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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素与真理毗邻而居

———关于语言的随感札记

丁海明


    “朴素与真理毗邻而居。”这是蒙田的一句话,因为有意思,记住了。很多年来,我越来越喜欢这句话,越来越觉得里面有很深的意味。作为语言的一种美学追求,每个人在阅读中都随时可能和它相遇。
    新闻写作与文学写作一样,都是语言实践的一种,新闻语言应该向文学学点什么呢?

    思想是语言的家,语言是思想的一条船

    喜欢沉思“思想-语言”的人里,我特别关注两位:一个是德国人海德格尔,一个是中国的王国维先生。不过,海德格尔玄虚得厉害,说起来有点累。王国维先生把这件事说得简明而清澈:“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人间词话》删稿第18条)没有思想的语言,可比“无源之水”;除了“不着一字”的禅机,语言应该是思想的一条船。有句广告词很有些想法:“思想有多远,路就有多远。”可以这样来推论:没有思想的文采,再美,也只是空洞无物的镜花水月。春花秋月可以入诗,但诗可不仅是春花秋月。稍微多愁善感一点儿的少年都可以诌出几句汪国真,但你诌两句屈原陶潜试试?
中国诗歌就是“风、雅、颂”,手法不外“赋、比、兴”,所谓“文载道,诗言志”,今天都可以作更广义的理解。没有思想的河流,语言之船便无法到达真理。从这个意义上说,“道”和“志”,既是起点,也是终点。而一路上“为赋新词”的愁绪,都是些一闪而逝的泡沫而已。所以王国维先生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人间词话》第56条)在理解“真”与“深”的问题上,巴金先生说得好:说真话,得有真胆识。胆是胆魄,识是见识。这是思想者的语言。

    把明明白白的事说得明明白白

    奇文共欣赏:
    “一群蚂蚁停在一根枯枝上,枯枝在湍急的河流里漂行。如果蚂蚁各自逃生,有可能跌入河水而丧生;如果他们抱成一团,树枝或许会在某个河湾搁浅,这群蚂蚁就会因此而得救。”———这么说,太没有学问。
    换一个说法如何?请看:
    “枯枝上的蚂蚁,如果不能从更为宏观的全部自然情境把握自身的行为,不能摆脱经验层面的认识原则,不能顾及各种动态与静态的综合效应,仅仅凭借观念史中原子化个人主义主张行动,从广义后果论观察,它们就会步入误区。在原子化个人主义的支配性语境中,蚂蚁群体的集体无意识将使自身解救活动趋于低效甚至完全失败。 ”
    “如果枯枝上的蚂蚁能凭借某种集中化手段,以聚集的组织模式为活动框架,达成一种互惠的构成方式和因果关系,而不陷入已被充分形式化的既有分析框架,从而对现有情境作出新的创新与解释,使自身的行动建立在更深层次的原则上,消除个体与群体二元对立的固有语境,那么,借助其肢体语言建立的集体意识,可以实现新的规范层面的积极义务与消极义务的统一,在这样一些群体行为的解构下,集体主义作为普世话语进入观念,进而得到狭义后果论意义上的集体的获救。”
    ———这么说,学问可就大了。要是在这样一段话中再加入一些外语词汇,学问就更大了。
    以上引的是陈四益先生的文章。道理并不复杂:真理本来是明明白白的,为什么一些学问家非要把明白的事说得不明不白?可见,真正的朴素精神的皈依有多难。王国维先生曾指出:若能不堆砌典故,不追求华丽浮艳,可以算领悟了一大半写作之道。(《人间词话》第57条)为什么小学语文课本要由最杰出的大师来编选?大概就是能深入浅出的原因吧。
    “准确”的力量,超过所有的呐喊和强调
    什么是最有力量的语言功夫?应该是:准确。
    汪曾祺先生对沈从文先生记忆最深的一句话是关于小说写作的“要贴到人物来写”,认为这是“小说学的精髓”。贴到人物来写,其实就是一种基于诚实的准确。不仅是小说,任何写作的道理都一样。贴不住叙述对象,笔下就会走神,从而失去诚意。
    汪曾祺先生行文的“准确”,常常把人感动得不行。他写一片静静的沙滩给人的感受:“沙滩上安静极了,然而万籁有声,江流浩浩,飘忽着一种又积极又消沉的神秘的响往,一种广大而深微的呼吁,悠悠杳杳,悄怆感人。”他写小鸡小鸭的可爱:“小鸡娇弱伶仃,小鸭傻气而固执。看它们在竹笼里挨挨挤挤,蹿蹿跳跳,令人感到生命的欢悦。捉在手里,那点轻微的挣扎搔挠,使人心中怦怦然,胸口痒痒的。”(《鸡鸭名家》)
    准确,不仅可以使叙述对象跃然纸上,而且把这一对象的生命气息全部传达出来。读着,就像看见了一样,就像钻进心里一样。
    如果把“准确”拆开解释,或者说如何做到“准确”,可以找到几个关键词:直接,形象,独特,神形兼备。这些词里包含的力量,超过所有的呐喊与强调。

    “简单”的背后,是复杂的认知

    什么是最高层次的语言技巧?应该是:简单。
简单的,才是最美的。我在云南两年,每天都能看到那里著名的云,可以说看遍了各种各样的云,当时我以为那是最美的天空。后来我到了西藏、新疆,抬头一看天,蓝得无边无际,偶尔飘过一片云,简单得了无痕迹,却让人难以忘记。我才明白,语言就是这样,简单,最美。
    从谁那里能享受到这种简单呢?沈从文、孙犁、汪曾祺诸先生的文字,丰子恺、吴冠中、黄永玉诸先生的画笔……
    在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里,我们可以经常读到“我想念昆明的雨”、“我是很想念翠湖的”、“一晃,四十多年了”等这种特别简单的句式,而且经常是在开头或者结尾。简单到了极致,情感也到了极致。所谓此时无声胜有声,常常是这样最简单的句子击出了我的泪水。
    为什么呢?有句老话说:“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这是“过尽千帆”后的简单,是“除却巫山”的简单。没有长期的、反复的、深入的认知,回不到深刻的简单。
    知堂老人说:“以口语为基本,再加上欧化语,古文、方言等分子,杂糅调和,适宜地或吝啬地安排起来,有知识与趣味的两重的统制,才可以造出有雅致的俗语文来。”这种“雅致的俗语文”,就包含着高尚的“简单”的秩序。

    境界是一座山,语言是登山的路 

    什么是境界?王国维先生说:“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人间词话》第6条)
    “境界说”是王国维先生很得意的理论创新,过去的文学评论家的“兴趣说”、“神韵说”、“气质说”等等,“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人间词话》第9条)在王国维先生眼里,古体诗中境界高者如《诗经》里的《蒹葭》等作品,陶潜、阮籍、曹操等人的作品。到了近体诗,矫揉造作风起,故弄玄虚的,雕琢堆砌的,东施效颦的,脂粉气、浮华气、酸腐气恶性弥漫,满纸乌烟瘴气,难见清风明月。直到晚唐,浮华散尽,稍有好转。宋末,家国凋零,感时伤怀清澈如洗,古风仿佛回来了。元后及至清,异族文明为萎靡的汉文化注入了奔腾张扬的一丝血性,境界为之大开,其间还有一段晚明,虽有故作与学步之嫌,却也留下了新雅可人的一段清音。这样一路打马走过,真正让人心驰神往的,还是境界独高的几声绝响。
    境界并不难识别。有,就能碰到你的心;没有,就没感觉。我特别喜欢一位不怎么有名的诗人赵师秀的一首七言绝句:“梅子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还有白居易的一首《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汪曾祺先生写过一首关于昆明的雨的小诗:“莲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平白如话,水落石出,美得实实在在、神闲气定,诗和人都朴素得接近了真理,这是我最喜欢的境界。
    记者不是诗人,新闻不是文学。新闻是记录和呈现,文学是寻找与抒发。新闻的语言,重在信息含量,重在要告诉读者什么。文学的语言,重在思想含量,重在要替自己守住什么。包括一些闲笔,新闻还是在传达信息,文学则是为了留下韵味。但无论怎样,新闻也是文章一种,除了传达信息,应该也能写出文章本身的味道和境界来。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