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至7月1日，我参加了南京军区某合同战术训练中心举行的红蓝军模拟对抗演习，与同行们在练兵场上追随官兵们演练的身影抓拍，有了一些新的感受和体会，在此与同行们探讨。
军地反差：关注视点不同
这次一同采访的有中央电视台的摄像记者和人民日报的摄影记者，真正穿军装的记者只有我一个。在部队军事演习场上与地方同行们一起同场竞技，应该说我是具有优势的。但是，通过几天的采访拍摄，我发现，我们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反差。最主要的不同点，是我们所关注的拍摄视点不同。
参与这次演习的有一支侦察分队，他们装备了较为先进的步兵轻武器和先进的侦察器材。在我经常能见到，并感觉一般的东西，到了地方媒体记者眼里都成了稀罕物。比如肩扛式单兵火箭、微型冲锋枪、匕首枪、侦察潜望镜、单兵迷彩帐篷等等，包括侦察兵们执行任务时脸部和手部需要涂抹迷彩妆，他们都很感兴趣，大拍特拍。我们虽然也关注新式武器装备，但我们更关注演习课目能否出新出彩，更关注演练的创新和过程中出现的新场景。
配合演习的还有陆航直升机、装甲部队等。尽管米171直升机和69式坦克、装甲输送车等都算不上什么新式装备，但在地方记者眼里仍很新鲜，因为他们少有机会接触和拍摄这些武器装备，因此也成了他们抓拍的重点。特别是经过请示和政审，有几名地方媒体的记者被允许上直升机升空拍摄，这更是刺激了他们的拍摄欲望。正式演习之前，中央电视台的采访组就设计了很多空中拍摄的方案，人民日报摄影记者也非常希望拍摄到空中数架直升机和地面坦克、装甲车协同冲击的画面。尽管因为种种原因，这个设想没能实现，但整个空中拍摄还是给了他们很大的满足。毕竟，地方媒体记者参与这样的演习拍摄机会不是很多。
人民日报记者李舸是我的校友，我俩同出自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与他聊天时，我发现他非常在乎平民百姓的视角，特别是年轻人和大中学生的阅读喜好，根据他们的视角和喜好抓拍感兴趣的题材。每拍摄一个课目或演练，他都会跟我说，哪些武器装备读者感兴趣，哪些画面网上很需要，哪些动作和细节读者希望看得仔细些，拍摄时他就会下功夫拍细拍全。比如匕首枪，他一看到就要求拍特写，拍细节。当获知没有保密问题后，他专门拍了很多，这对我很有启发。应该说，我们在采访时考虑读者阅读兴趣不够，常常是以摄影者自己的主观爱好来决定题材和画面的取舍，与读者的阅读需要有一定的距离。
还有就是地方媒体记者工作的快节奏和高效率，令人敬佩。电视台的记者们分成几个组每天连轴转，常常拍摄到很晚，有两天都工作到次日凌晨三四点，误了吃饭和睡觉是常事。人民日报记者李舸每天拍完后，紧接着将数字图像输入电脑，观看、挑选、编辑，并及时总结存在的问题，提出第二天需要注意和补拍的东西。他的手机电话不断，每天及时与编辑部沟通，还要考虑报纸版面新闻图片的需要和安排。这种工作状态值得我们学习。
装甲集结：不要人为摆拍
每次拍摄演习，摄影记者总要在大场景照片上下功夫，总是在拍摄专题摄影时重点设计拍好一两张作为“主打照片”的演练大场面。这次对抗演习中有坦克、装甲车，空中有直升机配合，大场景画面应该不成问题。果然，到了演习现场，我们看到了以往各类演习中常见的坦克、装甲车大规模集结的场面。特别是第一天，装甲部队集结调整，天气又干燥，坦克、装甲车在山地开进中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场景十分壮观。
按以往的做法，我们会立即举机拍摄。如果没有这样的大场景，有的还会要求部队适当配合，将坦克、装甲车布置得密集一些，队形更好看一些，气势更壮观一些。而参演部队面对媒体也乐于配合，希望记者将镜头更多地指向自己，更多地宣传报道自己。这次演习中，坦克、装甲车在集结地域组成密集队形，红旗飘扬，气势颇为雄壮。这样的场景还要不要拍？我忽然产生了疑问，举起的相机犹豫了。我们反复强调训练要向实战靠拢，摒弃过去那种演习就是“演戏”的做法。几十辆坦克、装甲车密集地集结在一起，场面是壮观了，但似乎与实战要求不符，有“作秀”的嫌疑。因此我作出了一个很难下决心的决定：放弃眼前的这个大场面，尽管它非常诱人。等到演习进入“进攻”阶段，坦克、装甲车动起来了，我才按动了手中相机的快门。我觉得这样的画面中，坦克、装甲车虽然数量少了，也不太整齐壮观，但却少了人为“作秀”的成分，让人感觉更真实可信些。还有，参加演习前我们就知道有直升机，有坦克、装甲车，并且演习导演部特意调整了一架直升机专门让摄像、摄影记者进行空中航拍。为此，事先我们也曾设想了这样的画面：地面坦克、装甲车和步兵数路开进冲击，空中数架直升机成三角队形与地面部队协同开进，摄影、摄像记者所乘的直升机提升高度，从空中俯拍这个大场面。这个设想应该说很壮观，但一到实拍中就乱了套，空中直升机不是预定的队形，与地面部队的开进也很难同步，记者所乘的直升机更难在规定的时限内到达指定拍摄空域，再加上连日下雨，地面潮湿无烟尘，导致了拍摄失败。
但我对这次“失败”却有不同的看法。我觉得真正的战场情况是瞬息万变的，未来高技术战争的情况将更复杂，不可能按照我们预先设想的思路进行。没有拍到我们预先设想的画面，正说明这次演习事先不设预案，情况逼真，更接近实战要求，没有“演戏”和“作秀”的成分。这样按演习实际情况拍出的照片不但不是失败，反而更接近实战的要求，是按照新闻摄影的规律办事的。
现场抓拍：新闻摄影真谛
这次参加对抗演习实地拍摄，从一开始我就确定跟随演练的进程现场抓拍，不干预部队行动和演习程序。以往拍摄类似的演习，同行们都清楚，一般都是先在演习现场进行抓拍。等整个演习结束后，发现有哪些课目、场景、细节等现场没有抓住，或者抓拍不到位，画面感觉不太理想的，再跟演习指挥部协商，请参演部队配合，补拍一些镜头。所以，过去虽然我们也强调现场抓拍，但实际上是以抓为主，有些镜头还是有干预和组织的。而这次我们下定决心，全程现场抓拍，也不事后补拍。我的想法是，借这次演习的机会进行一次实战练兵，实际体验一下不干预拍摄对象，全程跟随现场抓拍的过程，看看到底能不能完成任务，能不能抓拍出好照片来？从28日进入演习现场，我就始终跟随演习部队行动，部队怎么练，我就怎么拍，一句话不讲，一点要求也不提。时值高温，阴晴不定，时而烈日酷暑，时而大雨瓢泼，我们要经受日晒和高温的煎熬，还要冒雨踏着泥泞跟着部队冲锋，每天汗水湿透了迷彩服，身上黏糊糊的难受，不到4天时间，我的脸、脖子、手臂都晒黑了。三界训练场的蚊虫和小咬又极多，在野外拍摄自然逃不过被咬。到了招待所里也是蚊子满屋，每晚临睡前要进行“灭蚊大战”。人民日报摄影记者李舸的眼皮都被蚊虫咬肿了。
事实证明，像这样的对抗演习，整个演练场始终处在动态之中，可拍的画面很多。坚持在演习现场实地抓拍，是能够完成任务的，也是能够拍出好照片来的。虽然很多课目和场景与我们事先预想的画面有差距，但从总体上看，抓拍的照片还是可行的，质量基本能够让人满意。这也再一次验证了一个道理：现场抓拍，是新闻摄影的真谛。
缺憾之美：新闻真实之本
过去我拍照片，总喜欢追求构图的完整和画面的美感。无论是现场抓拍部队训练和军事演习，还是下部队采访日常生活题材，总是有意无意地在这方面下功夫，尽量把照片拍得好看些。现在看来，这种追求完美的心理，对于新闻摄影，尤其是军事训练和演习等题材的新闻摄影，不是十分合适。因为演练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演习节奏进程很快，现场抓拍时，容不得摄影者过多地去考虑画面的美感。从这次对抗演习现场抓拍的照片看，相当一部分照片从构图上看不尽如人意。回京后，在电脑中整理照片时，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事后想想，我觉得有缺憾是正常的，因为生活本身就不可能是完美的，更因为我遵循了现场抓拍的原则，部队怎么演练，我就怎么抓拍。有缺憾、不太完美的照片，正说明了照片的真实性。
比如《快速集结》（见军报7月1日二版），当时的现场很壮观，有装甲车，有坦克，有步兵冲击，只要稍稍调整一下画面中各要素的协调配合，照片的构图会更完美。但当时我坚持了现场抓拍，结果就不是十分理想。一是画面左边行进中的坦克和右边装甲车距离远了一些，中间形成较大的空白（见报时将左边坦克剪裁掉了）。如果把坦克调整得靠右一点，画面就紧凑了。二是拍摄视点太低，上面天空和下面地面都显得空洞和多余，剪裁掉构图又不太合适。如果当时拍摄点高一些，视觉就完全改观了，一排装甲车和冲锋的士兵前后就会形成纵深感，场面就壮观多了。这要在过去，现场会要部队配合调整一下，拍出的照片就很完美。而这次我坚持抓拍，是什么样就怎么拍。虽然画面不够理想，却符合演习现场的真实，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美呢？那就是我们常说的“缺憾美”。
类似的情况很多，又如《快速转场》，4架直升机依次起飞，执行任务。现场能够拍到3架直升机在同一个画面里，当时也就几秒钟时间，我顶着直升机螺旋桨旋风的巨大推力，快速冲到一个合适的位置，抢拍了两张。第一张已经起飞的两架直升机在空中重叠到了一起，失败了；第二张空中两架直升机刚好错开，但是拍摄角度不够低，画面下方出现了山坡丛林，与地面那架尚未起飞的直升机重叠在一起，画面就显得有些堵塞。当时我是在一个斜坡上蹲下身子抓拍的，如果冒险赶紧往前跨两步下到坡底，再蹲下身子抓拍，拍摄角度降低了，画面就会空灵和简洁得多。但当时情况紧急，事先也不知道直升机怎么飞，顾不得考虑太多，看到眼前的场景只能先抢拍下来再说。像这样的画面留下“缺憾”，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虽不完美，但却真实可信。
关于新闻照片要不要“美”，我认为新闻照片是需要美的，画面要尽可能漂亮、好看、耐看。但这个“美”和“漂亮”的前提是在现场抓拍的情况下获得的。也就是说，构成照片画面美的诸多要素，如构图、用光、色彩、影调、对比等等，都要与新闻事实联系密切，是这个新闻事实所构成的最佳视觉形象所需要和必然形成的。而这些美的构图基本功，是摄影者熟练掌握并运用自如的，是在现场抓拍新闻照片的过程中，无形中融入到构图、用光、瞬间截取等拍摄环节中的。而不是刻意地为了用光而人工布置光线，为了影调好看而故意调整拍摄对象以及对前景、背景、道具加以改造等等。在此基础上得到的新闻照片，很美、很漂亮，当然求之不得。但大多数情况下可能不尽人意，照片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憾，感官上不美。我们不必太在意，因为新闻照片及时准确地传达新闻信息是第一位的，画面视觉形象美不美、漂亮不漂亮是第二位的。只要能给读者及时、准确、充分地传达了新闻信息，新闻照片的拍摄任务就基本完成了。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摄影组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