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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来家国


丁海明


  中国记者在国外知名的不多,赵浩生先生是一位。1920年出生,至今仍在写新闻的记者更少,赵浩生先生算一位。敢以“八十年来家国”述说个人人生回忆的记者绝无仅有,赵浩生先生算是唯一。

  让我们先认识一下这位记者。赵浩生,1920年11月29日出生于豫、鄂、皖交界的河南省息县,抗战胜利后进入重庆《中央日报》社任记者,采访过国、共双方最重要的高级领导人和一系列震惊中外的历史事件。移居美国后,任耶鲁大学教授,同时面向全球中文报纸开辟《海外观察》专栏,作为自由专栏记者采写以海峡两岸重要人物及事件为主的“中国新闻”。中美邦交正常化后,赵浩生以新闻记者的独特身份推进中美文化交流。作为最早向世界宣传新中国的记者,赵浩生的新闻作品曾在海外华人中掀起了认同回归的浪潮,被誉为“新中国风采的窗,海外游子回家的路”。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曾和祖国十几亿同胞在这些经历中哭过、笑过;作为一个海外游子,我更有些特别的观察和感受。”“记者见多识广,是历史这个大舞台的头排观众。”赵浩生先生如是说。

  2001年,赵浩生先生以《八十年来家国》为题出版了回忆录。80年,是指1920年到2000年,这正是“家国”风云激荡的大时代。记者的人生既是时间之河里的一滴水,又是历史长河上的一条船———这是有别于其他职业的一种特别的人生姿态。因此,我们可以从一个记者的人生观察来观察一个记者的人生,从中感悟记者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生活是一本永远读不完的书

  赵浩生的家乡地处三省交界处,是个“三不管”的地方,童年的赵浩生看惯了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抗战全面爆发,17岁的赵浩生投身到救亡运动中。国难当头,家破人亡,赵浩生在河南、湖北、四川等地颠沛流离,几次在国民党抓捕进步学生的紧急关头死里逃生。正在他准备投奔延安时,不幸染上了严重的肺炎,当时,这几乎是不治之症。在友人的帮助下,他只身到兰州养病,结识了大量进步人士,走进了人生的新天地。这时候,病痛折磨似乎都忽略不计了,他开始严肃地思考人生,思考祖国的命运。

  抗战胜利后,他只身来到重庆,依靠出色的才华进入当时的大报《中央日报》,开始了记者生涯。在历经内战风云之后,他浪迹天涯,从日本而美国,漂泊了大半生。直到须发皆白的时候,叶落归根,回到了魂牵梦系的祖国。

  人生80年,赵浩生可谓“行遍万里路,读破万卷书”,人生的苦难,生命的漂泊,他算是尝尽了其中滋味。对于一个人,这是幸,还是不幸?

  70多岁的赵浩生曾经在一个黄昏登上故乡老屋附近的一个小山岗。小时候,他经常天不亮就到这里砍柴打草,背着一篓子朝霞晨光下山去。海外飘零,这座小山岗常常出现在梦里。如今,他踩着当年的脚印,看着夕阳晚照,落霞满天,用竹杖在地上写下两句诗:“一点浩然气,快哉万里风”,“难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这是对青春的怀想,对岁月的领悟,有感叹,也有感恩。

  其实,人生的幸与不幸很难说清。一个记者最好是能像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智利诗人聂鲁达那样,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下:“我承认,我曾经历尽沧桑”。

  对新闻的判读首先是对时代的判读

  “我这一生中有幸目睹了国际间几次历史性的重大转变:一是国民党统治在中国大陆垮台;二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无条件投降后卧薪尝胆,逐渐变为世界强国;三是中国在连年动乱之后,邓小平制定、推行改革开放政策,取得经济飞速发展的奇迹。”赵浩生和他所处的时代充满了传奇。记者是传奇的第一目击人和见证者,是幸运,也是责任。

  抗战胜利后,国共谈判倍受关注。刚刚成为《中央日报》记者的赵浩生站在重庆街头观察和思考着时局,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一个记者对新闻的判读首先是对时代的判读。他面前是毛泽东、周恩来、马歇尔、蒋介石等历史人物,是决定中国命运的重大历史时刻。和他一起战斗的有《大公报》的张季鸾、范长江,《新华日报》的乔木、许涤新,《中央日报》的陶希圣、胡健中……赵浩生感到自己的心跳与时代的脉搏是如此接近,手中的笔和笔下的每一个字都这样神圣,他用记者的良知和中国人的良心记录下了这段历史。

  1960年,赵浩生执教耶鲁大学。这位高等学府的教授,却深感“干新闻就像抽鸦片一样,一抽就上瘾,一辈子也戒不掉”,过起了“教授记者两栖式”的生活。这正是家园万里、天涯相隔的岁月,海外华侨渴望听到来自新中国的消息。赵浩生通过各种可能的渠道获取信息,面向全球中文报纸开辟“海外观察”专栏,成为第一个向世界报道新中国的记者。

  1971年,美国国家安全特别事务助理基辛格秘密访华,为尼克松总统访华打前站的消息不胫而走,国际舆论间对中美关系众说纷纭。赵浩生立即以旅美华侨记者的名义发表了评论《美国华侨看尼克松总统访华》,表达了旅美40万华侨对尼克松访华“像对日抗战胜利一样地令人兴奋”的共同心声。法国权威报纸《世界报》、香港《七十年代》等报刊纷纷抢发,《参考消息》全文转载。

  1971年10月,联合国大会第26届会议通过了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一切合法权利的决议。1972年2月21日,尼克松访华。不久,以乔冠华为团长、黄华为副团长的中国代表团抵达纽约。一连串的重大事件振奋着中国心。赵浩生作为早已在联合国登记的专栏记者亲身经历这一切。他应邀向中国代表团介绍美国,向美国人民介绍伟大的中国。1973年5月8日,赵浩生冲破种种艰难险阻,终于在阔别20多年后,从香港落马洲跨进了深圳罗湖桥。52天的归乡之旅,他写了大量观察和游记,回到美国后,他以《我是怎么决定回中国的》、《中国归来答客难》等为题,在全球华文报刊大规模介绍中国现状,向社会各界发表演讲,掀起了华侨空前的回归热潮。

  当时,所谓的“台湾政府”对赵浩生采取了一系列恐吓、迫害等报复行动,然而在华侨支持下,赵浩生非但临危不惧、谈笑风生,而且“变本加厉”,先后与友人合办起《星岛日报·纽约版》和《北美日报》,“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期内,光荣地完成了一个独立报纸宣传、鼓吹保卫钓鱼岛爱国运动、恢复中国在联合国合法地位、中美建交、留美中国人认同回归等一系列重大事件的历史使命”,在海外华文报业的发展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值得记住的是,邓小平在联合国大会上第一次发表演讲的中文稿,就是由《星岛日报·纽约版》最先发表出来的。

  1996年,香港回归在即,“特首”竞选拉开帷幕。在香港《大公报》和北京《人民日报·海外版》上,几乎同时连载起长篇新闻观察《我看香江三十年》,作者就是赵浩生。情如香江水,流进了历史的心田。很少有人知道,董建华竞选“特首”的最初动议者也正是赵浩生。

  赵浩生很喜欢香港落马洲这个地方,台湾诗人洛夫曾在这里写下著名的诗句:“望远镜里扩大数十倍的乡愁/乱如风中的散发/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一座远山迎面飞来/把我撞成了/严重的内伤”。赵浩生把手中的笔变成历史航船的桨,抚慰的不仅是乡愁,还拨动着时代的琴弦。

  让“人与事”从沉睡的历史中醒来

  在赵浩生先生的新闻作品中,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占了很大的比例。

  80年来家国,他经历的历史事件难以数计,作为“头排观众”,他看到、听到的,也许是最真实的历史。所以,他的新闻作品特别具有了一种“史”的意义。

  构成事件的最重要的因素是人。作为早期“中央日报”的记者,他对蒋介石、宋美龄夫妇的记录和观察,似乎可以作为历史的一种版本来阅读。从重庆谈判、旧政协、国共和谈、马歇尔调处、还都南京、国民大会、退避庐山等一系列历史事件,到兵败山倒、盘踞台岛,赵浩生一直是一个冷静的目击者。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他又独家采访了蒋氏夫妇,给人们留下了清醒的反思。此外,还有傅作义、杜聿明、文强等国民党将领,赵浩生的采访成为珍贵的史料。

  也许是承继着“五四”的传统,赵浩生特别关注经历了新旧两个中国的文化名人的命运。他既采访过旅居海外的林语堂、张大千等大师,也曾利用归国之机,采访了谢冰心、冯友兰、林默涵、曹禺、夏衍、臧克家、吴作人、李可染等各界名流。这些作品,被汇编成了《悼念与回忆》、《从三十年代到新的长征》等书,广为流传。对于海外游子,“客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赵浩生成了乡愁的慰藉;对于世人关注的新中国文化界,“凭君传语报平安”,赵浩生成了交流的桥梁。

  前苏联文学巨匠、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帕斯捷尔纳克回忆自己坎坷的一生时,用了最平淡的一个词组:人与事。平淡背后是深意,平静下面是潮汐。在一个对祖国爱得深、将使命看得重的记者来说,历史睡了,但“人与事”永远醒着。

  书写在时代长河中的“记者哲学”

  “八十年来家国”是回忆录,但记者的回忆录总难免谈点“记者经”,择其要者录下。

  初当记者,赵浩生专访当时的国民政府教育部长朱家骅。此人是有名的“难开口”,赵浩生以巧妙的提问引得他金口大开,采访和报道都大获成功。赵因此认为“独立见解”是记者成功要诀。

  赵浩生是最早知道林彪叛逃的外籍记者。但“作为一名职业记者”,他“一向恪守的原则就是不以所谓内幕新闻换取个人荣耀,更不能因为自己的笔给他人带来伤害,这是最起码的职业道德”。赵浩生“忍痛割爱”,没有擅自发表任何报道,而被其他的外国记者抢了先,他说:“我并不感到遗憾,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我首先应该对得起良心,决不愿逞一时之快发表可能对中国有伤害的东西。”

  赵浩生认为,记者采访“关键在于互相信任”,“写文章的原则是决不披露消息来源,在没有得到对方许可的前提下,决不把私人谈话当做新闻来发表”。“舆论可以捧人,也可以杀人,记者手中的这支笔不是可以随意放射的,决不可有闻必录,决不可滥伤新闻人物。”这是今天看来都很有教益的“记者哲学”。

  在这个前提下,赵浩生把“观察与提问、思考与评论”视为记者的“命根子”,“该出手时必出手”。

  1997年,江泽民主席访美,赵浩生以《娘家人来了》为题发表时评。之后,克林顿总统访问中国,赵浩生以《婆家人来了》为题发表时评。两篇文章都发表在《人民日报》上。1999年,朱镕基总理访美,归国之日,赵浩生在《人民日报》发表时评《成功的访问,无限的欣慰》。1995年,李登辉以康奈尔大学校友的身份到美国进行分裂祖国的活动,赵浩生立即撰写了揭露台独嘴脸、分析中美关系的文章《让美国听到中国的声音》发表在《人民日报》的一份内部刊物上。

  赵浩生是穆青先生的同学、同乡、同行,人称“三同老友”。在穆青退休时的“穆青作品研讨会”上,赵浩生发表了演讲。他应《人民日报》副社长、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所长安岗的邀请,在《人民日报》社作了题为《对发展中国新闻事业的几点建议》的演讲,在社科院新闻研究所作了以《漫话美国新闻事业》为总题的系列演讲。这些年来,赵浩生还兼任着国内数十所大学的客座教授。他的系列演讲和讲座,构成了他“以西视中,以中观西”的独特的新闻理念。

  最后说点闲话。我最初认识赵浩生先生是在电视上,中央电视台的《朋友》节目邀请水均益聊天。水均益在演播室门口等着被“提审”的时候,赵浩生先生恰好也去参加一个什么节目的录制,既然碰上了,又还都有点等待的时间,老少两代记者就扯了几句闲天。忽然,赵老对小水的姓氏发生了兴趣。

  “你姓水,你是哪里人?”赵老问。

  “兰州。”小水答。

  “兰州?!那么兰州的水梓先生跟你什么关系?”赵老惊问。

  “那是我爷爷!”小水惊答。

  “唉呀呀……”赵老一把抱住了小水。

  原来,1940年,赵浩生得了肺炎,到兰州养病时,便住在水梓先生家。水家,是坐拥西北、名震神州的大户,有文化,有名望,树大根深,家脉渊源。

  故人天涯,相逢一笑。一老一少挽手走进《朋友》现场。两个人都是名记者,但本来还可以“显摆显摆”的水均益,面对80年厚的历史和人生,只有虔诚的微笑和沉默。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