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家邓伟志在《社会科学报》上撰文,谈学界六大顽症,其中一个是“论文无论”。
何谓无论?按照汉语词典解释,论作为动词,指分析和说明事理,着重在是非,论的结果是做出判断;作为名词,论指分析和说明事理的思想观点或文章。这么说,“无论”就是无分析说明,无思想观点。
“文所以载道也。”论文作为一种文体,是用来讨论研究某种问题的,用来阐明交流思想的,没有讨论研究,没有思想观点,那还叫什么论文?
这种怪现象岂止学界才有。在随便的一些报刊、包括一些所谓的文集中,文章内容雷同重复的、照抄照搬的、人云亦云的、无病呻吟的、说车轱辘话的东西,很容易就能找到,这其实就属“论文无论”之类。
“论文无论”症的病因之一,是“八股遗风”。八股文也称“时文”、“制义”,是明清科举制度所规定的文体。每篇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破题用两句话说破题目要义,承题是承接破题的意义而阐明之,起讲为议论的开始,入手为起讲的入手之处。下自起股至束股才是正式议论,中股为全篇重心。在这四段中,都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合共八股,故叫“八股文”。八股文的题目主要摘自《四书》,所论的内容也要根据朱熹的《四书集注》等书,不许作者自由发挥。
八股文内容空泛,形式死板,束缚人的思想。所以,鲁迅批评“八股原是蠢笨的产物”。(《伪自由书·透底》)一来是考官嫌麻烦———什么代圣贤立言,什么起承转合,文章气韵,都没有一定的标准,难以捉摸,因此,一股一股地定出来,算是合于功令的格式,用这格式来“衡文”,一眼就看得出多少轻重。二来,连应试的人也觉得又省力,又不费事了。
毛泽东也很痛恨八股文风,他在著名的《反对党八股》中,列举了党八股的八大罪状:空话连篇,言之无物;装腔作势,借以吓人;无的放矢,不看对象;语言无味,像个瘪三;甲乙丙丁,开中药铺;不负责任,到处害人等等。毛泽东指出:“一个人写党八股,如果只给自己看,那倒还不要紧。如果送给第二个人看,人数多了一倍,已属害人不浅。如果还要贴在墙上,或付油印,或登上报纸,或印成一本书,那问题可就大了,它就可以影响许多的人。而写党八股的人们,却总是想写给许多人看的。”
欧阳修在《与荆南乐秀才书》一文中,谈到了“时文”之弊。他说:“仆少孤贫,贪禄仕以亲养,不暇就师穷经,以学圣人之遗业。而涉猎书史,姑随世俗作所谓时文者,皆穿蠹经传,移此俪彼,以为浮薄,惟恐不悦于时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然有司过采,屡以先多士。及得第已来,自以前所为不足以称有司之举而当长者之知,始大改其为,庶几有立。然言出而罪至,学成而身辱,为彼则获誉,为此则受祸,此明效也。”他说的是,年轻时家贫,为取功名只能随俗作些所谓的“时文”,那都是些在经传中穿凿剽窃,东拼西凑,造出来的浅薄文字,称不上自成一家的言论。直到中了进士以后,才开始改变自己的文风,然而文章一出便召来了罪过。
中国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建言献策,做有创见的文章为社会之需。按说,像古人欧阳修那种顾虑不应再有,但不等于没有。八股文不好看,但省事省力,又不会带来麻烦,所以还是很有市场的。
病因之二,心态浮躁。记得有位学者说过,庸常的时间是匆忙、浮躁、喧嚣的,而写作者的时间生活都是静谧的。时间是一个过程,主要的是冥想和体会。时下,泡沫文字之所以缺少分量和魅力,是因为缺少充分的时间。没有经过时间浸泡过的文字,注定没有味道。现在社会节奏快,当公务员要开很多会,很忙,但有些精神需要“体现”、“表态”,文章不能不做;当业务员需要常加班,也很忙,但评职称也要有论文;读博读研没有论文更不行。于是,或捉刀代笔,或网上下载,或应付差事,各显其能。文章讲究“有我”,如此泡制的文章怎能“有我”?
病因或许还有一些,如脱离实际,情感缺乏,只好做“空对空”的官样文章;再如急就章,来不及研磨等等,不一而足。要把论文做得好,关键是四个字:积累、创造。
积累,也就是刘勰在《文心雕龙·论说》中说的“弥纶群言”。要写好任何一篇文章,都离不开对这一问题的关注、分析、研究,弄清与此有关的各种观点,包括已有文章所取得的成就和存在的问题,及问题的症结所在。以便使自己的文章更进一步,解决没有解决的问题。完成一篇论文就像“十月怀胎”一样,常要经历一番材料积累、知识积累,包括情感积累这么一个惨淡经营的过程。
创造,就是思想创造,有独特见解,也就是刘勰的所谓“师心独见”。能敏锐地感知事物发展的走向,提出思想创见,这是一种稀缺可贵的资源,是论文的价值所在。由于思想产生于矛盾和冲突的焦点,来自于独立的判断,故而柳宗元说:“古今号文章为难……得之为难,知之愈难耳。”(《与友人论为文书》)在写文章时,要具有某种独到见解是很难的,了解认同这种见解那就更加困难了。这话值得我们的作者和编者共勉。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新闻研究所副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