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些,再靠近些 ———读《焦点不太准:卡帕二战回忆录》 刘万平
去年夏季的某日,在北大西门外的一个小书店里逛悠时,不经意间瞅见了《焦点不太准:卡帕二战回忆录》一书。时逢全球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的高潮氛围,新书架上挤满了二战题材的图书,揭秘类的、实录类的、反思类的……琳琅满目,漪欤盛哉。不过,真正由战争亲历者把笔的著述却并不多见,所以涉足二战多个战场的罗伯特·卡帕留下的这本回忆录自然值得一读。而更让我愿意拜读此书的另一个缘由是:卡帕是新闻行当里“世界级”的大师,读读他在二战当中出生入死的采访阅历,对于未曾闻到过战争气息、但同样有着“军事记者”名号的我辈,多多少少能补充一些职业所必需的养分。
事实确也如此。《焦点不太准》行文轻松、生动甚至幽默,但在阅读时却能让人的耳廓时常感受到这样的画外音:靠近些,再靠近些。“靠近”的,当然是战场、是前线、是炮火。掩卷而思,我觉得自己至少对卡帕那句传世名言———“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说明你离炮火还不够近”,多了几分理解和感悟。
什么会让一个人追赶战争? 卡帕是一个与战争有缘的人。
作为一名摄影记者,卡帕出道不久,便在1936年的西班牙内战中、因近距离拍摄到一名士兵饮弹身亡的瞬间画面而声誉鹊起。那一年,他刚23岁。不过,在那个年代,声誉远不像今天这样容易成为一个人的“衣食父母”。6年后夏天里的一个早晨,当卡帕蜷缩在纽约第九大街的一间小屋子里,为身上仅剩的五分镍币和没有“明确身份”而犯愁时,当时的畅销杂志《柯里尔》突然给他寄来一封信,为他订好了48小时后开往英国的船票,并附有一张1500美金的预付薪支票。杂志编辑在信中说,他们确信卡帕“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地摄影师”,所以非常乐意派他“去担当一项特殊任务”。卡帕在书中只字未提这项“特殊任务”是什么,但读者对此心知肚明。1942年夏天的英国,已经被希特勒点燃的战火烤了整整两年,虽然丘吉尔领导英国军民以自己的“劳苦、眼泪和血汗”粉碎了纳粹德国的侵略,但英伦三岛无疑仍处于战争的漩涡当中。所以,《柯里尔》给卡帕的“特殊任务”,就是要他去重操就业、到战场进行实地的摄影报道。
也许是为生计谋,卡帕在短暂的犹豫后做出了坚定的选择。“镍币交给了地铁。支票交给了银行。”他匆匆吃完早餐后,在余下不足两天的时间里,奔波于纽约和华盛顿之间,想尽千方百计弄到了“征兵局的豁免,国务院和司法部的出境和再入境许可,英国签证,还有办签证要用的某种护照”。最后,他告别“伤透了心的母亲”,跳上了一艘脏兮兮的旧商船。
应该说,卡帕当时并不是主动踏上战场的。但是,当那艘开往欧洲的商船启动后,嗡嗡的引擎声很快便唤醒了他对于战地报道的固有热情,正如其回忆录所写的那样,“我取出了照相机,从1941年12月8日起,我连碰也不曾有机会碰它一下———给自己倒上一杯之后,我便又成了新闻记者。”卡帕在这里有意提到的这个日子,本身便充满了浓浓的军事色彩;而他心中所定义的“新闻记者”,显然也是与战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卡帕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到达伦敦后不久,他便设法进入美国空军301轰炸大队所在的切尔维斯顿基地。在那里,他和年轻的飞行员们很快打成一片,同他们一起喝酒打牌聊天,在连续等待了4天后,终于拍摄到了他的“牌友们”去德国上空执行轰炸任务的景象。第二年春天,当盟军开始在北非战场展开反攻后,他又搭乘一艘运兵船赶到阿尔及尔,开始追着盟军部队拍摄真枪实弹的战场画面。他“希望能赶上大战”,甚至做梦都梦见自己“成了拍摄到抓获隆美尔的镜头的唯一摄影师”。后来,当盟军进攻西西里岛时,为了拍到“降落到西西里的第一个美国人的照片”,他又自行请命代替另外一名得了腹泻的记者,跟随美军第82空降师拍摄士兵空投情景。午夜时分,他和18名伞兵乘坐一架飞机低空飞越地中海。当他们中的一些人被摇晃得“灵魂出窍”、大呕大吐时,身边一个小伙子和他之间有了如下一段时断时续的对话:
“你真的是平民?” “是的,”我答道。
他闭上嘴,又自个儿去想心思了。但是15分钟后他又开口问我:“你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你就可以不来?”
“对。”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但愿你只知道这个。”
他又不说话了,但这一次间隔短一些:“如果你想回去的话,今晚你有可能飞回美国,而不是来这儿?”
“不可能,”我说。
现在他直截了当了:“干这个你会拿到多少报酬?” “每月一千元,”我撒了谎。
……
最后,当这个士兵即将跳伞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对卡帕大喊道:“我不喜欢你的职业,帕尔(卡帕昵称)。太危险了!”读到这里,令人心中油然生出一些感慨。一个伞兵,当他面对着从地面密密麻麻射出的炮火将要跳出舱门的时候,竟称在一旁为他摄影的卡帕所从事的职业“太危险了”,这听上去像是一个段子。但是,这个伞兵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又完全符合常理性的逻辑:战争是个实实在在的魔鬼,常人惟恐避之不及;卡帕身为一介平民,如果不愿意,当然“可以不来”战场。可他却非要弄身军装穿上,一门心思地追赶战火与硝烟,甚至不惜冲到一线和士兵们一道去闯“鬼门关”。卡帕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生计的压力绝不至驱使他去冒此风险,即便是“每月1000元”的报酬(其实是谎言)也不会产生这样大的诱惑力———连那个伞兵的潜台词中都认为这不值得。唯一能解释得通的是,对职业的投入,使卡帕不惜玩儿命地去追赶战争、拍摄战争。而他的这种投入劲儿,最配我们中国人经常挂在嘴角的那个词———“敬业”。
“焦点”为什么“不太准”?
被誉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战地摄影记者”的卡帕,居然将自己的二战回忆录冠名为《焦点不太准》(Slightly Out of
Focus);乍一看,还以为大师是“故作谦虚状”呢。
卡帕从踏上战场的那一天起,便渴望用他的相机真实地纪录战争。但是,战争毕竟不会任由摄影师的镜头去指挥。在北非,当卡帕真正碰上战事时,德国战斗机的扫射,却使他眼睁睁地看着“许多令人兴奋的事”而难以拍摄成功。“这场战争就像一个正在变老的女演员,危险性越来越大,上镜头的希望越来越小,”他躲在美军第16步兵团的战壕里,对一个士兵这样说道。幽默中透着无奈,也流露出心有不甘,因为他清楚地认识到只拍摄“尘埃的照片,烟的照片和将军们的照片”,反映不出“战斗的紧张程度和戏剧性”。
正是为了拍摄出战争的真实面目,卡帕一次次展开冒险的采访行动。1943年4月,他再度加入已转战至北非的美国空军301轰炸机大队,与飞行员们一起接连执行了5次轰炸任务,先后飞越了突尼斯比赛大、意大利那不勒斯等敌占区,并因此而被推荐为空军奖章获得者。在这几次“航拍”中,他所乘坐的飞机就在德军高射炮弹爆炸的气浪与黑烟中穿梭着。而当他跟随美军第82空降师拍摄伞兵在西西里岛上空降落情景时,他的闪光灯成为“许多爆炸”形成的一大片亮光中的“一斑”,他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拍摄了“身边18名弟兄”跳伞的场面。返航后,他在一个小帐篷支起的暗房中急不可待地洗出了自己拍下的照片,发现“它们的焦点没太对准,曝光有点不足,构图当然谈不上艺术作品”。译者在这里特意加注:本书的书名即出于此。
看来,卡帕并非“故作谦虚”。他为其二战回忆录所取的书名,其实蕴涵着深刻的意味,反衬出了战地摄影的紧张、艰难与风险。对一个战地摄影记者来说,在枪林弹雨之中每一次按下快门,都是真正意义上的“抢拍”,“抢”的不仅是画面,更是时间、是生命,根本容不得他自由地去调整姿势、寻找角度、伸缩焦距、精心构图。毫无疑问,战斗愈是激烈,“抢拍”的紧张程度便愈发突出。
这一点,在卡帕参加诺曼底登陆的拍摄时,表现得尤为明显。1944年6月6日,当盟军开始实施代号“D日”的诺曼底登陆行动时,卡帕跻身到第一波进攻部队。黎明时分,舰艇将盟军士兵运往诺曼底海滩。当士兵们在距离海滩100多米开外下了艇、在深及腰部的水中吃力地前行时,卡帕也开始了拍摄工作。对于参加此次登陆战的每一名盟军士兵来说,这百米距离真的可用“枪林弹雨”来形容。卡帕这样描述当时情景:“子弹打得我周围的海水直开花,我急忙向最近的一处钢铁障碍物行进。一个士兵和我同时到达那儿,我们一同分享了一会儿它的掩护……”。士兵们一边躲一边射击,卡帕一边躲一边拍摄;盟军的战线在艰难地往前推进,卡帕镜头中的海滩也越来越近,但同时也越来越难以保持清晰———面对“德国人开足了所有的火力”,他利用半烧毁的两栖坦克、水面上飘浮的尸体等等一切可以利用的掩体,想方设法进行“匆匆的拍摄”。
这样的战地记者,无疑是真正的勇士;不过,我们如果就此简单地认为卡帕“无所畏惧”却并不真实。在回忆录中,卡帕毫不掩饰他当时的恐惧:“我恨不能现在到地底下去,待会儿再上来”;“一种新的恐惧使我从头到脚浑身哆嗦,扭歪了我的脸”;甚至到最后因为“无法面对海滩”,他又跑回到登陆艇,并意识到了“这是在逃跑”。事实上,这些描述进一步应证了战争是多么残酷,战地报道是何其艰险。
令人遗憾的是,卡帕在诺曼底海滩从死神魔爪下抢拍到的106张照片,在最终问世前再遭劫难:暗房助手冲洗时很激动,在烘干底片时温度调得太高,感光乳液溶化了,最后只抢救了8张。实在是令人扼腕的结果。这8张因受热而变得模糊的照片被发表时还加了这样的一句说明:卡帕的手抖得很厉害。不肖说,在枪林弹雨之中,卡帕拍摄时的手肯定会抖得很厉害———换了谁都会这样———这注定卡帕的战地摄影作品多会有“焦点不太准”这样难以避免的败笔。但换个角度一想,觉得大师的书名还是取得有点谦虚。照着我们现今一些人的做法,在经历了这么重大的报道活动后,有多少成绩值得去总结呀?哪轮得上拿自己的败笔来给回忆录冠名?他干吗不在书名中使用诸如“出生入死”、“叱咤风云”等有“感染力”的字样?这样既能给自己脸上贴金,又能增加卖点,何乐而不为呢?
卡帕“在路上”寻找什么?
卡帕的这本二战回忆录,贯穿着两条清晰的线索:一是二战战局的发展变化,二是他和“粉红妮子”之间的感情纠葛。事实上,这两条线索一直相互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让读者立体地领略到了一个战地记者的生活。 “粉红妮子”是卡帕即将赴北非战场采访前夕、在伦敦一见钟情的一个姑娘,有着一头“金色透着粉红色”的头发。虽然起初连她的姓名都没有弄清,卡帕却把她当作“家里的那个女人”来向其他战地记者炫耀。两个人的感情曾一度疾速升温。然而,随着战局的发展,卡帕不得不一次次地放弃与
“粉红妮子”约会的打算。有一次,他甚至拍了电报让她在伦敦“租一套最雅致的套房”等自己归来,而就在整理行李时,却突然从窗口看到了那不勒斯港“熟悉的攻击艇”,意识到了一场大战近在眼前。“对战地记者来说,错过一次攻势,就好像在新新监狱服完五年刑期之后,拒绝和拉娜·透娜(美国著名女演员)约会。”卡帕写道。在他的心里,“粉红妮子”自然要比拉娜·透娜更有吸引力,但他还是毅然选择了留下来。 一次次爽约,最终使有情人之间产生了隔阂。欧陆战火即将熄灭之际,当卡帕披着一身征尘返回伦敦后痛苦地发现,“粉红妮子”已经心有他属。这个两年来一直用自己的镜头真实纪录着盟军胜利步伐的铮铮汉子,没好好享受一下胜利的欢愉,却饱尝到了失恋的苦涩。“欧战结束!”就在“粉红妮子”离他而去后,卡帕看到了报纸上这个加粗印刷的头版标题。“绝对没有必要再清早即起了。”身心疲惫的卡帕以这样的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回忆录。
然而,卡帕终究不是一个喜欢“赖床”的人。在这本回忆录中,主要章节之余还有一个部分叫“卡帕之路(Capa on the
Road)”,包括“卡帕行程图”、“卡帕年表”等内容。以一幅世界地图为背景绘制的“卡帕行程图”,清晰地标明了卡帕一生从事战地报道的行踪。从中可以看出,二战之后,他于1948年又赴中东报道了第一次阿以战争;1954年他再上战场,去采访越南抗法战争,并在那里被一颗地雷夺去了生命。而纵观整幅行程图,从上个世纪的30年代中期到50年代中期,卡帕的足迹几乎横绕地球一周,先后到西班牙、中国、英伦、北非、欧洲大陆、中东、东南亚等地进行战事报道。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将“Capa
on the
Road”译成“卡帕在路上”或许更为贴切,因为在这20年的时间里,卡帕的确称得上居无定所、浪迹四海,生活的主题就是战地报道,为此而一次次地踏上出征之路,一次次地从一个战场转向另一个战场。
卡帕为什么总是“在路上”,而且总行走在那些通往战火的道路上?这应该是个值得我们认真思考的问题。
从社会学的角度讲,记者是一种职业,像一切职业一样具有养家糊口、解决生计的最原始的功能。我们不能排除卡帕的所作所为有谋生之需,但如果仅限于此显然言之不通———至少在二战结束后,他用不着再跑到战场上去“刨食”。还有人可能会将卡帕归于“冒险家”之列,甚至认为他有“战争狂人”之嫌,这其实也难经推究,因为卡帕在他的回忆录中一再流露出对于战争的恐惧感;不仅如此,正是目睹了战争的残酷情景后,他早年就成为了一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此外,所谓的“名利说”也很难站住脚:卡帕虽然是靠战地摄影报道而扬名天下,但他如果为巩固自己的声誉而不惜自己的生命,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在笔者看来,卡帕之所以常年奔波于战场之间,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对于自己的职业有着深刻的认识。作为一名战地摄影记者,工作的一个最基本状态必须是“动”,因为他所纪录的对象———战争,是人类社会最具动感的活动,千姿百态、瞬息万变。卡帕一次次踏上通往战争的道路,顶着枪林弹雨靠近前线、靠近战火,为的就是去寻找并捕捉到战争的真正面目。这是战地记者必须遵从的“职规”,否则他就难符其名。扩展开来,所有记者最基本的一个工作状态其实都应该是“动”,因为任何社会事件都是动态的,记者只有不断地行走“在路上”,尽可能地去靠近新闻现场,纪录亲见亲闻,才能真实地去反映他所要纪录的对象。说到底,“靠近现场”是所有记者应当遵从的“职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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