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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写点人物分析式特写

———对《这个人是谁?下一个又将是谁?》的技术性解析

谭 健


    2004年11月4日,阿拉法特因病重被送往法国治疗(离去世只有一个星期),《洛杉矶时报》推出一篇人物分析式特写《这个人是谁?下一个又将是谁?》(戴维·格罗斯曼)。作者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寥寥几笔就把一个厚实丰满的“不死鸟”———阿拉法特的形象,写得朗朗凸形、呼呼有声、幽幽传神,让人依稀感到一个人物的离去,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该文为什么能给人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以笔者私下揣测,很大程度上与其巧妙写法相关,我姑且把它叫做人物分析式特写。文章内容如何暂付阙如,这里只剖析它的表现手法和写作特点。
    作为时代之翘楚,阿拉法特是一个承载太多的人物。历史的、民族的、宗教的、文化的、世俗的冲突集于他一身,形成了一个矛盾的集合体或集合的矛盾体。历史与现实,优点与缺点,成功与失败,得到与失去如此不可思议地统一于他一身。他的现实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时代的结、民族的结、宗教的结、文化的结。理解了他,你就理解了中东的历史,理解了各种宗教的纠缠,理解了世纪交替的人世乱象。对这样一个经历复杂、功过交织、众说纷纭、充满传奇色彩、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人物,如何用新闻的形式,最本真地、最充分地来表现?换了我们,可能就是选择若干个具有典型意义的故事,把它写成一个司空见惯的大通讯。这样写自然也未尝不可,但显然不是最佳选择,最大的难处是“纸短言长”。阿拉法特一生的故事实在是太多了,他的头饰、他的婚姻、他收养义子,任你挑选一个,就是一个写不完、书不尽的故事。且不说取舍之艰难,即便益损得当,谁又能在弹丸之地逞跑马之能呢?可以说,写得越多越可能言不及义,挂一漏万,吃力不讨好。人物分析式特写,恰恰能巧妙地绕开这一难点。格罗斯曼匠心独运,勺水兴波,精心截取了阿拉法特一生中的几个重大“驿站”和政治生活的多个侧面,以一篇翻译成中文不过1200字的袖珍篇幅,完成了一个影响世界历史的重量级人物的肖像画。作者从大处着眼,小处落墨,下笔就用一句具象化的描述语言,开启了本文的序幕,把历史性的时刻定格在“阿拉法特终于离开了巴勒斯坦这片给予他生命力的土地。”三个简单句,看似平淡无奇,但情、景、理俱在,暗合古人关于“叙事有寓理,有寓情,有寓气,无寓,则如偶人矣”的经典标准。紧接着作者忽然将笔锋一转,抬手从总体上展示了阿拉法特的“百变金身”。 从第一段到第二段,完成了一个从“俯察品类之盛”到“仰观宇宙之大”的艺术跳跃。为了超越具体的故事,它刚刚点笔破题,就把透视点提升到最高处,似立在云海之间“打谱”,纵横捭阖,大开大合,大起大落。第三段对第二段进行了具体延伸,以此彰显阿拉法特的复杂性格和多重侧面,揭示了人们对他“众说纷纭”的种种原因。由此发轫并贯穿始终,牵引意识之流,破除时空界限,让笔触不断穿梭于大与小、宏与微之间,让砚墨不断奔走于抽象与具象、形而上与形而下两端,既有“大江东去”的雄浑博大,又有“晓岸杨柳”的婉约玉润。虽然只撷取了阿拉法特复杂人生中的几个小小插曲,但正是因为它运用的是一种跳跃式的笔法,一支滴遛遛的灵动之笔,盘活了厚重的故事和素材,从而达到了“尺幅盈地、布囊收天”的艺术效果。
    文章不论大小,须有意脉。第四段应该算作文章的意脉之“腰”,起一个承上启下的过渡作用,既是上两段的一个小小归纳,又是下几段的浅酌比兴。第五段先是宏观式的概说,第六段从抽象的概说又回到具象描绘,特别指出他的老对手沙龙将面对没有阿拉法特的尴尬和寂寞。第七段从更深的层面上,揭示了阿拉法特的即将离去,很可能使中东的和平错过一个时代。这里的峰回路转、深勾浅描,都是运用故事来说事。需要注意的是,人物分析式特写中的故事,与我们司空见惯的大通讯中的故事大异其趣。西方人擅长把故事当作人物的象征来布设,追求“一局残棋见六朝”的效果,故事只是个写意的截面、点染的瞬间、烘托的线段;我们则习惯于把故事当作观点的论据来使用,动辄几千字甚至上万字,容易陷入说来话长的“一千零一夜”。西方的新闻报道能够短得起来,很少甚至没有我们现在比较常见的长篇人物通讯,很大程度与这种运用故事的手法相关。文章一旦陷入故事的罗列之中,就难辞累赘冗长之嫌。
    第八段“作者”情不自禁地从后台走到了前台,对以上原因作了注解。这里既有推断,也有事理;既有具象,也有抽象。同时,与接下来的第九自然段形成比照,共同构成“是是非非阿拉法特”的“文眼”。结尾段看似漫不经心,在上一段的延续中戛然而止,如悬崖勒马,给人留下无穷的回味余地。这几段也好,全篇也罢,每个自然段之间没有明显的逻辑关联,没有轨道似的刚性理路,多头绪,全方位,推拉摇摆,上下其手,疏可走马,密不透风,若即若离,不即不离,亦即亦离。每每写到紧要处,每每秀出得意笔,又轻轻宕开一笔,“只开风气不为师”,颇有点中国画散点透视法的意味。正是这些手法,为文章留出了腾挪的空间,埋下了阅读的张力,营造出通透的意蕴。
    人物分析式特写不好驾驭。胸中有大,笔下方能化小。这实际上是一种宏观的、超越个体的概貌式人物素描。高点式的透视,散文化的文笔、点染式的铺排、跳跃式的结构、哲理型的思绪。设若没有联想式思维方式,缺乏深刻的思想认识能力、高度的逻辑概括能力、举重若轻的材料剪裁能力,是断然收不到如此奇效的。国外颁奖辞大都是采用的这样一种表现方法。比如诺贝尔奖、奥斯卡奖,(中央电视台“感动中国”的颁奖辞学有所得)运用的就是这种写法。国内的人物特写,所秉持的文体理念拘谨有余,洒脱不足,往往喜欢把人物特写搞成人物简历,用户籍民警的眼光多,缺少对人物性格的、社会的、政治的、心理等方面的深层分析与全方位透视。人物分析式特写对语言的要求也非常高,既要高度凝炼,又要形象生动。比如它的经典式的判断句:“只有付出一个象征性代价才能破坏另一个象征”,“他以杂技般的敏捷(有时靠天资)在各国政治家中迅速崛起。”他声称他“嫁给了巴勒斯坦”。这些语言如同压缩的数码,所包含的信息量非常大,可以说是一种含蓄的复式语言:字面的意思、实际的含义、深层的隐喻融合在一起,读者一下两下看不透,但又越品越有味。一篇文章能够让人耐心咀嚼,它就具备“言外有哀江南在”的深长意蕴了。
    或许有人担心过于跳跃的思维,不按常规的逻辑理路,大胆穿插迂回、颠倒时序,会造成阅读的障碍。这是不必要的。按照法国符号学家朱丽娅·克里斯蒂娃的说法,文本的存在具有一种互文性,即任何文本都是其它文本的吸收和转化,都是其它文本的镜子,它们相互参照,彼此牵连,形成一个潜力无限的开放网络,以此构成文本过去、现在、将来的巨大开放体系。其实,段落与段落之间也存在一种互段性,即相互映衬,藕断丝连,况且,这里的“乱”是形乱意不乱。因此,我们不必担心跳跃的隔断,也不必担心时序的混杂。清人刘熙载在《艺概》中说:“或总挈、或倒找、或横截、或补点,不出离合错综,草蛇灰线,千头万绪,在乎一心之运用而已”,大抵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人物分析式特写,我认为是国内稀缺的新闻表现形式。多年来,我们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式,只要是大典型,必然是大通讯,非此则不能尽其意。这种通讯写作的基本路数是要有故事,而且这故事不能是“孤证”,习惯上是“三景”,即最好用三个故事来说明。故事加故事,故事串故事,故事中的铺排、叙写、描摹、对话诸法又不得不用,通讯怎能不长?西方的新闻文体与我们并不能实现完全的文本对接,各国有各国的国情和文化背景,有各自的新闻历史和叙事习惯,但人物分析式特写却是例外,很值得我们学习借鉴。特别是在网络新闻的冲击下,纸质媒体的行文空间受到越来越大的挤压,把文章写得短些、再短些,已经成为一种最紧迫的现实需要。用人物分析式特写来写典型人物,不仅能使文章短下来,还能使人物形象富有质感,更加活灵活现。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评论部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