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3月24日,第二届中国国际新闻摄影比赛(华赛)结果揭晓,单幅新闻照片《中国农村城市化改革第一爆》获经济与科技类金奖。消息传出,便引来一片质疑,许多人认为这幅照片是电脑合成的。几天后,该照片作者承认那确是拼接照片,“华赛”组委会随后决定撤销“第一爆”作者的获奖资格。这件丑闻,其实也是新闻照片制假之风日盛的一个直接恶果。人们不禁要问:假照片一旦泛滥,媒体的公信力如何维系?
洞开的“后门”:
数字技术带来的制假便利
2003年4月1日,美国《洛杉矶时报》头版刊发了其派驻伊拉克前线的摄影记者布莱恩·沃尔斯基从前线发回的一张新闻照片:一名英军士兵右手持枪对着一群伊拉克平民,左手伸向人群的方向,似在高声叫喊;与其形成对峙的是一位怀抱儿童的伊拉克男子,他正欲站起,神色惊恐,似在辩解。当这张足以冲击普利策新闻奖的照片在电脑屏幕上放大6倍后,却被发现是一张电脑合成的假照片。此事使老牌报纸蒙羞,记者被炒,也引发了人们对数字技术给新闻摄影真实性带来的风险的讨论。
数码相机的诞生和应用,为人们获取图像提供了较传统摄影更大的便利:不需要暗室冲洗等加工环节,从数码相机的显示屏上可以马上看到所拍摄的照片效果;图像数据输入到电脑中后,可以通过数字化的图像处理技术方便地进行加工、处理;以数字方式存储的图像可以通过电脑网络迅捷地传输。数码相机、电脑技术、数字化的图像处理技术以及互联网传播技术等,共同组成了高科技的数字化新闻摄影体系,大大提高了人们处理、存储、交流图像信息以及丰富和表现图像信息的能力与方法。
与此同时,数字化图像处理的便利性,也为图像的修改和照片制假打开了“后门”。数字化图像处理技术是利用计算机,通过图像处理软件完成对图像的加工、处理。目前人们常用的平面图像处理软件是Photoshop,该软件主要集成了三大类功能,即图像色彩调整功能、各种工具模块功能和数字化的滤镜功能等。通过该软件的这些功能,可以非常方便地实现对数字图像(由数码相机拍摄或由扫描仪等其它数字化设备输入)按照操作者的设想进行加工与处理。通过数字化的图像处理技术,操作者不仅可以便利地进行图像的剪裁、拼接,亮度、对比度、色彩的调整,背景的添加更改,文字的添加,甚至可以做到“移花接木”、“张冠李戴”、“无中生有”,可谓是“只要想得出,就能做得到”,“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一张新闻照片通过图像处理,可能会变得面目全非,并且让人难辨真假。
新闻摄影以其真实性给人以如见其人、如经其事、如临其境之感,即新闻照片的现场可证性。这使得新闻照片具有“眼见为实”、“以图为证”的权威性和见证性。数字技术却可以轻易地改变影像,一幅照片在与受众见面之前,人们没有把握其原始素材是否已经被人改动过,所谓“眼见也不为实”,呈现在公众眼前的图片完全可能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许多人由此感叹:高科技的应用使新闻摄影的真实性受到的危害最为直接,也最难控制。
技术的限度:
谨防图像处理特技的滥用
凡改变了新闻照片真实性的做法,都可以称之为照片制假。目前常见的数字图像制假手法,大体有以下几种:
一是“过度渲染”,不恰当地改变影调和色彩。1997年11月17日,36名瑞士人在埃及卢克索惨遭杀害,美联社记者拍摄的一张水洗后的卢克索神庙前的台阶照片,被瑞士《一瞥报》和瑞士、德国电视台在发表时用电脑修改,将照片上的水印变成了一条又宽又长的鲜红血印。真相败露后,这3家媒体声名扫地。
二是“移花接木”,多个图像拼接。前述《洛杉矶时报》记者布莱恩的假照片被发现后,布莱恩承认,他是将在同一场景中拍摄的一张英国士兵的照片,和一张伊拉克平民人群的照片合并后作了处理,拼造出一张英国士兵用步枪指向平民的照片。国内报刊中,也有人将一幅舰艇编队航行的照片与一幅飞机编队飞行的照片,经过电脑扫描重叠组合在一起,却称某某部队进行了一次高层次的实兵演练云云。
三是“无中生有”,凭空增加图像要素。2004年7月15日美联社刊发了一张西安市区水灾的新闻照片。当时西安市区积水很浅,而这幅照片却显示洪水齐腰。受到质疑后,美联社承认是记者将图片中积水部分复制叠加,夸大暴雨灾情。在国内报刊中,将照片中部分影像复制增加的情况也时有发生,比如将照片中的作战飞机进行复制,将只有一架飞机将变成大机群作战的场面等。而在体育照片中,个别摄影者或图片编辑将镜头外的球添加进画面,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
此外,有人“偷天换日”,改变照片主体的背景,使现场的气氛、现场的感情色彩与事实有较大出入,比如将阴天改换成蓝天白云、霞光满天。还有人滥用特技,比如,使用Photoshop的“径向模糊”、“动感模糊”等滤镜工具,把静止的画面变成爆炸式运动场景或夸大主体运动速度;运用“拉伸”、“变形”等,改变图片主体的形态等等。
如此这般的“移形换影”,如果用于艺术照片、商业广告图片的创作,并无不妥,或许还能赢得喝彩。但是,新闻照片是以直观形象真实反映事实的,新闻摄影曾以其最真实、最直接、最形象、最具体的事物凭证使它在具有新闻价值的同时又具有文献价值,以它的真实性成为“历史的切片”。一旦改变了图像内容,就失去了真实性这一新闻照片存在的最重要价值。因此,必须对数字化图像处理技术在新闻照片中的应用,加以约束和限制。
2005年3月公布的《中国新闻摄影工作者自律公约》(征求意见稿)规定:“后期制作中,除必要的影调处理外,不对新闻照片进行影响事实的电脑修改和暗房加工。”说得非常明确:只可以改变影调,而且是在“必要”的前提下。这应该是新闻摄影中技术处理的极限。
道德的防线:
摄影人的职业操守和自律
事实上,在传统的新闻摄影时代,新闻图片制假也屡见不鲜,如通过挖补、涂改等方法来改变照片的内容。只不过,在数字摄影时代,图像处理的便利,使得照片制假的技术门槛大大降低,制假更加容易,新闻照片制假和泛滥的可能性因而大为增加。由此可见,新闻照片制假,不是技术自身的问题,而是一个从业规范和职业道德问题。
除了怀有政治目的和有意误导受众等原因外,刻意追求完美画面可能是诱惑一些新闻摄影者制假的一个重要原因。新闻摄影是艰苦的,完美瞬间的抓取很难,所以新闻摄影人始终面临着更典型、更完美画面的诱惑。数字技术似乎为创造这种完美画面提供了空前的便利条件。在我们组织报纸版面的过程中,已经屡次发现有作者为了使自己的新闻照片更富冲击力,而在画面上添加飞机、坦克等,或使用其他特技篡改画面。《洛杉矶时报》的布莱恩事后不是也承认,他是为了“使照片更为生动”、“更富冲击力”,才拼合假照片的吗?
完美画面的诱惑,一方面可以说是职业精神所追求的,但另一方面也可以演变为名利的诱惑。在诱惑面前———为了上稿,为了一鸣惊人,为了赢得个人名利———能否守得住新闻真实性这一底线,考验着新闻摄影者的职业道德和职业操守。
真实,是新闻的生命;真实,也是维系媒体公信力的根本所在。如果在新闻摄影中滥用图像处理技术,就有可能毁掉已经在人们心中建立起来的对新闻摄影的信任,失去了真实性的新闻摄影也就失去了其立足之地。因此,面对名利和技术的诱惑,我们必须大声呼吁:坚守新闻工作者的职业操守,维护媒体的公信力。因为诚实可靠地报道新闻是我们的最高准则,没有什么比一个报社的信誉更重要。
可以这样说,数字影像的使用在图片编辑过程中产生了许多新的道德问题,这些问题可能是新的,答案却依然来自于我们从前的价值观。那就是不做假!
防假的关口:
图片编辑的防假意识和识假能力
当然,仅仅有摄影人的自律也许还是不够的。增强图片编辑人员的防假意识,提高识假能力,也应该是防止假新闻照片的重要一环。
根据几年来从事数字图像处理和选用新闻图片的实践,以下几种识别新闻照片真伪的方法可参考:
———查看数码照片的原始数据。数码相机在拍摄时,会同时产生一个Exif数据文件,记录拍摄时间、光圈、快门速度、感光度(ISO)等,未经剪裁粘贴的图像,该数据一般会保留完整。可通过查看此数据信息,判断图像是否经过加工处理。此外,目前数码单反和较高级的便携数码相机,都有RAW存储格式,是拍摄时的原始数据,也可称之为“数码底片”。可调看此“底片”,查证图像真伪。
———根据常理分析判断真伪。通过观察图片画面中各要素的光照方向、投影形状和大小、色彩的一致性、主体与景物的透视关系等,判断是否有剪接、复制;查看图片中是否存在相同或相似的多个要素,判断是否有复制叠加,如图中的飞机、坦克、舰艇如果有多个相同,甚至编号都相同,即可判定有假;一些有悖常理的现象,如武器装备间过密的间距等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的形态,也可据此质疑其真实性。
———放大图片,查看细节。如果图片既无原始数据,又没有明显违背常理,可以通过在电脑屏幕上放大,查看画面要素间的衔接是否平滑一致,如果是分辨率不同的影像叠加,则在衔接处可能出现花斑等现象;可以重点观察画面要素的边缘是否有剪接或涂抹的痕迹等。
识假的方法还有待摸索,关键是要有较强的防假意识。遇到画面过于完美的新闻照片,更应多留个心眼儿,认真查证。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总编室二版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