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堆拉山口位于中国西藏的亚东县与印度锡金邦的交界处,海拔4545米,距拉萨460公里,2006年7月6日,中断44年的中印边境(锡金段)乃堆拉山口重新开放。本刊记者作为这一历史的见证者,目睹了通关前后乃堆拉的变迁。
奔赴乃堆拉
1928年,英国地质学家伊斯顿曾著《穿过锡金和西藏到珠穆朗玛峰的一条少人问津的大道》,书中写到了中国通向印度的边界关口,那里冰雪覆盖,须有一头毛驴在前开道。旅行者“一次又一次鼓起勇气,希望最后一个山峰已经过,却看到前面总是出现另外一个……黄色秃顶的山脉延伸……它们后面,涌现出一座万丈高的雄伟尖椎、冲刺蓝色的天空,多么难以形容的、终年积雪的珠穆朗玛———群山的圣母。”
伊斯顿描写的地方就是乃堆拉。从拉萨一直向西南,越野车在路上颠簸了差不多7个小时,大约途经神女峰的时候,乃堆拉才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一个在云海深处、雪山之巅隐约可见的黑点。
越接近山顶,我们越像陷入了一个未知世界。一分钟前还阳光灿烂,倚着车窗足可以看清万丈山崖下的房舍、溪流。一分钟后却大雨将至,身前身后一团浓雾,几十米外白茫茫一片。云雾缭绕,气候骤变的乃堆拉山口,似乎就是40年来中印关系的一个缩影。
同行的《中国新闻周刊》记者陈晓说,这几天云集在亚东,打算采访乃堆拉山口开放的地方媒体记者多达700人,在近半个世纪里,乃堆拉从未像今天这样得到世人如此密切的关注。
当越野车上的海拔表指针停留在“4500”的刻度时,乃堆拉出现在我们眼前。与三个月前相比,这里变化之大,令记者惊讶。与边境铁丝网相距近10米的一座山脊也突然蒸发了,留下了一个宽敞的平台,平台之下,水泥巨石构筑的格状堡坎U型建筑将山口扩充为一条12米宽的通道。山口挂上了中印两种文字的庆祝标语,标语四周彩旗招展,音乐阵阵。在距印度哨所仅27.5米的中方观察哨,列兵黄庆告诉记者:“我们班长王金光刚当新兵时,就听说乃堆拉山口要开放,每天他都和对面的印军哨兵对喊‘朋友’,互致问候。眼看着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了10次,才等来这一天。能亲身经历这样一件大事,我的军旅生涯没有遗憾了。”
记者也深有同感,为成为这一历史时刻的见证者感到幸运。《今日印度》的记者Sandeep
Unnithan告诉我们,他的家和中国有着长期友好的贸易关系。虽然与他家最近的乃堆拉通道被关闭了44年,但他的母亲每年都会远赴广东佛山,打理盆景生意。相信乃堆拉边贸重启,必然会促进中印两国的经济发展,拉近中印人民关系。在印方记者队伍中,我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新华社驻印度分社记者李宝东。他简单地向我介绍了印方对乃堆拉开放的看法,“印度政府和老百姓还是非常欢迎的”。锡金邦政府官员认为,开放乃堆拉山口给锡金带来的好处“怎么强调都不过分”。三级士官刘长民说:“山口开放不仅能推动西藏地方社会经济的发展,改善藏族同胞的生活,对中国外贸实力的提升也是一种强大的助动力。我们戍守边防,不就是为了祖国和人民的安定富强吗?”
乃堆拉新纪元
2005年7月6日,乃堆拉山口彩旗招展,商贾云集,庆祝仁青岗边贸市场开放。
此时的乃堆拉看起来远不像一个军事重地。哨所的官兵尽可能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通道的入口处,只端站着英姿飒爽的武警卫兵。老天在此时扮演了一个不知趣的角色,细雨飘然而至,但丝毫没有影响参加庆典人们的心情。战士王小军和他的战友穿着鼓手的服饰,在泥地里排成方阵,使劲地挥舞着鼓槌,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入伍刚半年,就参加这么大的活动,着实是一种幸运。通道的过廊里,挤满了密匝匝的人群,中印各界人士相互握手致意。
从山脚通往山顶的路上,前来庆祝的人流络绎不绝。60岁的次仁旺堆和一群藏族同胞穿着节日的盛装,坐在山脚的草坪上,摩挲着念珠“等着看印度人经过。”老人的笑声里透着孩童般的天真。在亚东县像他这样年岁的老人,童年的记忆都与印度边贸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48年前,他就在这条黄金通道上和印度人做买卖,那时他才12岁。次仁旺堆说:“那时亚东到乃堆拉山口还没有通公路,我和父亲靠马队驮着奶茶、白菜、皮革、药材、工艺品,走一天一夜才能赶到山口,我们把货物卖给印度边民,然后再从他们手上买大米、盐、青油。那时场面很热闹,印度人还卖给我们各种各样的香水和瑞士手表。”的确,如果往前回溯,乃堆拉所居的亚东县县城,是清政府最早的对外开放口岸之一。20世纪初,经过此口岸的年贸易额,曾占整个大清帝国货物吞吐量的80%以上,折合银圆上亿。今天的乃堆拉仁青岗边贸市场显然没有那样的阵势,只设置了28个商品贸易间,每间3个摊位。租金很贵,整间月租金为2万,其他小摊位月租5000元。按照规定,农产品、地毯、饮料以及罐头等28种商品被列入首批边贸商品名单中,而中国最有优势的家电和轻工产品,未能入围。根据中印两国官员6月19日在西藏自治区首府拉萨签署的会谈纪要,边贸市场的开放时间为每年6月1日到9月30日之间每周一至周四,每天上午10点到下午6点。尽管如此,这里的摊位仍然十分紧俏,来自甘肃、广西、四川、浙江、河北等地的商家竞相抢滩,先入为主。虽然乃堆拉山口重开,目前只是边贸而非通贸,边民以货易货与乃堆拉重塑国际贸易走廊与国际货物集散地的地位相去甚远,但毕竟时隔44年之后,乃堆拉又迎来了一个新纪元。在市场四周,中国移动、中国银行、中国邮政,海关、检验检疫站等单位已经安营扎寨,巨型广告牌矗立在山坡上,成为市场仅次于国旗杆的第二高度。看来,乃堆拉再现20世纪初的辉煌已指日可待。
在此之前,西藏有5个通商口岸,樟木、普兰、吉隆、日屋以及拉萨航空港。在陆路方面,主要与尼泊尔有直接贸易往来。而乃堆拉山口另一边的印度是世界第二人口大国,经济发展迅速,尤其是IT业较为发达。资料显示,本世纪初,印度启动了新一轮改革,计划在10年内把印度建成世界第四大经济实体。3亿人口的中产阶级和7亿人口的农村市场,使之不久将出现一个新的消费高潮,估计市场年总需求量达4000亿美元。同时,随着青藏铁路建成通车,拉萨至日喀则铁路支线也将于明年破土动工,经过我国西部省区进入西藏的物流、人流量大幅度增加,乃堆拉山口的开放,无疑将推动亚东口岸成为我国连接南亚地区的最大陆路通商地。
乃堆拉:昔日战场变商场
在边防,山口与哨所有着某种共生关系,见证着一个时代的政治风云。
清政府开放亚东口岸之时,英军由乃堆拉山口绕过了世界上最高不可攀的天险,从背后深入青藏高原腹地。如今,在拉萨通往亚东的公路边,仍可以看到一块牌坊,让人缅怀1904年抗击英军入侵的历史。牌坊旁边还保留着“战争标本”———一小段土坯墙,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弹孔,是当年藏族同胞与英军决一死战的遗迹。
2004年9月,记者在日喀则江孜参加纪念抗英斗争100周年纪念活动时,第一次听说了重开乃堆拉山口的消息。其实,在此之前,中印双方一直为此做着努力,直到今年6月19日,中印商贸代表团才在拉萨最终确定,将于7月6日重新开放乃堆拉山口边贸通道。这条维系着中印陆地联系的最重要的边贸要道,终于要在中断了44年之后再次接通。
44年前,乃堆拉仁青岗边贸市场现址还是一片阵地。那时,现任亚东县委副书记次仁曲珍刚满8岁,她整天包裹着一条印度披肩,害怕地听着震耳的枪炮声。这条披肩就是当年中印边境通道的见证,曲珍副书记现在还一直留着,“质地好,非常光滑。”她告诉记者,那条印度披肩十分结实,经常用来包裹物品。
在自家的藏式房间里,喝着香甜的酥油茶,曲珍打开木箱,向记者展示了这条披肩。尽管绣缀饰品光彩不再,中间破了两个洞,但摸起来仍感到很厚实。曲珍说,很多人家里都有这样的洋货。看来,乃堆拉山口旧日的辉煌依然铭刻人心。曲珍对记者说:“儿时的战争记忆,使我越发觉得和平与发展来之不易。”
在仁青岗边贸市场,记者再次遇到了曲珍副书记。与她那条一模一样的印度披肩再也无法买到了,但柜台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已让她目不暇接,回想起儿时和阿妈一起逛市场的情景。
在20里之外,乃堆拉哨所依稀可见。与喧嚣的庆典锣鼓、熙来攘往的人群相比,这里增添了几分平静。“山下数票子,山上守卡子。”“你做你的生意,我守我的阵地。”班长王金光透过边境实时监控系统,一声不响地目送着岗哨下滚滚而过的人流,哨长朱林站在哨所的最高点上,仔细巡查着阵地。记者登上乃堆拉,观察岗、铁丝网、防护墙等军事建筑物错落有致,尽收眼底。从今年4月开始,300名官兵苦战40天,进一步完善了边防基础设施建设。
昔日的战场,今天的商场,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画面正在悄然地转接。44年后,历史在此处完成了一个轮回,和平与发展仍是时代的最强音。
从这个意义上说,乃堆拉山口开放远远超越了经济领域的诉求,它更像是一次中印双方的民间盛典。中国由此打开通往南亚次大陆的通道,印方已经将该山口作为边境游的景点,向游客开放。印度的佛教徒再也不会隔着山口的铁丝网,籍由对西藏境内神女峰的远望而寄托信仰了。从今以后,他们可以和藏族信佛群众一道,围坐在多庆湖畔,共同祈祝乃堆拉山口永世安定,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