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人民日报的军事记者,我有幸能够经常面对英雄。像采访报道“时代先锋”杨业功、丁晓兵、王庆平就是这样。他们有的还活着,有的牺牲了;有的一生豪迈,有的瞬间壮烈。有机会采访他们,对于我这个英雄情结很深、总爱寻觅英雄人物济世价值的女记者来说,既很荣幸,又很艰苦。
我觉得自己所面对的挑战,不仅是因为牺牲了的英雄无法再与之交谈,而活着的英雄也不愿展露自己;更是因为他们的事迹总会令我眼含泪水。面对他们的慷慨牺牲,我有时会默默仰望,怀着敬佩和悲痛提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都好好地活着,你却这样牺牲了?”
往往在热泪盈眶的时候,职业使命却要求我狠下心来追根问底,反复在采访中重建那令人震撼的“尖锋时刻”,在挖掘报道素材中不断刺激心痛的感觉。而与同行的思想碰撞和风格讨论,往往也会把那种心头的颤抖带入写作的全过程,带入每个沉甸甸的文字。
英雄的壮举和胸怀常常十分相似。一样的无私,一样的果敢,一样的勇于牺牲。怎样把握党报特有的价值准则,写出时代先锋的先进之美?怎样才能感悟他们的特有风貌,反映他们的个性精神?又怎样把一个已经牺牲、或身体伤残的英雄人物鲜活而亲切地展现于读者眼前,发现他们身上的崇高价值?
我采访“导弹司令”杨业功的时候,面对话语不多却反复说着“老杨没走,他就在我身边”的杨业功妻子;面对柔弱中透着坚强和乐观的独臂英雄丁晓兵的妻子;面对已经习惯了丈夫的奉献行动、“一听说有个干部在救战士时牺牲我就知道是他”的王庆平的妻子汤梅,我立刻明白了我最该采访谁、讲述谁了。
知夫者莫若妻。因而,我的采访指向了这些英雄的妻子。如果说英雄不死,那是因为他们活在人们的心中,而最能铭记英灵的首先是他们的妻子。如果说人人都是英雄不死的见证,都是一面映照着英雄业绩的镜子,而最能完整再现英雄人生的镜子,也是他们的妻子!
同为女性,同为妻子,同为母亲,注定了我这样的采访将十分伤感和痛苦。我陪着杨业功的妻子杨玉珍默默散步,一遍一遍看着故人旧物,认真体味妻子眼中的杨业功,为什么在病危弥留之际仍然喊着“一二一,出发!”为什么他对事业那么执着、对工作那么投入、对自己那么严格。从她深情地评说“老杨把工作看得比命重”、“他是个军人,我理解他”,我得到了明确的答案:那是一个共和国将军,一个中华赤子对党、对人民、对祖国的无限忠诚!
我通过丁晓兵的妻子陶婉珠感受独臂英雄的顽强人生。当年,也上过前线的女军官陶婉珠毅然嫁给失去右臂、身怀20多个弹片的伤残战士丁晓兵,靠的就是对英勇奋斗精神的相同理解。如今,问起嫁给丁晓兵苦不苦时,她的一句“我不觉得苦啊!”与英雄本人又是何等相似!陶婉珠临产时,丁晓兵无法完成把妻子抱上手术车的简单动作,陶婉珠一边说着“他不方便,我自己行”,一边艰难地爬上手术车,羊水流了一腿。两个党员,一对英雄,相携与共,20年无悔。听着她的深情回忆,感叹她的坚毅性格,我心里一动:一个民族的母亲有多么坚强,整个民族的儿女就多么有力量;一个家庭的女人有多么坚强,这个家庭的男人就多么受激励。感悟丁晓兵的“另一半”,我顿时明白了什么是“战时忘死、平时忘我”的真情境界,什么是自强不息、挺立潮头的精神内涵。
王庆平的妻子汤梅的哭诉,让我跟着想哭。那一刻,我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就是让更多的人听到她的哭泣,领会她的悲伤。和平年代啊,人们本该幸福地活着,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牺牲?王庆平的生活并不是没有艰苦和困难,为什么他有阳光般的微笑?当我合上采访笔记本时,我的心里只留下汤梅讲的两句话:“爱事业、爱生活、爱他的士兵,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一定会这样做的,这就是他的习惯”。
爱与奉献就是王庆平的人生,爱与奉献已成习惯———为了爱,选择牺牲的习惯!这是一种多么震撼人心的习惯,这是一种多么宝贵的习惯!
这些可敬的英雄的妻子,用全部的心灵感受了英雄的一生,承受了英雄的牺牲。从她们和他们之中,我们能够获得让所有普通人深思和感动的力量,能够发现那些最值得记住的历史,看到英雄们最光彩夺目的精神风貌。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有幸找准和理解了采写《导弹司令杨业功》等长篇通讯的思想脉路,确定了《谱写昂扬奋斗的生命华章》、《为了爱,选择牺牲》、《这是他的习惯》等评论的价值亮点和基本思路,并得到好评和肯定。
沃尔多·爱默生曾经说过:“最深刻的思想和感情,就像埋藏在地下的宝藏,等待着同样深沉的头脑和心灵去发现和开采。”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我们无法具有英模和先进的深沉头脑。为了深刻地理解他们,记者们不妨借力前行:走近英雄的亲人,和他们一道感悟英雄。
(作者系人民日报社国内政治部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