零的枯叶,满眼沧桑;那如窈窕淑女的龙井,一片一片,叶脉清晰,柔柔弱弱,有蒲柳之质……

  有人说,隔夜的茶水不能喝,喝了会作病的,但隔夜的茶根倒是很叫人品出一点滋味来的。茶根是静态的,却襟连着动态的人;茶根是无主者,却让人想起它的主人;茶根是单调的,向人的昭示却是丰腴的。透过几片茶叶的背后,还是多少能品出几分人的性格、秉性的。褐色的红茶根,大都体胖人喝过的,日子过甜,营养过剩,需要一点苦涩调和调和,尤其是现在生活好了,不少人血脂高,据说喝点红茶,味道浓一点,一可降血脂,二可提神,三可养颜面;绿茶,清淡,清秀,茶如其人,喜绿茶的人,大凡性格温润,喜欢清静。喝红茶的大都北方人,而喜绿茶的大都南方人。与红茶有缘的人,性格豪放,外向,嗜绿茶的人内在、温和,品花茶的人大概是一种混杂的人群。生活宽裕的人,上午一遍茶根,下午一遍茶根,而日子拮据一点的一天只一遍茶根。这种一等人喝好茶,二等人喝次茶,三等人只能喝白开水的现象,有点像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啃地皮。有些茶根,尽管经过水的反复浸泡,仍旧碧绿如初,本色依旧,小芽嫩嫩的,支支愣愣,齐唰唰,被绿色膨胀得通体透明,还保持从枝头上刚钻出来的原样,占尽了春的风韵,从这种上乘的茶品对喝茶人的身份可一目了然。茶品即人品。有些茶根,像荞麦皮,破碎不堪,其低劣的质地和不雅外貌很容易让人与那些生活在底层的人联系一起;有的茶根量少,只是一点点,看出主人吝啬的习性,或者饮食和生活都很清淡,兴许是那种与世无争、宠辱不惊的人,也可能是每临大事有静气的人;有的茶根一大堆,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主人干事情可能是落落大方、出手不凡,或者性格风风火火、争强好胜;有的茶根倒出来,规规矩矩,看出倒茶人干事情一定是有条不紊、很讲分寸;有的茶根随水飞溅,里一半,外一半,毛毛草草,急如火燎,起码反映倒茶人性急、浮躁,或者碰巧那天遇到什么不顺心、不随意的事情了。

  喝茶的人多了,茶根就多了;茶根多了,自然也就分了层次。埋在最下面的茶根是第一个倒茶者,大都早晨上班比较早,多少能说明一点精神状态,至少不能说他与勤奋无缘。而浮在最上面的茶根是晚来者,也多少能说明一点问题,多往他们头上扣顶落后分子的帽子至少属实的要比冤枉的要少。还有夹在中间层的那些茶根,可能是一些不先进也不落后的中游“阶级”。早到的人倒了茶根埋在底下,后来者晚了一步茶根浮在了上面,埋在下面的和浮在上面的,还有藏在中间层的,至少让人联想到几种人几种举动的几种作风和几种品位……

  茶根,一杯一杯,颜色不等,混杂一起,长的、短的、尖的、钝的、球体状的、纤细的,舒卷的、委琐的,落落大方的、皱皱巴巴的,也像各色人等一样。由各色茶根想到各色人等。茶道即人道,茶根即人根。真可谓:茶根百态,人生百态。

  日子苦的时候,茶根少,品种也单调。你想一想,连肚子都填不饱,还哪有闲功夫品茗喝茶?现在,四境晏如,烽火不举,仓庾盈实,日子好了,茶根也多了。开始的茶根仅仅是由茶叶构成的,后来就有了附属物,一些含有丰富营养的干货渐渐进入人们的水杯中,不仅人们的菜篮子丰富了,人们的水杯里也丰富了。于是,茶根里多了菊花、橘皮、枸杞、冬虫夏草,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东西……这些茶根的演变,多少能说明人们生活的演变,这些茶根的变迁,多少佐证着社会生活和历史进程的变迁。现在不是流传“老百姓吃饱,县里的官吃草,省里的官吃屌”嘛,原来人们一味追求生活要吃饱,而不追求质量的历史是老皇历了。

  面对这类作为附属物的茶根,我忽然觉得它们很有些文物的风味。平时藏而不露,隐而不表,在枯涩中默默留存着旧日的完美,靠风干封存着青春的滋润,一旦有了机会,就会把最本质的东西暴露无遗,把最有价值的本色绽露于人。你看,那一脸皱纹的枸杞,像一个走到岁月尽头体态抽搐回去的老人,最终倒在一望无际的大沙漠中。抽搐的木乃伊式的体态缩水了,变小了,阳光却吸饱了,经过水的浸泡,遂由小变大,体态充盈,一颗颗晶莹剔透,光泽夺目,鲜艳如初,不管在什么时节都会使人感应到秋天最精彩之处:饱满和成熟。再看那胖大海,初如硬石,像一只满肚情丝的老蚕的化石,一旦融水,忽而复活,渐而膨胀,撑破表皮,从缝隙中吐出一片片青丝,纵横交错,蓬蓬松松,随水飘荡,用一丝丝不朽的灵魂,游荡出生命的勃勃生机。还有那由绿变红,由鲜变干的柑橘片,饱经沧桑的皱褶中不知藏着多少风吹日晒,靠风干和易碎维系着随时粉身碎骨的脆弱生命,虽扭曲变型,却在卷曲萎缩中始终如一保持着自己的陈年老香,难怪古人赋以其名:陈皮。还有那人参片,粗看,薄薄的,一片片,貌不惊人;细窥,才发觉惊人之处:那薄如铜钱的片体上有年轮,一圈圈的,工笔画一样,一圈有一圈的颜色,一圈有一圈的神韵。外圈的颜色浅,内圈的颜色深;外圈的疏落,内圈的绵密。它以深浅不等的颜色和清晰的辙迹告诉着人们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岁月更迭,人事沧桑。由人参片又想到石头。烙着岁月之痕的石头是硬化石,那么,刻着春秋的薄薄人参片就是软化石。硬化石用坚硬裸呈着岁月的坚硬,人参片用坚韧镂刻着岁月的坚韧。再看看那一端像虫,一端像草的线状的冬虫夏草,本身就有文物意味……这些附属的茶根比真正的茶根更有象征意义。因为它们以独特的生存状态,显示极其旺盛的终极性的生命力,以自己挤压和枯涩的形象给人广阔的想象空间,因此显得更加扣人心弦。

  茶叶,像中国的景泰蓝一样,像中国的京剧,像西班牙的斗牛一样,蕴含着一种文化。在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的5000年的河流里,注入了两条最为强劲的支流:一条是酒文化,一条是茶文化。林语堂说,如果把第一遍茶比作艳丽无比的少女的话,那么第二遍茶就是风姿绰约的少妇。(不是原话,大意。)我喝茶不敢自称高手,更谈不上品位,倒是喜欢从林先生的这个奇妙的比喻体味联想着茶叶的滋味。但对于茶根我还是能嚼出一点味道来的,不管是苦的涩的甜的还是带异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