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6年第9期 >> 史海泛舟

 

打辽阳

——关于解放战争中一组老照片的回忆

楚氾


  解放战争中,我在东北4纵(41军)的《战斗》小报当记者。一个刚刚脱下学生服的中学生,本不懂什么叫军事新闻摄影,甚至连照相机也不曾使用过。然而那年打辽阳,我竟然拍下了一套10张图像,虽不高明,却是独一无二的“历史瞬间”。

  打辽阳,属于1947年底到1948年初东北我军冬季攻势的一次战役。这年东北奇寒,沈阳一线到了零下30摄氏度;辽河大雪,千里平原不见一片黄土。东北全军主力先是集结于沈阳西北,在彰武、公主屯、新立屯连打了几个大仗,眼看就要过大年了。1948年1月30日,东北总部来了紧急命令:立即乘胜开始第二阶段的南满作战。目标是中长路(沈大线)上的辽阳、鞍山和营口三城中的敌三个多师。4纵在雪地里强行军,一天一夜只吃了一顿饭,赶了60公里,一下子插到辽阳东北的肖家河子地区,将沈阳与辽阳的联系切断。任务明确了,4纵全部、6纵两个师,加上东北总部炮兵师,先打辽阳,围歼新3军暂54师;然后往南挨个来,打鞍山52军25师(重建的),打营口52军暂58师。前线指挥统归长年转战南满的4纵司令员吴克华。4纵《战斗》报社派我到担任主攻的11师31团。不知社领导刘达出于什么考虑,这回出发非让我带上一架照相机不可。战争年代,野战纵队的报纸都是马背上的油印小报,印不了照片,也没有一架照相机,这次刘达是把纵队保卫部长张战东私人的德国蔡司牌相机给借来了,人家很不情愿。为此,我接到相机诚惶诚恐,格外小心认真,跟刘达学了半天,怎么取景、设定光圈,等等。

  31团在辽阳城外进行了一周多的攻城准备,包括政治动员,讨论战术技术动作,以及捆绑炸药包,打制登城木梯和过护城壕沟的板桥,等等。担任突击队的四连把战斗小组长(一个班分3个战斗组)这一级都动员了起来,反穿白里子棉袄,毛皮帽子上蒙条白毛巾,一遍又一遍地爬到城东北角高丽门外的雪地里,观察地形地物。回来后,讨论部队运动、出击、爆破的路线和冲锋动作。我来到四连,决定打起来跟他们行动。他们看地形,我跟着去了一次,拍了第一张照片。大毛皮帽子上蒙条白毛巾的是排长,他看着前方目标,跟班组长们指点什么。当年我留在这张照片背面的说明是:“主攻高丽门之‘猛力’支队四连班排长们战前指给战士看出击爆破路线”。“猛力支队”是当时31团的代号。一连几天晚上,31团主攻营连还摸黑接近前沿,在雪地里构筑进攻出发地掩体。同时挖交通沟,为的是在运动中减少伤亡和增加进攻的突然性。但天寒地冻,土工作业十分困难,只好改以雪筑垒,再浇上冷水,使其结成坚冰。这次活动,四连长于学良没让我去,大概是嫌我碍事吧。过去4纵打攻坚战,勇猛冲劲大,战术意识却不强,伤亡也大。此事在东北总部林彪和辽东军区肖劲光、肖华那里都是挂了号的,但打辽阳可是按林彪总结的“四快一慢”原则办事了,准备得相当细。就这样,备战中有个连,还是出了个大事故,包好的炸药包,放在土炕上除潮,灶口里火烧得过大了,轰的一声巨响,连房盖都掀了。损失就不用说了,战争就是战争呵!

  2月6日晨攻城。这天,各参战部队摸黑起床吃饭,分头向各自指定位置运动。11师攻击点的东城墙外就是太子河,河面足有200米宽,这时早已冰封,上面盖着厚厚积雪。我随31团四连踏上太子河面,接近高丽门时,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了,四周一片白雪闪着银光,高高的城墙,黑糊糊地迎面耸立。队伍拉开距离,扛着各种攻城器材,目标还是挺清楚的,城头碉堡和城墙枪眼中的敌警戒哨察觉了,开始是冷枪冷炮,接着机关枪排炮一齐朝河心打过来。我的第二张照片就是这时拍的,两个战士(只照到后面一人),扛一架长长的木制器材,猫腰抢过太子河。

  总攻从东西南北城同时开始。6纵两个师攻击点是西城,其它三面归4纵的3个师。5打1,我们占绝对优势,从从容容。由于城东北角的高丽门是整个战役的主攻点,东北总部的炮师与纵队炮团在这个方向放了60多门大口径炮,集中摆在太子河东岸。7时40分,准时开火,一时浓烟滚滚,弥漫城墙内外。不久高丽门一侧的城墙便被轰开了一个豁口,坍塌的砖头瓦块和泥沙堆下来,正好形成了一个便于登城的阶梯。我军的其它各种火力,也一齐射向城墙内外敌大小碉堡。从太子河东岸指挥所有3发像烟火一样的信号弹升空,接着便听到河中心废桥墩下营指挥所吹起了急促的冲锋号。这时我已随四连过了太子河,进到高丽门外一条南北走向的旧铁路地基的东坡。连长下令,经过加强装备的二排率先突击城墙豁口。可惜,这个排中途停顿了一下,接着被苏醒过来的敌火力封锁到城下一排破旧铁路工房内,形势很不利。然而时势造英雄。18岁的机枪组长范垂礼按捺不住了。他人很机灵,又有点不服输的倔犟脾气,他趁敌火力稍有停歇,便抱起机枪虎地站出来,吆喝几个战友,率先朝坍塌的城墙豁口冲了上去。关键时刻,这个动作不简单,它大大鼓舞了整个尖刀分队全体成员紧紧跟上,一鼓作气登上了城墙,然后用轻机枪,手榴弹横扫城头和墙下的敌明暗火力点,扭转了形势。接着,他们不顾一切,顺城墙直指高丽门城楼。4纵一个新的英雄人物产生了!建国后,他曾出席全国首届战斗英雄代表大会。不用说,记者在这里最应当留下一张“永恒的历史瞬间”。可惜,那时我只跟到连。从冲锋出发地到城墙豁口,有铁路工房子挡着,无法拍摄,也不知道范垂礼在紧急时刻率先奋起的事。上述这一切详情,还是那天打完仗,在连部吃晚饭时听说的。跟随尖刀二排之后,四连部和一三排也迅速涌上突破口。这时记不得是谁在城墙豁口处的砖土堆上插了一面红旗。在这里,我有幸留下了一个镜头,只是取景偏了些,没能把红旗摄进来。这张照片我当年写下的说明词是:“大旗插上城头,‘猛支’四连战士涌进突破口。”那面红旗不算很小,但旗杆较矮,插在那里是作为后续部队前进的路标,还并不是攻占城头后高高飘扬的胜利标志。此时高丽门城头的敌火力点并未完全消灭,还在疯狂射击。
仗打到1948年初,东北的国民党军已经蔫了。距沈阳如此近的辽阳,似乎也动摇在弃守之间。它四周城墙内外的第一线,防御工事较坚固,城内纵深配置却较差,不是半年前陈明仁固守的四平街,连头年夏天的梅河口也不如。或许这时修工事的军费都叫当官的贪污了。因此,一旦城破,巷战相对要好打些。有一张照片,我拍的是巷战情景:两名战士,一先一后越过敌弃守的旧水泥街堡,向西冲击。远景中的半截尖塔,便是建立于金代的著名辽阳白塔。这张照片背面,我当年写下这样的说明:“进入辽城巷战,主攻‘猛力’支队四连战士通过敌封锁线。”下午3点多钟,四、六两个纵队就在预定的西城转盘街、白塔、伪满市公署一带会师。而这时辽阳居民已看清了形势,稍微胆大些的,则走出家门,来到大街上。我军后勤人员打开敌军粮库,准备点火做饭,也把余粮散发给贫民。成群结队放下武器的国民党军,则挤满大街小巷。在这里,我拍下了分粮和俘虏群两个镜头。在伪满市公署大楼内外,两个纵队各师团的人已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我。在这里我也按了一下快门,图片中的战士就不一定是我所在的31团四连的人了。这张照片的原说明词为:“伪辽阳市公署大楼内外的混乱。”这反映了我那时的感受。其实,这时无论辽阳还是整个东北,都是大局已定,乱不哪去了。在辽阳街头,敌我双方人马,没过多长时间便都各就各位。战败者集合起来,一队队去他该去之地;交融在一起,精神亢奋的得胜军各路人马,更是一个不差,各自回到自己建制单位。开饭了。
  
  这一仗共打了7个多小时,歼敌11000人,其中包括新3军一个整师、52军一个输送团。此外还有杂七杂八人员,都不算在内了。

  打完辽阳,明知不足百里远的敌东北老巢沈阳还有几十万大军,4纵机关和11师部队,还是放心大胆地解开背包,住到城里,热热闹闹过春节了。那年吃的是猪肉酸菜馅饺子。统一传达下来的口径是:辽东军区奖每人一斤肉、一斤菜、一斤白面。全军喜笑颜开。我依然住在31团四连,报道“战评”活动。“战评”是4纵1947年秋季攻势时的创造,就是每打完一仗,要自下而上评论战术技术动作,结合立功创模,选配干部,等等。打下辽阳的次日,31团四连把部队拉回高丽门下,按前一天的攻城动作重走一遍,总结得失。上面也来了人,因为上上下下对四连长的临阵指挥议论不少。这时,我补拍了一张登城英雄登上高丽门城头的照片。图中两个战士一前一后,身旁是一根长竹竿挑起的白底红字大旗。那怀抱机枪、站在前面的便是第一名登城者。旗帜上的红字是:“首破辽城英雄”。这面旗是师政治部发下的,当时宣告,授予最先登城的个人或集体。当年我留在这张照片背面的说明有点含糊:“首破辽城英雄大旗高插城头。”没有明确时间概念,不符合新闻要素的要求。我回忆当时的思路,拍这张照片肯定是为了补前一天战斗时的不足。然而显然是不成功的。明眼人一看便能感觉到,环境气氛与人物姿态,都已不是正激战中辽阳城头的瞬间。这张照片与其它照片,辽阳战后都送到安东出版的《辽东画报》(小32开本,黑白的)发表了,说明也是含糊其辞,想打马虎眼。今天想来实在有点不好意思。时间如流水,它不停顿、不倒流,过去一天便是一天,两天不重样;历史翻过一页便是一页,不能再翻回来。新闻照片是不能“补”的,要“补”那就势必造假。其实,当年如果把这张照片如实作为四连“战评”活动的一个动作,说明战后次日英雄们重上城头,如何如何,虽然从技术上说,画面仍是呆板,但它毕竟是真实的,也依然有其新闻价值和历史意义。这就是说,真正想追求新闻之新,与其“补”过去,不如重选新的角度,抓有价值的新的历史瞬间。现在,时间给这张老照片同样涂上了沧桑的底色,对上述问题就看得更清楚了。它毕竟记录了半个多世纪前征尘未洗的英雄战士身影和时代氛围呵。四连“战评”活动时,我还拍了一张尖刀二排战士顺城墙豁口往高丽门城楼发展的队形远景。这张片子当年的说明倒是没有打马虎眼的意思:“爬上高丽门———战后摄”此照从技术上讲也当属“小儿科”,很不成功,但时间概念明确,如今重看倒颇感安慰。但是,拍此照还是想补昨日的不足,同样是思路不对;没有想到,战后次日即拉回战场进行“战评”活动,这有多大思想内涵,多大新闻价值!这张照片当年未拿出发表,一直放在我的挎包里,跟我走了大半个中国。今天看来,此照也许还有一点意思,是当年不曾想到的,就是给古城辽阳乡亲们留下了半个多世纪前城头大碉堡的模糊轮廓。据说,这段城墙、城门楼,连同40年代那土里土气的、有中国特色的城头大碉堡,都早已拆除了。

  那天,我随四连同志站立城头向东展望,又恰好看到一队俘虏,沿着我们昨日来路的相反方向,缓缓离城远去。落花流水春去也!腐朽的、短命的一代蒋家王朝即将退到历史的深处。这个场面,我虽然也拍了下来,但我当时并没有料到后来战争形势发展那么快,头脑中不曾酝酿出上述重大政治主题。那时我给这张照片写的说明只是一句大实话:“把俘虏送出人民的城外。”就事说事,虽含有那么一点点革命战争胜利的喜悦与自豪,思想水准却显得低浅了。

  部队在辽阳城内过完春节,不等到“破五”,4纵和6纵原班人马便开始南下鞍山,我也就离开11师31团四连,赶到主攻鞍山的12师35团。很遗憾,从辽阳赶往鞍山的路上,我因贪图少走几步路,爬坐一辆拉粮食的胶轮大马车,车上人多拥挤,路上人马喧嚣,竟把张战东部长的蔡司牌相机给刮掉了。直到宿营地才发现,挎在腰间的只是相机空皮套。结果打鞍山什么也未照成。万幸,打辽阳的胶卷当时已取出,不在相机内。

  半个多世纪,沧海桑田,一切都在变。然而每当我翻阅旧相册,碰到这一组早已泛黄的“打辽阳”,总不免眼前一亮,仿佛又回到了那热火朝天的革命战争年代,刹那间忘却许多困惑与烦恼。这恐怕不单是老人的怀旧情绪,也不仅是欣赏自己还有这么一段新闻工作经历,曾拍过这么一组摄影作品;我始终觉得,参加4年解放战争是自己生命中一个亮点,在我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时期,赶上中国现代革命史上最为辉煌的那段路程,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光荣。也许正因为如此吧,这一组陈旧而拙劣的军事新闻摄影作品,在我的眼中便具有了超出新闻摄影本身的意义。虽然明知对过去的那段历史,如今还感兴趣的人是愈来愈少了,而我一遇机会还是禁不住想抖落出来给人看,并无半点寒伧的感觉。

  这可以叫做习惯使然,是没有办法抑止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