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写杂谭 何亮 陈皖军
一
《论语》记述孔子的学生子夏的话说:“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这句话常被误引为孔子说的,而且最常引用的是其下半句,学而优则仕。许多人还把这里面的“优”理解成“优秀”,以为是学习优秀了便可以做官,“文革”时期则据此批孔,说这是“读书做官论”。但如果照这种解法,又如何说明“仕而优则学”呢?做官做得优秀了便读书?句式倒不是不通,逻辑上却有点别扭。
其实,古代汉语里的“优”还有一个很重要也更常用的意思,即“宽绰,有余力”。像“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有优无匮,有逸无罢”,便是此义。所以,子夏这话的本意应该是:做官有余暇,就应当读书学习;学习有余力(而非学习吃力),就可以去做官。
这话也可套用到读书与写作的关系上,那便是“读而优则写,写而优则读”。读书学习有了余力,不妨写点东西出来。只埋头读书,不把读来的知识和悟到的智慧写出来,与大家交流,那是书虫,一味独吃。写作的闲暇,不妨读些各种各样的书。光努力写作,不去书中借鉴先哲思想,汲取他人灵感,那是傻写,劳而无功。因为,不读书,或书读得太少,你忙了半天写出的东西,是人家早就说烂了的也未可知。
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操千曲而后识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一个人书读得多了,中外古今的各种文体、文章风格、思想内容见得多了,对于自己该写点什么,能写点什么,将写成什么样子,也就有点谱了。
二
喜欢写作,尤其是对文学类写作有爱好,能引经据典,借古说今,这是好事。但是,有的作者缺乏基本学养,却动辄引述古人语句,却又连那语句的本义都没弄懂,随意换词添字,这就会张冠李戴,弄巧成拙。有位作者在一篇谈自制力的来稿中引了这样一段话:“胜人者胜,自胜者有力。”说是老子的话。但老子的原文却是:“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与上面一句“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正好相映衬。想来作者是没看过《道德经》原文,只是在别人引文中见过这话,隐约记得有这么回事,就拿来引用,想当然地把它解为“胜人只是名义上的胜利,战胜自己才真的有力量”,意思不能说全不沾边,离原文原意却还差了许多。还有一位作者写文章说要重视从小事做起,引用汉代陈蕃的典故,说这个人连自己的庭院都不肯打扫干净,却说“要扫天下”,所以到头来一事无成。陈蕃是汉桓帝时人物,《后汉书》中确实说了他10岁时,父亲的一位友人来家做客,见他屋内凌乱,就说他“何不洒扫以待宾客”,陈蕃便说“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后世也确有人不同意他这说法,谓之“一室不扫,安扫天下”。我们这位作者的观点便由此而来。但重要的事实却是,这位陈蕃长大后并非“一事无成”,而是官至太尉,是“三公”之一,而且为政有清名,确实努力“扫天下”了,是个好官。作者如果看过《后汉书》有关章节,了解陈蕃为人,就不至轻率地下此结论。
还有把唐诗宋词中的名篇名句“张冠李戴”的,或引文不准,甚至弄错关键词的。给人的印象是,既缺乏古代历史与文学知识,又不严谨认真———至少你可以在引文时设法查一查原出处,查阅一遍,也是一种学习,日积月累,才能提高。 这样的稿件,除非其内容确有可取,编辑又比较有耐心,可以帮你把错处纠正过来。一般情况下,其命运可想而知。
要求一个人读很多书,把各种知识搞明白了再写文章,这不现实。但要求一位作者在写文章时把想说的那点东西弄明白了,把需引用的知识搞准确了,并不过分。这至少可以表明一种严谨认真的态度,表现出尊重编辑的劳动,而不是把一些似是而非的观点和张冠李戴的引文统统留给编辑去把关———编辑当然有把关的义务,有帮助作者改稿和纠正不确引文的责任,但如果你自己首先没有替自己把关的意识,表现出来的不是能力不够而是态度轻率、作风粗疏,恐怕很难指望别人倾心相助。
三
写作是思维的训练。美国的大学开写作课,其教程的绪论里开宗明义便讲:写作是思维的训练,而不仅仅是方法和技巧的教授。想想也是,搞写作的人,谁没有过这种体会呢———一件事情摆在那儿了,挺有想法,想写篇文章,但刚刚还觉得挺明白挺有激情,下笔的时候却有点无措了。
勉强写出几行或是一段,自己都不满意。于是边想边写,边写边改,下过一番功夫之后,文章终于写成,也感到真的把这件事情想明白了,表达到位了。这不正是一种思维训练的过程么?不写,不静下心来仔细揣摩,就无法体会到先前所谓的“明白”其实是含混的,是肤浅的。
如果某人说“我心里明白,只是说不清楚”,这是有可能的,因为确实有人不善于当众表达,一张嘴就紧张,一紧张就说不清楚。所以有俗话说“哑巴吃饺子,肚里有数”。但是,如果有谁说“我心里明白,可是写不出来”,这就不对了,这说明他在头脑中还没有真正弄明白一件事情,或是一个道理。我们看鲁迅的议论文,说理说得透彻,骂人也骂得痛快,就是因为他真把事情看透彻了,看到骨子里了。看苏轼的散文,曹雪芹的小说,那种内心情感和人物关系写得如此到位,也因作者对此体会至深,并善于遣词用句,准确传达。
这些本事,都不是凭空生出的,而是在不断地写作过程中磨炼出的。 四
知识是思想的源泉。知识的产生,当然首先赖于实践,但对于每一个人类个体而言,恐怕都离不了读书。孔子说,“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思想不是凭空乱想。没有人能拽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升到高处,而必须得踩到什么地方,或借助飞机和热气球等手段。这种要踩住的地方和需借助的手段,就是人类已有的知识,这些知识大多被写在书里了。我国古人为什么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读书的人,到了长江边上的赤壁,看到的只是江水茫茫崖岸壁立,可能也会有些触动,却不会有“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那样的感慨,不会吟出“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那样的诗句。而且,读书多了,久了,被书中人物、思想、情感潜移默化,自己也会内力渐增,看问题会越来越深刻,体察他人情感会越来越细微。这时,说话也好,写文章也好,都会在不知不觉间达到一种新的境界,即古语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按西方某哲人的说法,则是“你读过的书,会写在你的脸上”。
五
书能写在脸上,当然只是一种比喻。说得有点玄,不是高人不容易看出。但一个写作的人,他读书多少,学养深浅,却肯定能从他的文章中看得出,而且不是难事。有些作者,明明读书有限,学问不多,却总想在文章中显出与自己实际水平不同的样子来,像前述把引文弄错,或是断章取义的例子。也有的作者,写文章极少引经据典,但从那朴实无华的句子中,从那深入浅出的叙事风格中,你能感觉到他读过的书的厚度。
大凡做编辑的,都是最喜欢言之有物、说理清楚、思想深刻、意境高远的稿件,读时能感觉到那是作者先有了一桶水,从中往外舀了一勺,能让读者品出真味,饮罢意犹未尽。这样的稿件比较少。偶尔遇到时,会让编辑眼前一亮。其次是那些有感而发、实实在在、清新自然、情真意切的稿件,作者可能就那么一杯或几杯水,但真情奉出,也能助人,能让具有相同经历相同感受的读者心有戚戚,引发共鸣。最不喜欢的则是那种读书不多,肚里藏货不多,却又架式很大的稿件。
(作者单位:火箭兵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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