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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磨砺中升华

———我的代职经历

本刊记者张书恒


    从昆明出发向南,三菱越野车在山路中绕行了近4个小时,来到了一个状如锅底的地方,这就是开远,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一个县级市。这就是我要代职的地方,我将在这里生活、工作一年。
    山上那一座座坟茔使我泪流满面,那是我一生中受到的最大震撼
    转眼清明节快到了,师里决定派副政委刘华荣和装备部长赵保堂到麻栗坡、河口两地为烈士扫墓。因为该师曾在70年代末和80年代中期先后两次参加了保卫边疆的战斗,有许多烈士安眠在那里。生者为死者祭奠,大概也是我军的光荣传统之一吧。听到这个消息,我马上找师长请示,希望自己也能一起去。为了死去的烈士,也为了自己能受到一次心灵的洗涤。师长同意了我的请求。
    滇南的气候和北京完全是两样,这里每年只有旱、雨两季,温差并不是很大。4月初时北京仍是寒意袭人,这里的大街上已经有人穿起了夏装。这也正应了那句俗语:“云南十八怪,服装四季同穿戴。”一时对气候的不适应并没能阻止我的行程,我和刘副政委、赵部长,还有政治部的吴干事加上驾驶员小吴一行5人挤在一辆猎豹越野车里,直奔麻栗坡而去。车的后备厢里装满了香烟、糖果、水果、白酒、香、鞭炮之类的祭品。
    我们是当天下午1时到达麻栗坡的。驻守在那里的边防团和麻栗坡县的民政部门热情地接待了我们。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直奔烈士陵园,因为这里的祭奠结束后我们还要赶往河口。出门时雨下得很大,用瓢泼大雨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但到烈士陵园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好像是有感应似的,大雨一下子停了,这也使我们的祭奠能够顺利进行而不至于被大雨耽搁。这次扫墓,边防团和麻栗坡县委县政府都很重视,边防团还特地派了礼兵为烈士敬献花圈,刘副政委也早早把向烈士的致辞打好了腹稿。鸣炮奏乐,仪式正式开始。看着整个山坡上那排列整齐的座座坟茔,听着那让人心痛的哀乐,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为了不在众人面前显示我的脆弱,我还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仪式结束后就是向每位烈士敬烟、敬酒、敬糖。为了加快速度,我们四人从不同的方位分别进行。每位烈士要敬三杯酒、三颗糖,点一支烟。不一会儿,我的腰由于不停地弯下、直起而酸痛起来,平时还抽点烟的我也因为不停地点烟嘴苦涩起来。就在我和赵部长碰头的时候,见到他正和一个50岁开外、农民模样的老人说着什么。赵部长是打过仗的人,在80年代中期的那次战斗中荣立过二等功,他对烈士有着更加特殊的感情。只听他问:“老人家,你是哪里来的?这个坟里埋的是你什么人?”老人说:“我是从河南老家来的,这是我弟弟的坟,多年没来了,今年清明节来看看他。”当听到我们是老部队来这里祭奠烈士时,老人问:“你们每年都来吗?”同是河南人的赵部长说:“是,我们每年清明节都要过来,大老远的,你上了岁数,以后身体、经济不方便就不要再来了,我们会代你来看他的。”听了赵部长的回答,老人的泪水一下子流了出来,连声说: “谢谢、谢谢,你们还没有忘记他们。”赵部长八尺高的汉子也流出了眼泪,而我憋了许久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夺眶而出,泪流满面……
    在回开远的路上,参加过上世纪70年代末的战斗、立过战功的刘副政委说:“看到烈士们所做出的牺牲,我们现在还有什么不能放弃的?还有什么不能牺牲的?还有什么挫折和困难不能克服的?他们牺牲时都才是20岁左右的小伙子,和他们比起来,我们活着过来真是幸运!”刘副政委的话让我的心灵为之一颤。
    那一刻,如果有可能,我真的想用双手走路
    从麻栗坡、河口扫墓回来,我就开始真正进入了“副主任”的角色。
5月下旬的一天,师各部接到师党委传达的战备预先号令:在东海我方某海域,X国军舰未经我方允许私自闯入我领海,炮击我渔船,企图挑起事端,Y国也将军舰开至这一海域,有加入事端的迹象,而在西南方向,Z国也在拥兵观望。为避免发生连锁反应,师党委命令师机关各部及直属队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这是师党委为检验部队反应和作战能力而进行的一次实装实兵战备演练。
    由于朱元俊主任在西安驻校学习,赵副主任休假,带领政治部分队参与演练的重任就落在了我这个代理副主任的身上。身穿迷彩、头戴钢盔、腰挎77式小手枪、胸前挂着望远镜、斜挂的一个小包里放着防毒面具、手电筒、指南针等用品。看着全副武装、雄赳赳气昂昂的自己,我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将奔赴国难,为祖国的利益不惜牺牲生命的壮士;我又像是一场戏里的主角,将要登台演一场大戏。但无论怎样,我心中暗下决心,即使是演戏,我也一定把这场戏演好。
    紧急集合的命令是在第二天的中午12时下达的。我带领政治部分队按时奔赴集结地。指挥车、运兵车、通讯车、保障车、救护车、防化车全部到位,这种庞大的阵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心中难免一阵激动。下午1时整,总导演高师长下达了出发的命令,千人百车就以摩托化方式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演习走一路演一路,期间经历了防敌生化空袭、遭遇敌方阻击等多个科目,30多公里的山路,我们直到晚上7点才到达宿营地。之后就是搭帐篷、埋锅造饭,一切行动结束已是夜里10点了。这时秘书科长曾安祥跑过来对我说:“副主任,夜里好像有情况,看来今晚是睡不成了。”果不其然,午夜0时整,师长在临时指挥所召开了由各部门领导参加的会议。布置了下一步的任务:凌晨1时,兵分五路,进行野外山地课目训练,早上7时整按时到达下一个集结地,并分别下发了指定路线地图。
    我做了简单的战前动员后便带领政治部分队出发了。我们穿村庄、走田梗,健步如飞。尽管山风在耳旁呼呼作响,可我们早已是满头大汗了。一个小时后,曾科长在一旁乐观地说:“副主任,我们已经走了6公里,总共18公里的路程,按现在的行进速度,我们肯定会提前到达指定位置。”然而,事情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接下来的山路和夜间找“点”让我们吃尽了苦头。
    我们是在8公里处下路的,因为前方的山村子里有一个我们要找的“点”,而此时我的脚由于那双军用胶鞋小了一码、加上走了长久的路,已经开始隐隐作疼了。到达一个村庄后,由于小路太多,两个尖兵把我们带到了一条错误的路线上。满山遍野的深沟,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掉下去。队伍里开始出现了埋怨声,两个尖兵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我和曾科长决定就地休息,等找准了路线和方向后再继续前进,所有人都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曾科长和几个懂得军事地形学的干部围在一起,借助手电筒的光线确定了下一步的行进方位。又经过近一个小时的行军,我们终于到达了那个设“点”的村庄,等我们找到所要找的“点”并记下符号特征时,天已经是蒙蒙亮了。
    到达下一个集结地的路线要翻过一道山。到过石林的人都知道,这里的山全是由喀斯特地貌形成的,怪石林立。作为风景它是无可挑剔的,但作为路线,在这里行军走路绝对是对人意志品质的考验。我无心欣赏这美丽的风光,心中想的是尽快到达指定地点。这座山的坡度接近70度,爬上去还容易些,下山可就难了。我的两条腿已不听自己使唤,脚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两只脚分别打上了大小不等的水泡。我当时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如果可能,我真的想用双手行走,让两只脚好好地休息一下。到半山腰时,我用望远镜往公路望去,集结地的公路上已是黑压压的人群。我不知道是谁已先期到达,只是感到,我们拿不到第一了。
    我们是7:15分到达指定位置的。整过队伍后,我向师长敬礼报告,师长还过礼后,笑呵呵地拉着我的手说:“书恒,辛苦了!干得不错,你们是第二名。”我走向在一旁休息的装备部长赵保堂,边走边说:“这哪里是18公里,简直是38公里。”看着我一瘸一拐痛苦的样子,赵部长笑道:“上当了吧”但无论如何,我对自己在这次野外战备演练中的表现很满意,虽然只是得了第二名。
    “军民鱼水情”、“军队打胜仗,人民是靠山”,在建水的野外驻训中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真正让我感受深刻的,还是10月份在建水举行的一次大演习。
建水县离开远市百余公里,是“全国双拥模范县”。这里山林丛生、丘陵密布,最适宜开展大规模野战化山地作战与训练,当听说师里要在县里举行大规模军事演习时,建水县四大班子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当场表示将全力以赴支持部队的一切活动。
    “军民鱼水情”、“军队打胜仗,人民是靠山”在这次建水大演习中决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成为了一个无庸置疑的事实。当全师部队万人千车浩浩荡荡开往建水县城时,建水县的四大班子领导早已在城郊等候迎接了,当地的中小学生也停课上街夹道欢迎,交警也全体出动负责疏导交通,热闹欢快的场面让人一下子想到了当年老百姓欢迎解放军进城的场景。就是在这种场景中,全师部队进驻了建水县甸尾乡的山林中。
    甸尾乡位置偏僻、交通不便,经济相当落后。我们的装甲车、坦克、大炮等重型车辆装备开不进去,师里就派工兵在短短的几天里硬是在山间整出了一条路,道路的开通让当地的老百姓喜出望外。乡长跑过来,拉着师长的手说:“你们修的路好啊,你们为我们修了一条致富路啊。”这个细节被当时在场的宣传干事记了下来,并编成小品《坦克进村》在此后的军民联欢会上演出,受到了部队官兵和群众的好评。这是后话。
    这次驻训条件相当艰苦,由于远离城市,供给跟不上,官兵的生活保障不了。乡里的群众得知解放军吃不上新鲜蔬菜,就组织起来,派专人每天定时给部队送蔬菜;山上没水,群众就让部队到自家的水井里打水,保证官兵能喝上水、洗上脸、吃上饭;部队构筑工事需要搭件,群众就把自家竹园的竹子砍来免费让部队使用。群众对部队表现出的那种热情、与解放军的鱼水情深,以及他们本身的纯朴可亲都让人感动。建水县和甸尾乡还分别多次抬着整头的猪、整只的羊,整箱的白酒、香烟来慰问部队,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军民一家亲”、“军民鱼水情”这一命题的深刻内涵。因此,师党委决定,由政治部负责组织,举办一场大型的军民联欢会,分别由部队和地方出一些节目,共同把这台联欢会办好,主题定为:“军队打胜仗,人民是靠山”。接到任务后,朱主任马上放下手中的工作,与建水县有关演出部门联系,安排人员组织编排。在很短的时间里,一台耗资小、编排时间短、场面宏大的联欢会初步成形了。朱主任是一个工作非常严谨、细致的人,正因此他很受部里同志的拥戴。他带领大家把演出舞台搭在了一个山坡上,又不知从何处弄来了许多建筑用的脚手架,把舞台搭得宽阔、大气,两旁巨大的充气柱上分别写着“军队打胜仗,人民是靠山”这一联欢会的主题。为了烘托气氛,师里还特地调来了8辆坦克分两边排列,欢快中透着威武。正式演出时,师常委与县里四大班子领导以及各团领导一起来到了现场,乡里的群众也扶老携幼早早来到演出现场,偌大的场地坐不下,他们就站在对面的山坡上。漫山遍野,人山人海,其规模和气势不亚于“同一首歌”的演出现场。演出前,军地领导分别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并互赠了锦旗。师里出演的节目多是反映部队生活和以此次演习中发生的感人故事为题材编写的歌舞和小品,建水县的节目则以当地的民间歌舞为主,节目精彩、场面热烈,军地互补、相得益彰,两个多小时的演出把这次军地联欢推向了高潮。
    也就在建水大演习结束的2个多月后,我结束了为期一年的代职工作。面对前来送行的领导和战友,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遍遍地向他们敬礼。作为一个在野战部队历练过的军人,我只能以这种最简单的方式向他们表达我的感谢和敬意。最后看一眼师部的大门,看一眼那些曾与我朝夕相处、同甘共苦的战友,我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清晨的开远天空依然是雾蒙蒙、阴沉沉的,和我此时的心情一样,但在我的心灵深处,一个个名字和他们的音容笑貌却逐渐清晰起来,他们是:刘黔生、张亮、张力、赵建华、王云龙、郑苏中、郑党臣、路元,还有许多文中没有提到的领导和战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