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艇艇长

憋足一口气
你用右手的食指轻轻一捅
就将潜艇连同你自己
沉下海底
刚才 你的艇还是一座
巍峨的岛屿
在无际的海面上 漂浮
任一朵朵浪花在舷边
撞出各种表情
并且 默默无视海鸥的暧昧

一瞬间大海又平整如镜
阳光刨出一层层涟漪
微风一遍遍舔过海面
打听你和潜艇的消息
这时候 你正表情严峻地
让一个个指令通过话筒
流向潜艇的每只耳朵

鱼的习性迅速恢复
身上的海腥味无羁无绊
漫过全艇
你的目光你的动作你的呼吸
看一眼就看到骨髓里
当潜艇向深海逼近的时候
你抑制不住的兴奋喷涌开来
如同游子重回故里
你轻而易举地感到了
许许多多的鱼
在艇外敲门 尾随
螺旋桨轻柔地翻动一片片手掌
让你的意志从容而悠闲地延伸

用不着下潜
你已用蓝色的目光
洞穿这片深邃的海
并在海底的礁盘上
留下一块块光斑
仪表们在你的面前
眨动着眼睛
这是你惟一能听懂的海的语言

就这样 从下潜到上浮
你的表情没有大幅度的变化
你的感受注定要比别人深刻
你的潜艇显然是一条
身强力壮的鲨鱼
当它挣脱了海的拥抱
顶破海面上浮
扑向港湾的时候
有一声长长的深呼吸划破长空
这时 每一棵树
瞬间就长出各种颜色的叶片
你和你潜艇
悬念般地
出现又消失 消失又出现

你也会做出许多
艇长职责以外的事
作为一个父亲、丈夫
你回到自己的斗室和妻子在一起时
与你的潜艇钻进海里
没什么两样

一张硕大的海图上
那片深蓝色的海域上
一支颤抖的笔
划下一道从未有过的
深深的痕迹
并标上了一个
与你的潜艇相同的舷号

航行的驱逐舰

一种自豪感
就这样在胸口慢慢聚集
然后 沿着舰长桅杆般的手臂
循着舰长钢缆似的目光
掷向远方

视野陡然开阔
一张无边无际的网撒过去
有一种捕捞地球的愿望
五星红旗迎着海风抒情
目不转睛的炮口充满思绪
舰首的浪花和舰尾的航迹
充满诗意

大海 因此漫溢
有浪涌爬上海滩
一遍遍舔舐陆地
踏上舰桥
一种庄严就沿着目光走进心里
让你昂首挺胸
并有一种想当舵手的野心
我当然知道 此时此刻
在并不遥远的公海上
正游弋着一支现代化的编队
“航母”被众舰艇簇拥在海面上
舞步般地留下一道道古怪的字迹
口香糖的包装纸贴在舰舷上
十分醒目
并且 我们都在彼此的视野里

但是
我还是无法不感到骄傲———
当我的热血像海一样激荡
以及在舰桥上
我身着制服
将望远镜慢慢举起……

潜艇机电长

缤纷的诗句是一张彩雨
编织的网
撒向海底
沉甸甸地拉上来的时候
总是没有你
你是永远的漏网者

你躲在潜艇这个巨型容器的一角
你的衣服早已被亲密无间的机件
　　吻成了迷彩服
当你混迹于机舱里
用一种与管道、仪表相同的表情
　　　和动作
加入主机的轰鸣时
你也变成一枚忠实的零部件
被死死拧在潜艇的最重要部位
并且 极容易被目光和脚步忽视

一踏上潜艇
你就被一些深情的目光推推搡搡
你总是习惯地和艇长
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当密封门将你们一层层地隔开之
　　　后
即便是沉默
大家也知道彼此的表情、动作
　　　和心愿
并且 一伸手就能触到对方的心灵
感受到一种十分凝重的呼吸
当潜艇按照艇长的意志
在大海深处摸爬滚打的时候
你的声音便沿着潜艇的血管
　　　和神经
让这个没有感情的庞然大物
一次次兴奋得忘乎所以
你的名字总是与惊心动魄有关
但是 当潜艇的脖子被挂上大红
　　　花的时候
你却如同一个局外人
凝视着自己的潜艇
以及欢呼雀跃的水兵
眼睛里
一束慈爱的目光探照灯般地扫来
　　　扫去

机电长 你必须承认———
你的躯体是从潜艇上拆卸下来的
你是潜艇的一部分

甲板上，与夏日的天空对视

天的面孔很难琢磨
有经验的水兵和遥远的气象台
无法破译天空在未来的日子里
会有些什么举动
它蓝得没有一点儿杂质
并且 云儿依然不住地擦拭
　　它的脸蛋
天衣无缝———
它总是和我们玩深沉
与甲板一样 紧绷着脸

而大海的表情总是在频繁地
　变幻着
虽然它并不总是按照水兵的意志
去大笑或者低吟
但是它总能将水兵们
单调而干枯的日子
溅出一些湿润的音符

但天空不 坚决不
不理睬任何呼唤与挑逗
它早已看见 在龟裂的甲板上
茂密的水兵开始稀疏
每张脸上 主题鲜明地写着
一串串清晰的文字
虔诚而严峻
那是西北的庄稼汉
在黄土高坡上看天的表情
大风扬起满天的不耐烦的时候
依然无法折断
一柱柱笔直的执著

这种对峙往往以
毫无结果而告终
天空为没有妥协而得意
水兵为没有低头而自豪

水　兵

你们，总是不断地撩起人们的艳羡
你们的黑飘带、蓝披肩、海魂衫
你们那顶永远扶不正的无檐帽
还有那浓浓的天然的海腥味

你们，使来自大陆的人
想起了鱼、船以及岛屿
想起了波涛、台风和呕吐
以及那漂浮的潇洒和下潜的神秘

你们，也是父母港湾永不启碇的
　　　船
你们是恋人心中永远鼓张的帆
你们是地图上永不消失的湛蓝
你们是一支歌里反复吟哦的记忆

你们，在蓝色的液体里游来游去
天空和大地便惬意无比
当海风和浪花一遍遍亲吻着沙滩
人们便听到了你们的呼吸和梦呓

你们，无疑是游弋在挚爱里的蓝色
　　　盾牌
恶浪、孤寂和所有的艰辛使你们成
　　　为钢铁
但是，每当启航和返航
你们又大大方方地流出汹涌的
　　　泪水

告别陆地

应该说
这是军港的一个节日
信号灯的命令很固执
铁锚像潜水员一样爬上甲板
轮机兵让军舰激动得颤抖
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如同海蛎子一般
把一些很重的文字
紧紧地钉在船舷上
万国旗不理会季节
瞬间就长满桅杆
风儿再次伸出温馨的手
转达高粱、小麦和土地的问候
太阳从海里蹿出观看
汽笛终于发出深情的呜咽
大陆被缓缓推远
弯曲的视线被搓成坚固的钢缆
海峡越来越宽
热泪企图睹上双眼
当水兵们……
把五指并拢的右手缓缓举起
才蓦然发现
告别———这是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水兵们的心中
没有岸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