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7月11日,《解放军报》在头版头条位置,刊登了《蹲点,旅长睡在我上铺》这篇通讯。耐人寻味的是:这篇稿件的作者,竟是一名入伍不久的列兵。这篇投给军报二版《兵说兵事》的稿件,是一篇自然来稿,编辑从其冗长的叙述中发现了新闻点,几经补充采访和改写,后来又经过部主任、夜班主任、值班社领导几易其稿,终于将其完善成一篇新闻精品,作为《践行“三个代表”·身边人身边事》专栏的首篇刊出。这篇稿件的命运充分说明,基层通讯员只要扑下身子,捕捉部队生活的“亮点”,就能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原稿]
旅长睡在我上铺
以前在我心目中,旅领导都是高高在上、很难接近,不要说有事找领导了,连走在路上远远看见领导就躲了,生怕被领导看见说这不是那不是,影响连队形象。现在我的感觉全都变了,我认为,首长原来一点都不难说话,且很容易让人接近。要说为啥,这还源于上次旅长来我们连蹲点,他就睡在我的上铺。
我想像,旅长来连队蹲点应该住的是连队的小单间,铺的是连队的招待被,就在他来我们连蹲点之前,连队还专门给旅长挑选了公务员,可哪里想到,旅长却自己打着背包来到连队,根本不用我们当公务员,住在班里面,与我们面对面的说话,和我们干同样的活,吃同样的饭,还参加我们的班务会。说真的,像这么大的领导,我还是头次“深交”。
旅长为什么会睡在我的上铺?刚开始我也不清楚,后来我问赵旅长,他才告诉了我。他说:“头几天,我睡在他上铺的时候,夜里不是翻来覆去,就是一夜好几次起床上厕所,起床动作太大,让人听了好比班里半夜里紧急集合似的,把好多人都给吵醒了,这还影响了我们班的训练成绩,弄的有些战士一到训练场上没精打采。就这样,我们就私自调换了床位。我当时也想,真的不好把旅长也吵醒。怎么能让这么大的领导睡在我的上铺呢?后来,我想了好一阵子,终于想通了,我想赵旅长睡在我上铺最起码不影响班里其他战友休息了。
一次,我在半梦半醒中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还没到起床时间天就亮了,咋回事呀?”谁知被赵旅长听见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原来,赵旅长也感到了,随着天气逐渐变长,天亮得早,没到起床时间就亮了,影响了大家睡眠。一天,当我们下午收操回到宿舍后,我看到前后窗户都挂上了墨绿色的窗帘。
一个周六下午,我们全营组织了篮球比赛,赵旅长表现特别棒,光投进3分球就有5个。回到班里后,我给他倒了一杯矿泉水,表示祝贺,旅长提出要喝凉开水,我赶忙解释说:首长不能喝,水是油锅煮的。这时,赵旅长真的发怒了:你们能喝为什么我不能喝。没法子,我只好给他倒了一杯,但一喝果真味道不对劲。
第二天,赵旅长便指示后勤部的同志,从旅家底费中拿出5万余元,在营区东西两侧修建了两个开水房,由旅里统一向全旅24小时供应开水,不到半个月,我们大家喝水难的问题就得到了彻底的解决。
旅领导和我们同住一室,使我们与领导机关拆掉了一座“隔心墙”,架起了血肉相连的“连心桥”。这种关心群众的疾苦,体验基层的难处,使我一生都难以忘怀。从他们身上,也使我学到了好多优良作风,使我进一步振奋了精神,树立了更加干好工作的积极性。
[见报稿]
蹲点,旅长睡在我上铺
■王学虎
前些日子,旅长赵国彪来我们连蹲点,连队专门给他在连部腾出一个单间,还选派了公务员。谁知,赵旅长直接来到我们班,拍拍我上铺空着的铺板,放下背包,说:“我就睡在这儿。”
旅长咋睡在士兵宿舍,还偏偏睡我上铺?开始我感到有些别扭。你想啊,旅长睡在上铺,我生怕打扰他,连翻身都得小心翼翼。于是,不禁偷偷生闷气:“蹲点就蹲点呗,干嘛一定要睡在我上铺呀,若是为了做给战士看,就是睡在马路上也白搭!”
没想到,自从旅长睡在我上铺,连队接二连三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一天,我们下午操课回到宿舍,看见前后窗户都挂上了墨绿色的窗帘。这是咋回事?连队通信员悄悄告诉我:“旅长清早听到宿舍有人嘟囔‘真倒霉,没到起床时间天就亮了!’旅长看看表,还不到5点钟阳光就照进屋里,很刺眼,影响大家睡眠,就建议机关给连队配发了遮阳窗帘。”
嘿,没想到,旅长睡在我上铺,全连的战友都“沾光”。
从此,我和战友们对旅长的“印象分”大增,旅长睡在班里我们也不觉得拘束了。一天,营里组织篮球比赛,旅长光3分球就进了5个,真棒!中场休息,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旅长看见战友们都喝茶桶里的凉开水,就说:“给我也来一杯!”我赶紧解释:“首长,凉开水是炊事班用炒菜锅烧的,有股油腥味儿……”旅长坚持要喝,我只好给他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闻了闻,喝了一口,皱起了眉头。球赛结束后,旅长一声不响,到炊事班去了。
没过几天,营区东西两侧新盖了两个开水房,24小时供应开水,管够。听说,这也是旅长建议修建的。
旅长蹲点办的这些实事,成了战友们经常议论的话题。大伙儿都说,干部像旅长这样蹲点,我们战士欢迎,这才是贯彻“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和我们战士心贴心。
转眼,旅长蹲点期满,要走了。我帮着旅长打好背包,旅长说:“咱们两个上下铺,有缘分,以后随时欢迎你到旅里来,我们好好聊聊。”我连连点头,心里冒出一句话:“旅长,真希望您常来连队蹲点,下次还睡我上铺。”(战士郑孝刚帮助整理)
[编辑手记]
《蹲点,旅长睡在我上铺》,这篇军报创刊以来及其罕见的、发表在头条的列兵来稿,问世已经3年多了,大家还是经常说起它。作为这篇稿子的责任编辑,我至今还有4个“没想到”。
第一个“没想到”,是一名旅长能到士兵宿舍蹲点。这样的事情不能说绝无仅有,关键在于赵国彪旅长通过与士兵的“零距离”接触,发现了士兵生活中平时很难进入领导视野的疾苦。当初,我从一大堆自发来稿中发现了这篇薄薄的手写稿,最先打动我的,就是那锅开水的故事。我在军校当学员,下基层实习就喝过这种“涮锅水”,因此毫不犹豫地相信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是,作者王学虎同志的原稿对一些关键问题交待得比较混乱。比如,旅长究竟为什么睡在他上铺,说了半天语焉不详。为此,我按照稿子上的作者联系电话,辗转找到作者,进行了补充采访,从中又获取了一些新的素材(如小王与旅长临别对话),并委托作者推荐的战士郑孝刚,对此稿进行了改写。
第二个“没想到”,是这篇稿子被部领导选拔推荐上头条。尽管我喜欢这篇稿子,但是还没有胆量把它的命运估计得过于乐观。当时,我分管《兵说兵事》专栏,理所当然地把它编到这个专栏里。没想到,军事部赵险峰主任(现任解放军报社副总编辑)看到这篇稿子的小样,立即找到我,告诉我把这篇稿子再精编一下,加个按语发一版头条。我当时万分惊讶:“这能行吗?”赵主任说:“怎么不行?我看挺好!”就在我写按语的时候,赵主任来到我身边,看着我往电脑上“敲字”,可能看到我写的几句话有点不“提劲”,他干脆亲自在我的电脑上写起来。部主任亲自为列兵的来稿写按语,这个细节,王学虎同志恐怕现在也不知道。
第三个“没想到”,是这篇稿子一路绿灯,真的登上了军报一版头条。尽管赵主任对这篇稿子的命运很乐观,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列兵的自发来稿能上头条吗?当时,军报头条位置非常紧张,记者写的稿子还在那里“排队”,这篇列兵写的稿子怎么能上头条?但是,稿子送到总编室的当天,总编室领导和主管社领导就做出批示,明确肯定这篇稿子的价值,指示作为军报新开的《践行“三个代表”·身边人身边事》专栏首篇稿件发表。这是军报“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宣传的重要栏目。首篇稿件是一定要发头条的。至此,我心里才有了数。3天之后,这篇稿子果然登在了一版头条。
第四个“没想到”,是这篇稿子产生了“轰动效应”。稿子一经发表,立即在全军基层部队引起强烈反响,官兵们的惊讶跟我当初的惊讶如出一辙:“列兵的稿子也能上军报头条?”一连几天,我收到了很多读者辗转打来的电话,不熟悉的读者对我们的做法纷纷表示肯定和支持,熟悉一点的作者还饶有兴趣地打听这篇稿子问世的经过。在报社内部,有的同志也不相信这真是一篇士兵来稿,还向我要去原稿,细细阅读。后来,报社的来信组也收到不少读者来信,很多读者说:“过去听人说在军报没有关系发不出稿子,这篇列兵的来稿,让这种说法不攻自破。”
这4个“没想到”,勾勒出一篇士兵来稿的命运,也折射出一名士兵作者的命运。它们告诉我们什么?细心揣摩,我有这样几句话献给军报的热心作者———
第一,基层是新闻的沃土,新闻是生活的花朵。很多基层的同志叹息“不掌握新闻资源”,其实这是极大的误解。基层生活,赋予你天赐良机。只要留心观察生活,珍视生活中哪怕细微的美丽,把这些感动你的美丽纪录下来,编辑就会与你一起会心地欣赏。说不定,你就是下一个“王学虎”。
第二,原料是新闻的基础,真实是新闻的生命。小王没有经过正规的新闻写作训练,但是难得之处在于能给编辑提供新鲜的真实原料。作为“新写手”,不必期望一下子做出色香味俱全的“大餐”,只要你的原料是鲜嫩的、真实的,编辑会乐意为你当“厨师”。
第三,需要是新闻的路标,敏感是成功的指南。小王这篇稿子连交“好运”,最大的成功之处,在于它正好符合了“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要求,可谓“生”逢其时。这就启示我们,写新闻要非常敏锐地关注时事,让自己的笔触与时代的风雷共振。有了这样的敏感,一名从来没有写过新闻的战士,也会下笔不凡,甚至让老记者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