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边防有座叫十层大山的巍巍山峰,因山峦一层层往上叠而得名。山顶是中国、越南、老挝三国交界点,有“鸡鸣三国”之称。三国交界的界碑耸立于此。守卫在这里的云南边防某团三连官兵,每次巡逻都要一层山一层山往上攀,穿越沟壑纵横、毒蛇(虫)肆虐、野兽出没的热带雨林。5月15至16日,我随云南边防某团三连官兵徒步巡逻两天,经历了一些惊心动魄的场面……
三层山上:错把毒蛇当藤条抓
5月15日11时,19人的巡逻小分队沿着崎岖的山路走了近4个小时。我身着迷彩服,肩挎“五四”式手枪,紧随队伍一路急行军。
我背囊里的东西多得吓人:吊床、睡袋、雨衣、护腿、水壶、手电筒、洗漱工具、碗筷、背包绳、砍刀……其中一包药品不能不提:用以防治毒蛇、毒虫叮咬的季德胜,防治肠道疾病的黄连素和跌打损伤的正骨水等,足有十几种。这是该团团长林芝培在出发前反复要求每个人都必须要带的。当时我装这些东西时,就感到好像不是去亲历巡逻的,而是去开药铺的。
这时我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读过的约翰·怀斯曼所著的《英国皇家特种部队生存手册》中的那段文字:“生存是维持生命的艺术。紧急关头,你所拥有的所有装备都应被视为上天的恩赐。如果获得营救的时间遥遥无期,在既无地图又无罗盘的漫漫旅程中,你必须熟知如何尽可能地从大自然中获取你所需要的东西,以及如何充分利用他们……如何在穿越未知地域时选择正确的路线以便能够回到文明世界,等等。你必须熟知如何保持健康的体能状态,如果生病或受伤时,应知道如何设法复愈……”
“姜记者,注意‘打草惊蛇’!”走在我前面的林团长边走边给我做示范:用手中的一根木棍不停地敲打前面的草丛。这条道被称为蛇的“天堂”,冬天也能见到蛇。不久前,一个边民被一条“竹叶青”毒蛇咬伤,幸好被人用嘴将毒汁吸出,才得以脱险。
林团长当兵27年来就没离开过云南边防,防区的数十条巡逻道每年他都要走几趟,是防备毒蛇、蚂蟥等的“老手”。他说,行进时带根木棍敲打前面的草丛,能惊吓毒蛇,关键时可防身。去年底他勘察边防巡逻道行至此时,一条不知名的蛇刚被“吓”跑,一条眼镜蛇又向他窜来。他连忙“自卫”,当蛇昂起头的一瞬间,他用木棍挑住蛇身用力一甩。“嗖”一声,蛇被甩到沟里。还有更惊险的,一次他错把毒蛇当成藤条抓,幸好反手扔了出去。今天出发前,他除了专门送我一根木棍外,还在我的裤腿、鞋子上抹上雄黄、硫磺等毒蛇敏感的药物……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攀登一个一米多高的石岩时,我的手下意识地往边上的藤条上抓。突然,右手触到的一根“藤条”有几分冰凉凉感觉,随即还蠕动起来。“蛇!”我的手触电般缩回来,只见头呈三角形的毒蛇在树枝上纳凉,似乎还未发现我。
“汪!汪!汪!”在我吓得往后退的同时,身后的军犬“雄风”狂叫着飞身跃上石岩。蛇一下溜掉了。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犬类对蛇极为敏感,蛇也最怕犬类动物,带军犬巡逻还可防蛇!”听了林团长的解释,我方明白,难怪一出发,林团长就让战士郭美海拉着军犬紧随我前后。我感激地看看林团长,又看看这只金黄色的无言战友。
四层山:大塌方在我们身后发生
11时40分,队伍突然停下了。原来,前面的悬崖出现了塌方,滑下来的石头、泥块,有的一人高,有的半人高。我们试了一下,只要碰动一块,随之而来的就是一片“哗哗”的泥石流。而我们经过的上方是龇牙咧嘴的岩石,随时都可能坍塌下来。
第一次参加巡逻的战士沉不住气了,连说话也结巴起来。我也格外害怕,心想:要出了事怎么办?刚才还拿着相机找“镜头”的我,睁大眼睛看着林团长。
“这是唯一的一条路!”林团长告诉我,去年7月,他随连队巡逻到这里时,也遇到了这样的险情,他刚招呼官兵冲过去,身后就被下滑的泥土垒成了小山包。他和连长张国“碰头”后,制定了应急方案,我们便开始前行。
“只要沉着冷静,方法得当,就能安全过去。”林团长给大家鼓劲。
我跟在保障组的背后小心翼翼往前走。我的全身除了双脚外,都是硬邦邦的。因为我清楚,这种危险不是沉着、小心就能避免的。塌方地段上的落脚点很难选,往往要重复几次,有时还要用手拄着木棍试几下,最后确信无疑才敢下脚,而且下脚时,还不敢把身体的全部力量落在脚上,还要用手中的木棍分担一部分。我的潜意识中,只是一双腿在动。有好几次,我几乎窒息。
想想多年来,我参加过云南边境大扫雷和禁毒、野战生存训练、姚安和大姚地震、重庆川东北气矿井喷等重大事件和突发事件的报道,云南边防一线连队和一、二线90%以上的检查站我都去过,其中参加30公里以上的徒步巡逻50多次,亲历缉毒、缉枪等40多次,其中全程目击侦破毒品、走私等重、特大案件十几起……
但与眼前相比,过去的这些危险,似乎显得微不足道。因为,它使我感到了最可怕的心惊肉跳,自己不能把握自己,似乎不是在行走,而是在踏上漫漫的地狱之门!
大约七八分钟后,我们终于走过了塌方地段。我们都一屁股坐在地上。每个人都默默地打开水壶喝水,都想通过喝水驱赶恐惧。就在这时,我们听到“轰隆隆”一声巨响,只见一块巨石从我们经过的山顶上落下,引来潮水般的泥石流。大伙吓得直伸舌头。
当我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上述文字时,心还狂跳,屏幕上不时出现错码。
七层山:险些坠下深谷
13时30分,我们攀到了七层山。这里抬头一线天,低头百米深谷。官兵们称它为“断魂谷”。
“不要往下看,一步一步往前挪!”随着口令由前向后传来,我发现这里只有一条不到一尺宽的小径,左是百米峭壁,右是万丈深渊,似一条挂在云雾中的飘带。张连长告诉我,“断魂谷”约一公里长,过去走到这里,腿总会“打飘飘”,有的新兵死活不敢过,许多人都曾在这里留下过惊险的故事。前年3月,林团长和他们巡逻至此,就一脚踏空,幸好抓住一棵小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后,林团长要求连队把巡逻和提高官兵心理素质训练结合起来。一来二去,官兵的胆子逐渐大了。
听张连长这一说,我禁不住向下俯视。但我很快后悔了,我感到悬崖仿佛随流动的雾气在摇晃,我的腿不由得发软,眼冒金星。我闭上眼睛平静了一下心情,才小心翼翼地前行。我紧贴峭壁,轻轻向前挪。整个岩上静静的,偶尔一声鸟叫或不时从头顶飘下的一片树叶,也要惊得整个队伍猛地一停。我每走一步都暗示自己:“小心!”不想,我右脚还是踏落了一块石头,幸好身体向万丈深渊倾斜的同时,左手紧紧抓住了一块凸出峭壁的石头!由于太用力,食指和拇指被岩石划破了。尽管如此,我的手还是不敢离开岩石。人的一生有时恐怕也有这样的感觉,稍一失足,一撒手就完蛋。左手的血不住地顺着石头往下流。
“姜记者,没事!”我身后的团政治处干事白忠涛边说着边把水壶递给我。尽管我嗓子干得似在冒烟,但不知咋的,水到口里却没有多少解渴感。喝水纯粹成了一种驱赶恐惧的方式。就这样,我挪几步,又喝一口水……
看看有几分轻松自如的战士们,我从他们身上得到了安慰,随即产生了征服自然的胜利感,步子也轻快多了。
也许,这就是军人的本能,是军人面对危险,用意志驱散恐惧,用心写出的4个大字:边防军人!
我顿悟,这,就是军人与普通人的区别!
九层山:“空中阻击战”
16时10分,我们查看了沿途的中老一号界碑后,攀上两个十余米高的绝壁,来到了九层山。
“停止前进,做防毒虫准备!”随着张连长一声令下,大伙开始忙起来。
排长张瑞告诉我,九层山上气候湿热,枯枝落叶似一层厚厚的地毯,铺在深沟里。由于土质肥沃,杂草丛生,成了各种昆虫繁衍生息的理想场所。人被叮咬后,轻者流血、化脓,或拉肚子、患疟疾,重者会有生命危险。平时很少有人敢来这里,连牛马也不敢闯。每次他们巡逻到这里,都要展开一场“空中阻击战”:想尽办法对付空中飞来的小虫子。
我们在卫生员吴少波的指导下,在裸露的皮肤和鞋子上搽了防蚂蟥、毒虫叮咬的肥皂水、菜油,在绑腿上撒上防蛇咬的石灰水,涂上雄黄……
原以为,我们的防备万无一失了,但刚走出不远,草丛、树枝已把我们涂在衣服表面的防护药“清扫”得差不多了。裸露皮肤上的防护药,也被汗水洗干净了,毒虫便乘虚而入。只要我们稍碰动树枝,一只只,一群群的虫子就扑向我们的脸上、脖颈和手上。我们不停地用撒上药水的树枝扑打虫子。那情景,使我想到了《西游记》中唐僧一行过火焰山时,孙悟空手中挥舞的芭蕉扇。
九层山有一种奇大无比的蚊子,脚杆有2厘米多长,真可谓应验了“云南十八怪”中的“3个蚊子一盘菜”之说。这种蚊子攻击力特强,咬一口就是一个包,而且“饱餐”以后还不愿离去,紧紧叮咬着我们。不知有多少次,一巴掌下去,手掌总是黏糊糊的,“饱餐”的蚊子就成了“肉酱”。尤其令人讨厌的是,被叮过的地方,一抓就溃烂,其痒苦不堪言。
这里还有一种比蚊子更凶的叫蛘虫的小黑甲虫。这种虫子的样子和生在米中的小黑甲虫差不多,但却是丛林中一种有毒的甲虫。它们在我们眼前飞来飞去。我被叮咬后,痒得难受,便伸手去抓,林团长立即制止了我。他告诉我,蛘虫成群在原始森林、灌木丛林里飞翔,咬破人的皮肤后,立即留下一个红三角裂口,如果用手一抓,轻则使人皮肤流黄水、溃烂,重则伤口长包、血管发红,毒气攻心,使人丧命。原一营教导员班明学去年巡逻时被蛘虫咬伤,几小时后,便毒性发作,不停地拉了半个多月的肚子,至今还有后遗症。
不仅如此,这里还有毛毛虫、青蚵子。也许这些家伙“欺生”,我的手上连连被咬了几口,伤口似撒了辣椒面火辣辣的痛,又红又肿。卫生员给我涂药时,脖颈上又遭攻击,真是防不胜防啊!
行军才半个多小时,我们每个人都被毒虫叮咬了数十次,红斑点一个接一个。
无奈之下,张连长只得下令加大“防虫”力度……
三国交界界碑傲然耸立在我们面前
17时10分,我们征服一个个刀削斧劈般的峭壁,终于攀上了十层大山山顶。
“界碑!”一块正三棱的三国交界界碑,傲然耸立在我们面前,分别书写中国、越南、老挝三国文字的界碑面上,向着各国的领土。“中国”两个红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林团长告诉我,过去,中、越、老三国交界点从未立过界碑。去年4月中旬,三国根据第二轮边界会谈达成的共识,组成了三国交界点定位专家组,在这里确认了三国交界点界碑位置。6月27日,三方代表又共同在界碑确定点勘定了界碑基座。正三棱形的三国交界界碑,从此耸立在这里。
战士们把落在界碑我方一侧的树叶轻轻捡走。张连长还默默地把挡住界碑阳光的树枝一一清除掉。出发前,他被提升为副营长的命令刚宣布。“今后来这里巡逻的机会少了!”他对记者说这番话时,眼圈微微发红……
此情此景,我不由得想起了该团政委韩映东向我介绍这条巡逻道时说的一番话:这是全团最艰苦、最危险的巡逻道之一,有的官兵开始参加巡逻时总会担惊受怕,甚至掉眼泪,但慢慢的就会爱上这条巡逻道,千方百计把心中最真诚的爱留给十层大山……
大伙在界碑下留影纪念。尽管这是官兵们每次巡逻的“保留节目”,但每个人都格外郑重,他们把在界碑前留影作为一种骄傲,连队的荣誉室保存着官兵们每次巡逻的合影。在官兵心中,最牵挂的就是界碑:几天不走一趟,心里就觉得缺点什么;每当探家或外出学习归来,第一件事就盼着巡逻;谁要退伍、转业,唯一的要求,就是最后一次参加巡逻。官兵们都说,每一次见到界碑,几十公里路途上遇到的危险、艰辛就烟消云散,心里总默默地告诫自己:不守卫好界碑,就愧对了“边防军人”这个称号!
返回至八层山:“猪口脱险”
17时40分,我们踏上了返程路。对我们来说,安全返回连队才算是完成任务。
返回时,最怕碰上野兽。这一带是自然保护区,狗熊、野猪、野牛等野生动物经常出没,不时有边民被狗熊、野猪等凶猛动物袭击。
19时,我们返回至八层山时,天已是黄昏。
“注意观察!发现野兽,不要主动攻击!”林团长边提醒大家边告诉我,八层山上野猪特别多,去年5月的一天下午,他在山腰就与七八头野猪遭遇,凶猛的“头猪”带着同伴向他冲过来。当地有“头猪”猛过虎之说,幸好他抓住藤条攀上一个绝壁,才“猪口脱险”。
大家轻手轻脚地前行,速度也不由得加快了许多。20多分钟,就走出了约三四公里。
“哗!哗!哗!”就在大伙庆幸要走出八层山时,前方30多米处传来几声巨响,随即隐隐约约看到七八头约四五十厘米高,七八十厘米长的黑色动物,在灌木丛中走动,并不时发出“嗷嗷”叫声。
“又遭遇野猪了!”林团长小声告诉我。
“子弹上膛!分头撤到后面隐蔽!”张连长果断发出命令。大家按战斗小组,边后退边攀上一个“放马石”的绝壁。出发前,林团长告诉我,遇到野兽要遵循“它不犯我,我不犯它”的原则,这样既可保护野生动物,又可避免被其伤害。
也许是野猪未发现我们,十几分钟后,叫声渐渐远去,我们才和林团长去年一样“猪口脱险”……
云南边防流传着许多官兵与野生动物和睦相处中惊险、离奇的故事,如,《军车给大象让路》、《马鹿闯进连队厨房》、《巡逻遇蟒绕道行》等。今天亲历了一番“礼让野猪”,深感我们的边防军人,把文明执勤贯彻到了方方面面。
夜行军:队伍在“磷火”引导下前进
离开八层山,我们进入了夜行军。林团长告诉我,为了确保安全,我们必须赶到野兽相对少的三层山宿营。
林团长不愧是“边防通”。他一边走,一边向身旁的新战士和我传授走夜路的诀窍:上山身前倾,脚步要加重,前掌多用力,稳步向前行;下山身子稍后仰,尽量走在草丛上,加快速度走碎步,重心落在脚后掌。
“有人掉队了!”突然,后方传来报告声。
张连长立即命令停止前进。几分钟后,掉队的3名战士才赶上来。刚才前进时,大家都把白毛巾扎在左臂上,以防掉队,但因丛林中视线受阻,白毛巾也失去了作用。
“用磷火作引导!”林团长指着前方一闪一闪的青色光亮———磷火说:“把它们运用起来,就能为我们起到‘行军灯’的作用。”
张连长马上命令各自找磷火放在背囊上,为后边的人“引路”。
林团长告诉我,在深山老林行军常因山高谷狭、林密草深使观察受限,常会有人员掉队。有时候扎白毛巾、白布条也不奏效,这个时候可以利用磷火的功能。磷火是腐烂的木质和树叶产生的磷质,遇到空气燃烧而发的光,在丛林地区到处可见。如果把它放在背囊上,就能给后边的同志作一个显示目标。在当年的边境作战中,某部奉命实施穿插,尽管伸手不见五指,但他们利用磷火保持前后联络,齐装满员按时插到了指定位置,出色完成了任务。
哦!我方明白,无怪乎官兵都称林团长是地地道道的“边防通”。
走到一小山包上,张连长命令:休息10分钟。我看了下表,见时针指向11时。作训股股长李航周告诉我,我们已经进入五层山,预计零点以后才能赶到宿营点。
当我一屁股坐在背囊上时,困意随即袭来,眼皮不由得打起架来,我身后的两个战士还打起了呼噜。
“不能睡觉!”林团长随即提醒大家。我的磕睡倒是被驱散了,但走着走着,我的脚有点开始不听使唤了,在爬一个土坎时,我“噗哧”一声滑倒了,随即就“骨碌碌”往下滚。
“完了!”我一下紧张起来,刚才就听林团长提醒大家,下面就是深谷。
我不顾一切,在翻滚中下意识地用手抓一切可以抓的东西。好不容易我右手抓到了一个物体,随即左手也慌忙抓上去。原来,我抓到的是一棵小松树。我在惊慌失措中爬起来,用手电往一米外的深谷一照,只见黑蒙蒙的,根本看不到底,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十分感激地望着这棵小树,心里说道:要不是你,我这个解放军报记者就当到头了!
16日零时50分,我们终于赶到了宿营地。
“我们又一次征服了十层大山!”官兵们高呼着,紧紧拥抱在一块。那情景,如同打了一个大胜仗。我也和官兵们紧紧拥抱在一块……
是的,应该是打了一个大胜仗!尽管我们没开一枪,但从昨天出发到现在,近18个小时,我们不仅用双腿征服了十层大山,并用中国边防军人特有的胆识,一次次笑傲死神,在巍巍边防线上书写了4个无形的大字:勇者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