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携手飞天———神舟六号航天员费俊龙、聂海胜出征记》,获得第十六届中国新闻奖一等奖。
专家是这样评价这篇特写的:作者以军事记者特有的视角,全景式记录了航天员费俊龙、聂海胜出征太空这一举世瞩目的重要历史时刻。在写法上,记者采用了零距离第一现场目击的“镜头组合”式笔调,情景交融、动静结合、笔触细腻、流畅生动,文中还穿插了对杨利伟当年出征太空的回顾,使全文增添了历史的厚重感。
《英雄携手飞天》见报后,受到了广大官兵和读者的好评,国内许多网站都作了转载,并引来热评。
一篇只有1500多字的现场特写,何以赢得如此殊荣?回顾采写过程,给笔者体会最深的就是要把握好重大事件现场特写的关键要素。
一、把握好重大事件现场特写的“大”与“小”
神舟六号载人航天飞行,是2005年度我国航天科技事业的一项重大事件,也是当年世界航天领域的一件大事。这样的重大事件,难得一遇。因此,世人给予特别关注,新闻竞争尤其激烈。
面对这样的重大事件,新闻媒体竞争遇到的首要问题是主题的确定。
作为解放军报,我们在报道神舟六号载人航天飞行之初,社领导就明确提出要在独家新闻上下功夫,争取写出获奖作品。因此,我们确定了把聚焦点放在两名航天员身上的基本战略。从军报的特点看,两名航天员是军人,军报把他们作为宣传重点,顺理成章;从这次载人航天飞行的特点看,神舟六号最大的特点是“多人多舱”,人与舱比较,人是“活”的,舱是“死”的;人侧重于精神层面,舱侧重于技术层面。据此,我们把这次新闻战役的重点锁定在报道费俊龙、聂海胜两名航天员上,通过展示他们奔赴太空的英雄气概、攀登航天科技高峰的凌云壮志、战胜一切艰险的无畏精神,以“英雄携手飞天”这个主题来透视和反映中国航天人的整体形象。
解决了“报什么”的问题,随之而来的就是“如何报”。为此,我们确定了紧紧抓住“第一现场”的基本思路。这是因为,此次载人航天飞行,电视、广播和网络将首次采取现场直播的方式进行滚动报道,在这样紧张激烈的新闻大战中,我们必须把第一现场作为新闻源头,把短、平、快的现场特写作为竞争的常规武器。
说到这里,有一个有趣的插曲。在“神五”报道中,军报发过我们写的一篇两万字左右的全景式“大特写”,从飞船起飞到着陆,详尽记录了这个划时代的重大事件的全过程。当时,在新闻界引起比较大的反响,因为那次很少有媒体这样做。记得“神五”着陆后,杨利伟返回航天城,欢迎的人群中很多人手里拿着军报当天刊登的那两个版打通的“全景大特写”,向他欢呼。当天北京市的很多报栏中,也张贴着我们那篇用铜版纸印刷的“全景大特写”。
可在“神六”报道中,我们却把当年这种成功的做法放弃了。原因很简单,“神五”飞行不足24小时,电视不直播,我们搞全景特写,是一个有头有尾的完整事件记录,既有新闻价值,又有文献价值。而这次“神六”在太空飞行5天,电视直播,平面媒体搞全景式的特写一是新闻价值不大,二是没有实现的可能,除非是连载。要是真搞连载,对于报纸来说等于用“大筐装碎纸头”,因为报纸的出版周期就是一天,你不连载也得连载。这样还算什么“全景”呢?
因此,我们作出了一个让新闻同行惊诧的选择,就是你们“大搞”,我们“小搞”,回到他们上次认为不成功的做法上,用常规的现场特写来报道这次重大事件。当然,我们不是搞一篇现场特写,而是搞一个系列的现场特写,从航天员出征仪式到飞船发射,从太空的生活到返回着陆,直到欢迎仪式。
可见,这个“小搞”说小也不小。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用“小兵器”打“大战役”,用“小切口”破“大主题”,用“小道具”演“大戏剧”。 事实证明,我们的尝试是成功的。这次获奖的现场特写,是这组系列特写的第一篇,其他记者也写出了很多精彩的现场特写。仅见报的就有《全家福在太空显影》、《神州歌声伴神舟》、《船儿,你轻轻地摇》、《“神六”今晨回家啦》、《飞腾的神舟
沸腾的神州》等等。经过后方版面同志的加工制作,每天一个整版,形成了一个个用“小特写”组合成的“大方阵”。用这种丝线穿珍珠式的小透视来反映大事件,效果不比全景式大特写差。
二、把握好重大事件现场特写的“点”与“面”
作为军报神舟六号载人航天飞行宣传系列现场特写的第一篇,送别两名航天员的现场特写无疑是重头戏。这篇特写怎样能开个好头,我的确费了一番心思。
首先遇到的问题是这篇特写如何定位。按常规说,现场特写就是立足现场这一“点”,如实记录记者看到的一切。送别航天员的仪式,地点很局限,就在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问天阁”航天员公寓外的广场;时间也很短,一共才十几分钟。从头到尾把现场的场景记录下来,按说就完成了这篇特写的使命。
但是,我考虑到:这是一篇重大事件的现场特写,航天员出征太空,显然不像飞行员日常驾机训练那么单一,它是一种举世关注的国家行为,具有非同寻常的特殊意义。况且,按照事先的整体构想,它还是一组系列现场特写的首篇。它不但要完成如实记录送别现场本身的任务,还要关照整组报道,势必要在记录现场的同时,承载很多现场之外的东西。显然,这篇特写不但信息量要大,而且在气势上应当起笔不凡。只有这样,才能做到高屋建瓴,势如破竹。
为此,在定位上必须处理好“点”与“面”的关系。这里的“点面关系”,不仅仅是一般现场特写视野的伸缩,而是有更深的内涵。就这篇特写来说,我认为,点与面的关系应当有两重涵义:
首先,点是现场的描写,面是背景的铺垫。在这篇特写中,不但介绍了两名航天员的容貌、穿着等“现场可见元素”,还用了相当的一段篇幅来写航天员的背景资料这些“非现场不可见元素”;不但详细地介绍了他们的民族、籍贯、学历、军衔、飞行经历、出生年月……还写了一段这样的话:“两小时前,被确定为执行神舟六号载人航天飞行任务的费俊龙、聂海胜准时起床。面对充满风险的太空之行,两人平静得如同一次普通的‘出差’,心跳依然保持着每分钟70次左右。经过7年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苦训练,经过一次次近乎苛刻的考核选拔,他们从14名航天员中脱颖而出,代表祖国第二次出征太空。”这样,用较短的篇幅就把这次两名航天员出征太空的个人背景、训练背景、选拔背景交待给读者。
其次,点是现实的记录,面是历史的延伸。在介绍出征仪式的地点———问天阁公寓前广场时,我没有描写这个广场是方的还是圆的,面积有多大,现场人有多少,而是这样写道:“两年前,在同一个地点,我国航天员杨利伟首次从这里走向太空,圆了中华民族的千年飞天梦。”这样,就把“神六”与“神五”的历史延承关系交待给了读者,给人以纵深感。
说到这里,也有一个有趣的幕后细节。两名航天员飞上太空的第二天,“航天英雄”杨利伟在北京航天指控中心与航天员视频对话时,把登载我们这篇“出征特写”的《解放军报》举到镜头前,展示给费俊龙和聂海胜看,说:“你们已经上报纸了,回来再细看吧!”
他这个举动让我挺意外,当时报道航天员出征的报纸不计其数,为什么杨利伟单单把这张《解放军报》展示给太空中的战友看?那天我们几个人一起聊天,有人开玩笑地说:“大概是因为这篇特写专门提到了杨利伟,他觉得军报记者挺厚道,报道新英雄,不忘老英雄,因此对我们这篇报道特别偏爱吧!”
这虽然是玩笑话,但细想想又特别在理。中国的载人航天事业,是几代航天人共同为之奋斗的事业,在走向太空的征程上,有无数先驱者的光辉足迹。我们任何一篇记载这种重大事件的特写,都是要载入史册的。我们应当怀着一种历史记录者的虔诚和肃穆心态,让我们的笔端闪烁出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特有的光彩。
我想,这也是重大事件现场特写与一般事件现场特写的根本区别所在吧。
三、把握好重大事件现场特写的“情”与“景”
现场特写离不开对场景的描写,好的描写能起到形象逼真,如临其境的效果。但是,有时也不尽然。“神六”航天员的送别仪式,就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例子。
之所以说是特例,原因就在于电视媒体的介入。在电视媒体的直播下,每一个新闻受众已经通过自己的眼睛,在第一时间目击了送行现场的情景。航天员的一举一动,都展示在电视机的镜头前。我看过一个材料,说现代电视摄像技术,可以在几百米之外抓住一个飞速旋转的足球,更何况是这种非常稳定的场景?因此,就出现了一个听起来很怪,其实一点不奇怪的现象———现场的记者可能没有电视机前的观众看得更清楚。因为人眼从物理结构上说,就是一个摄像镜头,人眼的焦距才多大?不过几十毫米,怎么能跟摄像机的“大炮筒”相比?
考虑到这些,我觉得过细的描写就显得多余。比如,当天送别航天员的时候,下了一场雪。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让不少文字记者兴奋起来,因为雪是文人墨客发挥铺衬渲染能事的千古道具,这样重大的时刻下了一场雪,怎能不刺激记者的灵感?于是很多记者都不约而同地对这场雪大加渲染描写,说实话,写得非常漂亮。新华社有个女记者叫白瑞雪,当时非常激动地写了一篇特写,不仅文笔好,标题也一语双关,就叫《瑞雪送神舟》。因为天下再没有这么巧的事,她叫白瑞雪,天上下瑞雪,瑞雪送神舟,谁能写过她?
但是,我仔细分析了这次现场特写的特点后,大胆舍弃了对雪的描写。你想想,电视直播“地球人”都知道现场下雪了,雪花是什么样的,多薄多厚,落在哪儿了,还用你说?因此,在谋篇行文时,我来了个反其道而写雪。别人赞美雪,写瑞雪送神舟。而我把这场雪写成了对出征者的一个考验,通篇不直接描写雪,而是把雪与充满风险的航天事业联系起来,借景生情。全文三处写雪,处处都与主人公挂起钩来。第一处是这样写的:“天公似乎有意要考验出征者,几天来风和日丽的戈壁滩,此时突然风雪交加。”
紧接着,笔锋一转,写了这样一段:“片片雪花带着祝福,丝丝细雨滋润着征程。航天员费俊龙、聂海胜肩负着中华民族探索宇宙奥秘、和平开发利用太空资源的使命,在风雪中踏上了通天之路。”
最后一处是这样描写的:此时,天公好像也特意为英雄壮行。雪停了,风小了。
这样“借景生情”,不是把笔墨集中在“景”上,而是集中在情上。我认为,现场情景氛围是人所共见的,而现场的感情氛围特别是情景背后的东西是人们看不到的,作为身临其境的文字记者,应当在两者中间作出理智的选择。
沿着这条思路,我还在文章中多处使用“借景生情”。比如,在写两名航天员走出问天阁公寓大门时,就写道:“在出门的刹那,记者看到,费俊龙、聂海胜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瞄向了问天阁门前的右侧墙上。那里,有首飞航天员杨利伟招手致意的巨幅画像。尽管两人刚刚与战友杨利伟话别,但他们还是深深地凝望着画像。头顶天空、背靠深邃的宇宙,杨利伟传递着中国人屹立世界民族之林的豪迈和中华民族不屈不挠的探索精神。”
事实证明,这种对场景描写的大胆取舍,对特定场景象征意义的发掘,特别是对情感引申的特别看重,不仅拓展了现场特写的内在容量,也拉长了它的历史纵深,赋予现场特写凝重深沉的特殊笔调。由此,我也深深感到,在电视网络高度发达的今天,平面媒体不能与其争长,而要以己之长克它之短,多把笔触伸向看不见的领域。在这次中国新闻奖评比中,一些评委就注意到了我们这种刻意的取舍,给予了较高的评价。
四、把握好重大事件现场特写的“预”与“立”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是一句老话,用在重大事件现场特写上,也是适用的。没有预先的准备,没有预先的铺垫,就不可能在事件发生的短时间内做到不遗漏每一个关键细节。
酒泉卫星发射中心,我前后去过不下10次。每次神舟飞船发射,我都到了现场。说到送别航天员的问天阁公寓广场,我更是非常熟悉,哪里是观察现场的最佳地点,我心中有数。
从“神五”送别航天员杨利伟那天看,送别现场就非常拥挤,一些记者被挤到人群后面,如果个子再矮,就只能看到一片后脑勺,什么也看不清。有的记者倒是很靠前,但是他没有考虑灯光的因素,因为当时是凌晨,天色还黑,现场临时支起照度很高的高压钠灯照明,如果记者站在逆光的位置,眼睛就被照得一片昏花,两名航天员只是两个黑影,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做了什么动作,根本看不见。
考虑到这个因素,这次我与乔天富、赵波早早分了工,找好了位置,保证在现场看得见、听得清。
写好现场特写,现场是关键。“神六”送别航天员,有两个现场,一个是在问天阁公寓前广场,一个是在发射塔架下。根据总装安排,所有的记者都集中在前面一个现场,等航天员登车赶往发射塔,记者们就被警戒线拦住,不能继续跟随。我们考虑到在塔架下,当航天员进入电梯时,肯定还有一个送别,那才是真正的“最后一别”,因此预先就向总装提出跟随航天员到塔架下。
一般的媒体记者提出这个要求,肯定被驳回。因为这时火箭已经加注燃料,发射现场戒备森严,现场不许打闪光灯,人员要穿隔离静电的专用服装,还得经过严格政审才能靠近塔架。但是,由于我们是报道航天发射的老记者,又是军人,总装的同志跟我们很熟,平时感情也很好,因此我们预先提出跟随航天员到塔架下,他们很痛快就同意了。
于是,我们成为当时跟随航天员到塔架下的少数几个记者。在塔架下,我们采访到了总装陈炳德部长率领将军们向航天员敬礼的独家新闻。这种新闻,不到塔架下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两名航天员都是上校,陈部长是上将,除了这种场合,任何时候都应当是航天员向陈部长敬礼。但是那天,不光是陈部长先向航天员敬礼,他还喊了一声“敬礼”的口令。一声令下,在场的将军们同时向航天员敬礼告别。
说实话,这个场面非常震撼人心,那也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军礼。这个军礼中,凝聚了全军将士对航天员的崇敬和嘱托,包含着千言万语。因此,我在这里充满感情地写了一笔:“敬礼,象征着嘱托,共和国把庄严的使命交付飞天骄子。敬礼,象征着祝福,航天人把真挚的祝愿献给航天英雄。”
这个塔架下的军礼,成为此次送别报道中的独家新闻。在竞争中国新闻奖时,评委非常看重这个细节,这个细节成了我们这篇稿子能够脱颖而出的一个分量很重的砝码。
能够看到这感人的一幕,缘于我们不但能够到现场,而且能够到达别人无法到达的现场。这一切,又缘于我们提前有打算,提前有预备。严格地说,这个预备,不是预备一时,而是预备了很多年。正因为我一直从事航天报道,每次都认认真真采访写稿,才交了很多朋友,所以人家在最关键的时刻,才提供给我这个“人无我有”的采访良机。
综上所述,我有几点不成熟的感悟,说出来与大家切磋———
第一,重大事件包括重大典型的报道,值得尝试多种写法,未必一成不变地用长篇报道,轻骑兵也能打胜仗,小特写也能反映大主题。这一点,我们在今年的朱桂全典型宣传中也进行了尝试,证明同样是成功的。
第二,重大事件包括重大典型的报道,记者一定要深入到现场,腿勤跑、眼勤看、手勤记、脑勤想,任何时候都不过时。要下笨功夫把要报道对象的每一件相关联的事,其来龙去脉搞清楚,尽可能地多挖出一些细节。采访时“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写作时才能以一当十,游刃有余。
第三,重大事件包括重大典型报道,具有不同于一般事件、一般典型报道的特殊规律。在当前重大事件频发、重大典型接连不断的情况下,写短而精,内容又厚重的报道,值得我们共同探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很好地总结一些管用好使的招数,用来指导我们的新闻采写实践。
第四,重大事件包括重大典型报道,要有与兄弟媒体一争高低的竞争意识,不要关起门来跟自己比,而要站在中国新闻界的大舞台上与同行比,在策划、采写、编辑中充分发挥我们的优势,体现我们的大报特点,追求我们的大报风范。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军事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