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刘白羽遗嘱及其捐赠单》获得了中国新闻奖副刊一等奖，许多朋友向我祝贺，我自己觉得，这篇说散文不太像，说杂文也不完全准确的“随笔”类文字，之所以能荣膺中国新闻奖的最高奖，最主要的一点，是作品把握了读者的心理脉动。我想，关于副刊类的文章，不论你文字多么优美，构思多么精巧，但若缺乏对时政的关心，缺乏对社会读者阅读心理的把握，或者满篇充满书卷味，作无病呻吟之文，那是难以为人关注的。因为中国新闻奖顾名思义是新闻奖，它不是一般意义的文学奖。即使副刊类作品，也必须具有新闻意义。

　　去年秋天，这篇《读刘白羽遗嘱及其捐赠单》，从构思立意到谋篇成文，总共在两个小时内完成了。有读者可能会说我吹牛。其实，这是千真万确的，并没夸张，因为在此前我对刘白羽同志已经有了较多的了解。他生平的最后一部著作《风霜集》是由我担任的主编，他的人生的压卷之作、散文《黄河的精魂》，是在我和我的战友们主办的《解放军报》“长征”副刊上发表的。文章发表前，刘白羽同志曾嘱咐秘书将见报后的文章拿给他看看。遗憾的是，文章见报的当天，白羽同志已经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处于昏迷状态，直到最后去世，他也未能阅读他人生的最后一篇变成铅字的文章。正是在与刘白羽同志这些日常交往中，对这位抗战时期投笔从戎的老军人，对他的长者风范、学者风范、大家风范，对他作为一名与中国革命文学一道成长的革命文学家的道德操守，有了更多的了解。所以，刘白羽同志的遗嘱和捐赠单被我从其秘书汪新伟处得到后，便一读为快，当即就动笔写下了这篇文章。这也叫“长期积累，偶然得之”吧。说是两小时成文，那是写文章的具体时间。若论积累素材和思考的过程。那就不是两个小时所能完成的了。

　　文章发表后，其产生的社会影响让我始料未及。先是包括《人民日报》等几家中央级大报率先全文转载，接着就是全国50余家省市报转载评论。与此同时，数十家中文网站刊载播发，中央电视台在早间报摘节目中介绍。如此大的影响，甚至可与一些重大典型的宣传相媲美。而这些转载单位全部是自己主动去做的。一篇不足2000字的文章，何以产生这样的轰动效应？读者为什么如此青睐这样一篇看似平常的随笔类作品？

　　把文章写好，让读者觉得耐读，这是一方面，也是最基础的方面。但仅有这些还不够，偌大个中国，成千上万家媒体，高手多得很，把文章写“美”并不是什么难事。更主要的是选材的准确。说白了，《读刘白羽遗嘱及其捐赠单》之所以为读者认同，是刘白羽这样一位九旬老人的事迹打动了社会，打动了千千万万的读者。是刘白羽的遗言及其将价值连城的书画艺术品、手稿等等遗物无偿捐给祖国和人民的行为，感动了读者，感动了中国。

　　仅刘白羽老人的各项捐赠，我在写文章时原来写的“千万元”以上，后来为了稳妥，在见报时改成了“数百万元”。其实据一些专家估计，这些艺术品，仅字画一种，价值就逾千万元之多。刘白羽同志把一切的一切都交给人民了，从用过的家具、文具，收藏的图书、图片，书稿、书画等等……毫无保留。他走后，房内一切，任凭组织来清点。而人们都明白，作为当代杰出的文学大家，他红霞公寓的所有东西都是称得上具有文物价值的。一个跟党走了一辈子的老人，以人生的一个漂亮的休止符，表达了对党的无比忠贞；一个戎马一生的军人，以魁伟高大的军人英姿，给后人留下了一尊永远让人们仰视的雕像；一个终生高唱军歌的歌手，以一曲高亢雄壮的旋律，在中国广袤的天地间发出了久远的回响。

　　刘白羽老人的事迹为什么能感动中国？我想还要作一点更深层次的分析。那就是他的事迹与当今社会风气的鲜明对照。刘白羽毕竟是在军队和地方担任过高级职务的领导干部———国务院文化部副部长、总政文化部部长。作为一名领导干部，向国家捐赠遗产是非常高尚的行为，它完全符合人民对党的一个领导干部的要求。但又无法律条文规定必须得捐赠，这是自愿行为。你做了，是党的要求你应该做的，你不去做，谁也不会说你什么。但是，刘白羽做了，却受到全社会的称赞。为什么？因为这个社会对刘白羽这样的高尚品格期待已久。恰恰另外一种行为与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那就是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一些干部特别是担任领导职务甚至高层职务的干部，经不住方方面面的诱惑，收受艺术品便成了一些人的通病，而向各级领导干部贿送各类艺术品也便成了寻求加官晋爵的又一种独特渠道。而这类东西与金钱又有所不同，它常常在接受纪律审查时逃避法律及纪律条文的严格约束。你说这些赠品价值连成，我说不，因为它不是金钱，我可以说它一文不值。如此这般，你便不好给他定罪。人民群众心知肚明的这种社会通病，变成了所有关心社会风气关心执政党建设的人们的共同担心。要说《读刘白羽遗嘱及其捐赠单》引起反响的社会基础，这便是它最现实最直接的社会基础。与其说广大读者关注这篇文章，倒不如说是对社会风气好转的期盼和关注。正是在这样一个社会现实面前，刘白羽的高风亮节才有了令全社会敬仰的典型意义。

　　文章发表后，一位曾对刘白羽同志有这样那样意见的资深学者写信给我，称过去对白羽同志的一些看法，在读了这篇文章后，全部烟消云散，能做到白羽同志这样，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刘白羽同志担任过高级职务，经历过各种运动，他也做过错事。但他从不讳言自己犯过的错误，更不推委卸责，而是利用各种机会向受了委屈的同志抱歉。他写给徐光耀的信，成为文坛的一段佳话。这与那些拒不认错，或者善用推委办法摆脱责任的做法，形成了又一鲜明对照。这也是这篇文章受到称赞的又一原因。

　　最后，我想特别强调一点，在中国新闻奖的竞争中，副刊作品能获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作为报纸的重要组成部分，副刊作品参与重大时事新闻的机会远远不如纯新闻的机会多。这是事实，但也不尽然。关键在于看你怎么去表现，选择什么角度。如果你的作品离现实远远的，放在10年前也能发，放在今天也能用，以逃避现实为乐事，毋庸说评奖，就连进入报纸这种新闻纸的资格都值得质疑。所以，关注时政，关注社会，不做无关痛痒之文，不做无病呻吟之状，才是办副刊的人正确的选择。中国记协国内部的同志有个统计，自从中国新闻奖将副刊类作品纳入评选范围以来，全国共9件作品获得了一等奖，这9件一等奖作品，我们《解放军报》副刊就占了3件。在全国副刊参评中国新闻奖作品中，军报的中奖率占全国副刊获奖数的1/9。它说明一个问题，副刊作为新闻纸的一部分，必须围绕新闻办副刊，围绕中心办副刊。
　　
附：

读刘白羽遗嘱及其捐赠单

　　“把我的一切都捐献给国家。”这是著名作家刘白羽生前不止一次对身边工作人员说过的话。他去世之后，按照他的遗嘱，家里的一切由组织派人登记、造册，全部捐给了国家。

　　在他的遗嘱中，开篇写了这样两件事：一是他作为第一届政治协商会议的代表，1949年10月1日在天安门城楼看国旗冉冉升起，听毛主席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时候的心情；二是写他在四平攻坚战中英勇牺牲的战友曹纬。白羽老人把这样两件事写在遗嘱的篇首，说明这两件事对他人生影响很大。正是这两件事，坚定了他做一个合格的共产党人的信念，促使他在85岁时立下遗嘱，把自己的一切都捐献给国家。一份200余页的捐献清单，记录着从他使用过的桌椅文具到国际友人赠送的各种艺术品；从他的书稿手迹到他的国内外各种版本的著作；从记录他人生轨迹的数千张珍贵照片到一大批名人字画……对受赠单位中国现代文学馆来说，这的确是一笔无法用金钱衡量的财富。

　　在刘白羽老人的捐赠物中，最令人钦羡和注目的还是他毕生收藏的各类名人字画。白羽老人终生从事文化艺术工作，特别是解放以后，他长期在国家和军队文化部门担负要职，与文化名人的文墨交往自然是平常事。这些文化名人间的赠答唱和之作，在今天看来都是无价之宝。撇开那些中青年书画家的作品不说，光是在中国称得上“大师”、“泰斗”级的名家，在白羽老人的捐献清单上，就不计其数，择其要者，这里不妨略陈一二：

　　傅抱石（现代山水画大师）12平尺国画《湘夫人》一幅；黄宾虹（现代山水画大师、书法家）大幅山水画一幅；关山月（岭南画派杰出画家）大幅《墨梅》及书法作品数幅；吴作人（著名画家）油画《蓝天碧海》、国画《金鱼》等作品多幅；黄永玉（著名画家、作家、被称为一代“鬼才”）巨幅《梅花》一幅；陈树人（岭南画派创始人）大幅《水仙》一幅；古元（版画、水彩画大师）大幅水彩画一幅……

　　此外，还有吴大徵（清代书法家）、吴昌硕（近代书画家）以及郭沫若、高剑父、赖少其、黎雄才等大家的书法作品等等。他的收藏，几乎囊括了中国近当代的大部分名家，这些作品又多为五六十年代的创作，艺术家正当盛年，作品当属精品。特别是艺术家们与刘白羽这样的文学大家文墨往来，自然倾其功力，拿出的是自己的满意作品。

　　有人粗略估算，别的不说，单以字画计，他的捐赠价值就不下数百万。而内行人则说，按当今文化市场的行情测算，这些作品的价值可能有千万元之多，但这一切，刘白羽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国家。面对一笔极为丰厚的文化遗产，党组织在刘白羽同志去世后曾征求其子女对这笔遗产的意见，他的子女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切按父亲遗愿办。这里也可以窥见一个老共产党员长期养成的纯正家风。

　　什么叫真正的唯物主义者？什么是共产党人的磊落情怀？读一读刘白羽老人的遗嘱和捐赠清单，我看便可领略一二。盛世书画俏，这是规律。刘白羽捐赠字画的今天，恰逢清明盛世。君不见，列入他捐赠目录的那些大师级人物的作品，在今天的拍卖市场炙手可热，动辄以十万百万的天价成交。对此，毕生从事文化事业的刘白羽自然清楚。据说，白羽老人因乐善好施，曾捐助多项社会公益事业，所以他积蓄之少，甚至不及他收藏品中一件二流作品的拍卖价。要说值钱的家产，也就是他毕生收藏的这些字画。但他义无返顾，毅然决然地将这些艺术瑰宝献给了国家。自然，这要有一种胸怀，要有一种气魄，一种共产党人的精神境界。这种境界，对每个共产党人来说，都是至为宝贵的。

　　就在刘白羽立言捐献的今天，也有另外一种情况常常引起人们的注意，那就是在一个个贪官落马之时，人民清算他们的罪孽，除豪宅、名车、来源不明的巨额款项之外，总有一批名人字画、古董文物相伴，这也是规律。遗憾的是，这些人多数并非真的懂得什么艺术，更谈不上什么喜爱，这只不过是他们聚财敛财的方式。所以，才闹出类似河北大贪官李真那样，收受的千余幅字画多半属赝品的大笑话。字画本身是纯粹的艺术品，近年来它的价格在飞涨，在不断升温，经济发展当然是基础，可你能说与李真这样一些人的推波助澜没关系吗？我看很有关系。在这些人眼里，字画不再是艺术品，而是加官晋爵的敲门砖，是官场仕途的铺路石，是换取更大“利益”的有价证券，是腐败分子们规避“风险”的一种方式。在有些人看来，送礼金变送字画，既附庸风雅又保证安全。一旦有了事，你说是价值很高，他可以说我并不喜欢，这样，你还真不好问罪。这些人，如果读一读白羽老人的遗嘱和捐赠单，我想他会觉得无地自容的。

　　刘白羽老人对物欲的淡薄，来源于他彻底的唯物史观。他淡薄名利，敢于解剖自己。在他的日记和书信中，曾一再坦言自己犯过错误，做过错事，并为之深感不安和内疚，心迹在遗嘱中也有所披露，称“灵魂总是在苦苦搏斗”。所以，在临终之前，他决定把自己的一切交给国家。生前身后事，交与世人评说。白羽老人的坦荡情怀和磊落品格，体现的是老一辈共产党人的革命风范，在对白羽老人肃然起敬的同时，我忽然觉得，处在各种诱惑不断增多的市场经济条件下的今天，学习继承前辈们的这种品格和风范，显得是那样紧迫那样重要。（原载《解放军报》2005年10月10日“长征”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