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一天下午,记者在位于西城区一幢古朴的住宅楼内,采访了原中央编译局干部、翻译家徐坚。作为毛主席的翻译和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亲历者,年逾古稀的徐老经历了许多重大历史事件。而给专程来中国采访解放战争的前苏联著名军事记者西蒙诺夫当翻译的那段日子,特别是西蒙诺夫冒着枪林弹雨掌握第一手资料、认真核实每个细节的扎实负责的新闻作风,以及不摆名人架子,对官兵一视同仁、平易近人的人格魅力,尤其令徐老刻骨铭心。
记者从徐老的介绍中了解到,毕业于高尔基文学院的西蒙诺夫,在苏联卫国战争期间任《红星报》记者,曾因为和红军战士们一起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出生入死地报道了包括斯大林格勒保卫战在内的卫国战争而闻名遐尔。他参加过攻克德国柏林的战役,发表了长篇小说《军人不是天生的》、《生者与死者》,特写集《捷克通信》等大量战争题材的作品。1949年9月,即新中国开国大典前夕,西蒙诺夫作为苏联《真理报》的特派记者,踏上炮声隆隆的华北大地,对我国的解放战争进行现场报道。
西蒙诺夫是这个时候踏上中国国土、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解放战争进行客观公正报道的一名外国记者。在此之前,国民党蒋介石政府和西方国家新闻机构,对中国共产党和她所领导的中国革命大肆诬蔑。因为缺乏客观了解,中国共产党及其领导人民追求真理、推翻阶级压迫而进行的正义斗争,被认为是“共产共妻”的“赤匪”,带着流寇和痞子而进行的烧杀抢虏;她所创建领导的人民军队也被认为是一群训练无素、只能搞骚扰的游击队伍。不少国家和政党对他们能否打赢这场战争、建立民主政权,建设和管理好地大物博的中国一直持怀疑观望的态度。
即将诞生的新中国十分需要全世界的了解和支持。西蒙诺夫的到来,无疑是让苏联人民乃至世界各国人民了解中国共产党和中国革命真实情况的一个难得的机会。中央对西蒙诺夫的到来十分重视,指示有关部门抽调最得力的人员,组成采访团,协助西蒙诺夫顺利完成采访工作。
由于徐坚通晓俄语,了解俄罗斯的风土人情,抗战时在延安边区就长期担任俄文教员,便被组织上作为合适人选,调往专门成立的采访团,担任翻译和陪同人员,协助西蒙诺夫将正在进行的正义战争客观公正的向全世界报道。徐坚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走近西蒙诺夫的。
不畏艰辛的西蒙诺夫
10月1日,西蒙诺夫在参加并完成了新中国开国大典的报道后,当即随人民解放军的先遣部队南下广州,进行战地实况采访。当时,长江以北已经解放,但在长江以南,集结在那里的国民党军队仍在负隅顽抗,战争进行得十分激烈。采访团的一行人马,傍晚就匆匆从北京出发了,于深夜抵达开封。
在采访团到达之前,开封的铁路部门就接到了搞好西蒙诺夫南下采访的保障任务。铁路部门的同志为难了。当时淮海战役刚刚结束,开封通往南线的铁路刚一修复,就立即投入到解放南方诸省的运输保障工作,送部队、运粮秣,忙得不可开交。客车、闷罐车、平板车,所有能用的列车都派上了用场,还是满足不了需求,实在抽不出车辆。用什么来运送西蒙诺夫和采访团的同志呢?大家一时不知所措。忽然,他们急中生智,决定把慈禧太后的“御用”车厢派上用场。这节当年专供慈禧太后巡游用的车厢,已尘封了好多年。铁路上的同志紧急启封,略加整修就投入使用。
西蒙诺夫走进这节绛紫檀木的车厢,只见车顶正上方有一个大白银顶柱,车檐四个角上各有一条阔嘴蟠龙,它们口中都叼着红绸灯笼;整个车厢宽大、舒适,两端为寝室,中间是客厅,墙壁上清晰可见的“丹凤朝阳”图、绫缎旌幡和棉绸窗帘,显示出它昔日主人的奢华。面对此景,西蒙诺夫感慨而不失恢谐地说:“素以排外著称的慈禧太后,生前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她的专列,竟然会被一个‘红色洋鬼子’享用了!”
由于紫檀木的车厢过于显眼,目标太大,上级指令采访团在徐州换车。可一时又无客车。西蒙诺夫说,只要能迅速赶到前线,尽快进行战地采访,坐什么都行。这样,采访团只好因陋就简,坐上了一节闷罐车。刚登上列车,一股牲畜粪便味就扑鼻而来。借着一盏悬挂在窗前铁丝网上的煤油马灯,大家这才看到,车厢的这一端铺了一层稻草,算是客车,而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一群骡马,它们对眼前刚上车的客人充耳不闻,只顾低头吞食草料。对这种人畜同车的场面,西蒙诺夫见怪不怪,安然地坐在了地铺上。
列车继续往南,过了长沙,就进了战区,不时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隆隆炮声和刺耳的警报声。从车厢里望去,站台和机车上弹痕累累,弥漫的硝烟里能隐约看到解放军指战员紧张奔忙的身影。
随后,采访团又改乘了“铺板列车”———即仅有车轮、车厢底而无四壁的铁轨道木平台车。列车运行时,西蒙诺夫和工作人员一样,都端坐在各自的行李上。遇到下雨,就撑起雨伞。一路走走停停,日行程只有百八十里。用如此差的条件来接待这位著名的战地记者,随行的保障人员心里惴惴不安。而西蒙诺夫却神采飞扬,他触景生情的给大伙儿讲起苏联反法西斯战争的往事。通过他的叙述,采访团的人员这才得知,原来“铺板列车”并非我们中国的专利,苏联老大哥在当年的卫国战争中,也是搭乘这种“铺板列车”运送伤员、军械和粮秣的。
一路上,采访团乘遍了各种列车,后来又坐吉普车、骑骡马,加上步行,一路风尘仆仆,餐风宿露。在绵绵秋雨和隆隆炮声中,翻山越岭,日夜兼程。终于以最快的速度赶上了人民解放军的先遣部队,开始了战地采访报道。
作风深入的西蒙诺夫
“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西蒙诺夫十分熟悉的中国古老的谚语,既是他的座右铭,也是他采访作风的真实写照。
徐老介绍说,记得那次他们乘坐闷罐车刚驶出徐州站没多远,几位华东解放军的作战参谋求见,他们是来介绍战况的。行过军礼之后,他们就铺开地图,借着晨曦,向西蒙诺夫详尽介绍了刚刚在车窗外举行的闻名中外的淮海战役。西蒙诺夫听完介绍后,随即决定下车到战役现场作实地考察。当时,大的战役虽然结束了,但残匪尚未彻底肃清,时而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大家深为西蒙诺夫的安全担心,劝他不要去了。西蒙诺夫说:“不到战地采访,还算什么战地军事记者?”
就这样,西蒙诺夫走访视察了淮海战役的主战场碾庄地区。他踩着瓦砾、焦土和朽木,望着眼前的残垣断壁,一边走一边细心地听取参谋人员讲述我军气壮山河、浴血奋战的经过,并到阵亡战士公墓前凭吊了英勇牺牲的烈士们。随后,他又反复询问了主要战斗及战斗英雄、我军牺牲人数、毙俘敌主要将领姓名、俘虏数量等确切数据,并一一记在了采访本上。
为了便于西蒙诺夫了解解放战争情况,组织上先后在长沙、衡阳等地,安排西蒙诺夫采访了第二野战军的刘伯承司令员、第四野战军的林彪司令员,使他对毛主席的军事思想有了详实了解,对我人民解放军面对强大敌人敢打包括攻坚战、阻击战、围歼战等各种大战、恶战,而且攻必克、战必胜的英勇顽强作风和大无畏革命英雄气概有了全面认识。同时,西蒙诺夫还了解了我军挺进大西南的云、贵、川,解放重庆等主要城市的战略部署。
在枪炮声震耳欲聋的前线,威震敌胆的135师师长丁盛,向西蒙诺夫介绍了该师的情况。这支英雄的部队,在参加衡宝战役时,战场情况骤变,而他们却在联络中断、没有接到上级停止前进命令的情况下,孤军深入敌后,经过殊死拼搏,和友邻部队一起将企图围歼我军的敌桂系的四个主力师全部歼灭,并切断了敌军的退路,牵制扭转了整个战局,保证战役取得了决定性胜利。
通过数十天的采访,西蒙诺夫在采访本上记下了许多素材,跟随他的女速记员也用打字机打了厚厚一摞材料。陪同人员都认为这些素材足够他写很多文章了。可西蒙诺夫却不顾一路劳累,执意赶往参战的几个一线连队,召集战士们开座谈会,请战士们讲述战斗经过,详细询问了战斗中的每个细节,反复核实有关人员的姓名、籍贯等情况,并一一记在采访本上。
正是靠着这种到一线、察实情、抠细节的一丝不苟的扎实作风,西蒙诺夫掌握了我解放战争的大量素材,并藉此迅速写出了一大批战地实况专访,发往苏联《真理报》,连续发表在该报的《战斗的新中国》专栏上。回国后,西蒙诺夫又以这些素材为基础,于1950年创作出版了《战斗着的中国》一书,热情讴歌伟大的中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推翻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三座大山,创立社会主义新中国的丰功伟绩。
平易近人的西蒙诺夫
在前线陪同、协助西蒙诺夫采访的日子里,作为一名著名作家、著名记者的西蒙诺夫,他身上所体现出的诚挚友好、平等待人、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作风,给徐坚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一次,西蒙诺夫在一个连队采访几名战士,战士们第一次面对“洋”记者,又见有总部、野司、师团领导陪同,紧张得手足无措,不知说啥好。每当西蒙诺夫提问时,被提问的战士就“啪”的一声站起来,有的面红耳赤,有的鼻尖冒汗。每逢这时,西蒙诺夫总是一边打着请坐的手势,一边和蔼地微笑着安慰他们:“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谈,慢慢谈!”在他的调节下,尴尬拘紧的场面很快就轻松下来了。
西蒙诺夫对所有的人———不管是党政领导,还是一般工作人员,都一视同仁,热情友好。遇到有人来访,不论是战士,还是马夫、担架队员,他都热情迎送。与人交谈时,不管对方的职务高低、有无职务,他都非常尊重采访对象,以“您”或“同志”相称,诚恳地提出采访的目的和问题,请求对方予以协助。对身边的工作人员,他同样也以礼相待,不论和他谈论哪方面的内容,只要说得有理,他都会虚心接受。
一次,西蒙诺夫在广西前线,同护卫他的一名解放军战士一道策马前行。突然,远方传来空袭警报,紧接着前方天空出现了一架敌机。大家迅速在公路旁隐蔽起来,惟独西蒙诺夫继续策马疾行。警卫战士见状,赶上来敦促他立即隐蔽。西蒙诺夫却毫不理会,他说:“比起苏联卫国战争期间法西斯上千架次飞机的狂轰滥炸,比起斯大林格勒的大轰炸,这架飞机对我来说,就如同一只蚊子!”。
“我是奉命保卫你们安全的,暴露了目标怎么办?请你立即隐蔽!”
西蒙诺夫听了战士的话,意识到事关整个采访团的安危,绝不是个人怕不怕的事,他立即改正,向警卫战士敬了一个军礼说:“是,遵命!”当即伏卧在了路旁。
西蒙诺夫处理稿件时虚怀若谷,严谨认真的作风,也给陪同人员留下了深刻印象。在前线采写的稿件,都是西蒙诺夫从莫斯科带来的速记员用打字机打印,由徐坚整理。在翻译整理过程中,需要把中国的一些谚语翻译成通俗易懂的俄语。西蒙诺夫的文章,都是连夜赶写的,语法不规范、语句不准确,对战况描述出现失误的现象在所难免,对这些,翻译人员都一一进行了修正。在给西蒙诺夫报告时,只要翻译人员改的有理有据,他都虚心接受,反复向翻译人员致谢,并赞扬翻译们是他的“一字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