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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千玄室说起中国文化(散文)


○王文杰


  前一段,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高端访问”栏目中播放了水均益的专访———访日本茶道大师千玄室。我本是清闲中无目的闲看,却因为内容吸引人,不仅看完,留下深刻印象,还产生一些联想。

  我很惊讶:在中国源远流长的茶道,却在日本如此根深蒂固。千玄室,既是人名,又是地名。他是日本茶道最有名的地方,同时,也是以一个家族命名的品牌。就像中国的王麻子剪刀、泥人张之类。千玄室久富盛名,扬名四海,是许多国家要人去日本访问必到的地方。英国首相布莱尔、美国前总统克林顿、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都曾到此访问。一个在世界地图上根本找不到位置的小地方,却在世界的目光中有它的一席之地。

  从电视画面上看到:一条曲径通幽的碎石小路,几间有民族特色的木质小屋,参天的古树拢聚起一片绿荫———这就是千玄室。千玄室有400多年历史。现在千玄室的掌门人80多岁,是这个极具生命力家族的第15代传人。千玄室只传长子,不传他人。一旦进了这个有些宗教意味的茶道圣地,你就自觉不自觉地入乡随俗,皈依茶道了。喝茶人和伺奉的人都有严格的清规戒律,如同进入中国寺庙一样,无形中似乎被一种虔诚所约束,被一种神圣所征服。进了千玄室,喝茶人的走路,行礼,入座,端茶,进口,道别,辞行,从一进门槛开始到各种仪式结束,都要遵守茶道的规矩,有茶道的风范。耳濡目染的是茶道的熏陶,一举一动受茶道的洗礼,所言所思的是被茶道所感染。

  千玄室茶道是有着悠久历史和严格道行的。它讲究人人平等,不管你是高官,还是百姓,凡到此处,一律平等,无贵贱之分,无尊卑之序。就像进了浴池,剥去衣裳,没了伪装一样,人与人无大区别。来者基本目的明确,不仅仅是喝茶,享口味之福,调脾胃之畅,消遣时光,而且还是为了一种精神活动的需求。所以,茶室不是一般意义喝茶的地方,不是没有目的的消遣地,而是人生旅途的一次歇脚驿站。

  品茶,也品人;品茶的过程是在品自己,也是被别人品;喝了茶,有绿色的水流入口,滋润了味蕾,也有一种绿色的“精神流”入口,滋润了心灵。

  慢慢地,茶道在喝茶休闲中变成了一种修身养性、陶冶性灵的文化现象,成了越来越多人寻找精神寄托的心灵活动场所。千玄室愈加富有盛名。

  对于东方文化来说,如果能把什么东西称其“道”,足见其源远流长、博大精深。按照庄子的说法是“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道昭而不及,言辩而不及”,(意思是,能昭示给人看的不足称道,能用语言解释的不足称道)。《礼记》上说:“道者”,玄妙高深,“不可须臾离也”。“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庄子《在宥》)。它无所不在,却了然无痕;它无所不容,却眇无踪影。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天地都有缺陷,惟有“道”,可包罗万象,挥斥八极,涵盖天地。可见“道”在东方人心里的价值和位置。

  在千玄室悬挂着一块字匾,非常醒目,上写“和静清寂”4个字。据讲这是茶道的精髓,也成了日本茶道的准则。恰恰这4个字,成了千玄室能足众人之口、也能足众人之心的招牌。很多人到千玄室就是为了这4个字慕名而来的。

  每到千玄室茶道一次,所见所闻,所感所思,似乎都离不开与“和,静,清,寂”这4个字打交道,受到其熏陶和教育。和,静,清,寂,看到很眼熟的这4个字,能想起中国经典书籍中一些相关的论述。不难发现,这4个字无不渗透中国文化的底蕴,都可以在中国文化找到源泉。细嚼慢品这4个字,能感受到中国文化内在的张力。

  和,是一种心态。就是平心静气,心平气和,不浮躁,不骚动,平平和和对待名与利,平平和和对待荣与辱,沉浮平和对待,升迁平和相处,得意之处不得意,失意之处不失意。平平和和对待自己,平平和和对待别人,以平常的心态看待不平常的事情,生活在一个自己创造的于人于己都有利的和和平平的环境,养心,更养身体。心态平和,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多令人羡慕!和,是一种心态,有时也是一种技巧:做生意,和气生财;做学问,和气生才。为人,为文,都需要一个和字。和,一时一事易,一生一世难。和,实际上就是一种心理平衡,一种自控和调节。人处于世,难免有各种诱惑。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口之所欲向,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这是人之天性。拂灭天性,堵又淤,必有其害;纵体肆意,放浪形骸,更有其害。顺势而为,随遇而安,凡事不去强行争牵的人,才可能保持持久的心态平衡。

  静,是一种境界。就是幽雅恬淡,不为外事所动,专心致志,守静如一,安之若素。虽外有四时,而内无寒暑,可为世态炎凉所感,不为人情冷暖所动,专心干自己的事情。成大气候者必备一个“静”字,成大器者难得一个“静”字。桃花难画,因要画得它静;做人难做,也难在静上。浅水有声有色,深潭无声无语,正所谓静水深流,表面哗哗有声的水,肯定不是深水,深水的表面波澜不惊、纹丝不动。静下心要虚其心,虚其心才能安下心。《文字·道原》上说:“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害也。”《礼记》上也讲过类似的话:“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物而动,性之欲也。”出处不一,意思一样。可见感物而动是人之本性决定的,有所感,有所动,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如何以静制动,不为所动,实际上就是理性战胜人性的过程。《五灯会元》上有几句佛语很妙:“止动归止,止更弥动;止动无动,动止无止。”这看上去,很绕口,很费解,其实很简单,是讲动与静的辩证法。像庄子描绘的那种心态浮躁,游移不定,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心总静不下来的人,干什么事情也不会成为最出类拔萃的杰出者。其实,庄子就是一个善于静心修身、潜心治学的大师。他“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连睡觉都不得休息。大至泰山,小至秋毫,天上扶摇直上的大鹏,水里搏击三千的巨鲲,大千世界,无所不包,全都融入他小小心房,流淌在他的笔下,指尖大小的蜗角能摆开“争地而战、伏尸百万”的战场。庄子一生创造了许多带哲理的寓言故事,又用寓言故事向人们讲述哲理。他和大自然完全融为一体,达到万念俱灭、物我两忘的境界。不然,他怎么能在梦里自己化成一双蝴蝶,拍着翅膀翩翩起舞,一觉醒来,不知庄周在梦里化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里化成了庄周?不然,庄周与惠子游于濠粱之上,他怎能感知水里游鱼的快乐。惠子不解,问他“你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反问“你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心不澄静的人,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种天人感应的。

  清,是一种基调。就是纯净透彻,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人得一而灵,有杂念者,必是心有旁骛,有旁骛者难得清静,不清静者难成就专一事业。爱情不专一会有第三者插足,事业不专一者会一事无成。魏晋时有个骨头很硬的人叫稽康,他在《养生论》中有几句名言,如“忽名位”,“弃厚味”,“遗生而后身存”等,都是讲清静人生的意义。稽康身长七尺八寸,长得“天质自然”,“人以为龙章凤姿”。为什么有这等绝人相貌?他有两句话可以看作是自解:“气静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养生论》)。可见,人的外貌是人的心灵的底片。心不澄静的人脸上肯定不那么亮,脸色安详的人说明心灵很平静。那么,稽康长着一颗怎样的心灵?当时有一个人叫山涛,很有名,是“竹林七贤”之一,被召当上选官,不太情愿,便举荐稽康替代。稽康愤笔疾书,与之绝交。他在绝交书中告诉世人:“君子百行,殊途同致,寻性面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入,入山林而不反’之论”,表现了人各有志,你当你的官,我做我的事,河水不犯井水、两不相干的凛然正气。稽康在绝交书里还表示了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他仍旧要过“游山泽,观鱼鸟”,“采薇山阿,散发岩岫,永啸长吟,颐神养寿”的竹林生活,要过“欲守陋巷,教养子孙”,“与亲旧叙离阔,陈说平生”的贫民普通生活,要过“浊酒一杯,弹琴一曲”,“乐道闲居,与世无营,神气晏如”,无拘无束的隐士生活。稽康好饮酒,时醉。但醒醉一样真实。山涛形容稽康是“岩岩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嵬峨若玉山将崩”,真是醒也岿巍,醉也嵬峨。如果当时稽康听了山涛的话当上了选官,那在魏晋历史的人物大系中,肯定又多了一个官僚,在文坛上倒是可能损失了一个杰出的巨匠。

  寂,是一种克制。寂到什么程度可以称寂?就像庄子所说“形固可使如枯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都是形容“寂”的样子。黄庄之语,是取死灰、枯木、械等,以譬息心念、忘形骸之止境。古时还有人干脆把人与大自然作直截了当的比喻:“人虽七尺之形,而天地之理备矣。首圆足方,取象二仪;鼻隆口菗,比象山谷,肌肉连于土壤,血脉属于川凟,温蒸同乎炎火,气息不异风云。内观诸色,靡有一物不备。”“天有四时、五行、九曜、三百六十日,人有四肢、五藏、三百六十节;天有风雨寒暑,人有取与喜怒;胆为云,肺为风,肾为雨,肝为雷。”(《淮南子·精神训》)。可见,人有喜怒哀乐就如同天有风雨寒暑。人的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与大自然息息相通。人对外界的反应,就像鸟儿对春天有感应一样。庄子还在《庄子·庚桑楚》中把人修炼到“能婴儿”那种无忧无虑的程度称为“至和”。看来,寂是一种高境界下出现的状态。辛弃疾在《水调歌头》中自嘲自己的家屋:“笑我庐,门掩草,径生苔”,可见他做学问的环境是何等的寂寞和孤独。闭门谢客,苦劳心智,就是在这样孤寂的环境下,读书写作,说诗论剑。索然无味,却饶有兴味;“味无味处求我乐,材不材间过此生”(《鹧鸪天》),造就了一个“雄中贮有万卷之富”的词坛巨匠。王国维在《静文集》续编《文学小言》中概括:“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不可不经历三种阶段:‘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阶段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阶段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阶段也。”我以为,其中第一阶段的一个“独”字,最有意境。做学问,难免在孤独中保持一份清醒。这份清醒是甘于寂寞的理智,是潜游于浩浩学海之中锲而不舍的追求,是面壁十年不求显赫的修炼,是黄河九曲十回奔流大海不复回的坚毅,是黄山孤松站在孤岩上的高伟,是云端里苍鹰的凝视,是夜空里逐渐进入全蚀状态下的朗月的疏淡。有位哲人说过一段话,大意是:你想在嘈杂的世间之路排除干扰一个人静心地走自己的路吗?那你就要找一个终身伴侣———孤独。这是在提醒人:寂寞、孤独也是人生的组成部分。

  拉拉杂杂,由千玄室扯了这么多,有点远了。不过,有一点很明确:此文不是在介绍日本茶道。是借千玄室之“尸”,还中国文化之魂。

  由茶道想到为人、为文之道,想到比茶道造诣更深的那些人生之“道”……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副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