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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远航


○本刊记者 韩国贤


  “这一趟有收获吧?”当诱人的蓝色慢慢地退向天际、远望二号驶入长江入海口时,靠在船舷上,中国卫星海上测控部副主任郭裕芳曾经这样问我。

  终于见到岸了,兴奋的我忙不迭地应付:“收获不小”。说完就跑到船头去看江面上穿梭如织的船只。

  两个多月前,刚一踏上远望二号航天测量船的船甲板,我的心情无比自豪:何其有幸。在以后的60天里,我将会同测量船的科技人员一起战风斗浪,开赴到南纬31度的太平洋海域去完成神舟六号飞船的海上测控任务。然而,激动的我却对即将面对的状况,缺乏相应的精神准备。

  60天经历两个四季的更迭———从长江口到南太平洋,十几天内我们就过了一次春夏秋:途中赤日炎炎晒得甲板滚烫,大白天在甲板上稍一活动就大汗淋漓。到了南太平洋海域,又是春季。返航时还得倒一遍,返抵长江口将是冬季。

  冷热无常使船员经常感冒,而船舱内空气流通不畅,使人患上感冒十天半月也难见好。时差更是折磨人,这次试验任务所在海区,与北京有5个小时的时差,在几十天的航程内,要不停地调时差。在任务海区,北京时间早上2点多天就大亮了,而晚上9点多船上熄灯睡觉时北京还只是下午4点多,晚上睡不着就整夜失眠,到天亮时才能入睡。因此整个船舱早上多半是静悄悄的。

  折磨人的噪音———“远望二号”船上有测控、通信、机电、船务、气象、航海等多个岗位,论工作环境的艰苦,首推机电部门。机电车间在船的尾部,产生90分贝以上的噪音。海上空气潮湿,每个舱室内必须24小时不间断开关空调以确保空气干燥。而空调老化,整天轰鸣,时间一长,对此形成了依赖,下船后的两天因为房间太安静了,竟不能入眠。

  不出海不知晕船苦———坐过海轮的人要比坐过汽车的人少得多,说起晕船的感觉,大多数人可能会想到自己体验过的晕车感觉。实际上晕船和晕车完全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出了长江口,海浪就给大家来了个“下马威”,不到一天时间,近三分之一的人倒下了,大餐厅顿时显得空荡荡的。整个航程,涌浪不停地给“脸色”看,最猛烈的一次,竟把驾驶室的玻璃都拍碎了。人一旦晕船,就会心慌、头晕、恶心、呕吐,脸色变白,晕船严重的人别说吃饭,就是喝水也会呕吐,不少人只能靠葡萄糖、挂盐水支撑着。和我同屋的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马艺,是个“活标本”。涌浪一超过3米,他立马就倒下,不吃不喝,我们总结他是“三省船员”:省烟、省水、省饭。

  不见绿色的餐桌———在陆地上,辛苦工作了一天,吃顿饭是一种享受,但在船上吃饭差不多成了一种负担。两个多月的航程,虽然路途可以在外港进行一次淡水和蔬菜补给,但大量的食品在离开码头时就要带足,可是蔬菜保鲜时间短,带多了也没用(多半是烂掉),因此要不了两个星期饭桌上就没有新鲜蔬菜可吃了。可就是荤菜,也是冷冻货,餐餐大鱼大肉,看起来挺诱人,但实在没有胃口。

  饮用水也是个大问题,淡水在码头时就给水舱内灌足,一路上慢慢消耗,可水在舱内贮存久了就是死水,喝上去总有股味。

  难耐的寂寞与压抑的精神———初上船,看什么都是新鲜。刚进太平洋,光海水就可以看半天,那种景象绝对是近海看不到的。可没过几天就感觉不到新鲜了。一样的天一样的海,昨天到哪今天到哪都只是海图上的标记。于是,当海上有一点动静,船员们都会向海上注目,一只飞鸟、一条飞鱼、一只海豚,天边的一艘货轮、几只渔船,还有日本自卫队的侦察机,都会吸引好多人来看。然而这种动静太难得了,经常是好多天海洋上一点让你兴奋的东西都看不到。除了深蓝,还是深蓝。

  无边的大洋,无边的寂寞。寂寞时常引起莫名的烦躁,很多船员因为航行时间持续过长,特别容易动怒,有时为一点小事就拌上嘴。这个时候,自我心理调节是非常必要的,掰开手指算算还有几天可以返航,给自己一个盼头,心情有时真的就好些。

  ……

  终于熬过了这漫长的60天。这60天里,我似乎经历了不少“苦难”。于是,下船后还一直沉浸在自己远航的经历之中,电话里、酒席上我喋喋不休地向别人讲述着所谓的“苦难”。 喝过友人的接风酒,走在城市的夜色之中,抬眼望去,闪烁的霓虹灯刺得我睁不开眼睛。这里不是远望号,这里不会有太平洋上空那夺人心魄的星空。我突然明白,当我顾盼自怜,拼命向外人渲染远航是多么多么地不容易时,我却忽略了,忽略了最简单的事实———对于远望人来说,我所经历的这些“苦难”,只不过是他们最本色的生活。而且,他们从不认为,这些是不可承受的。相反,他们幸福地歌唱,享受爱情,生活如怡。

  当然,远望人绝对不是不需要外界的关心,他们不需要的只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更何况,这种怜悯是来自于那些已经迷失生活本意的人。

  一个被城市繁杂包围的人,如今已经越来越难抽出身来。就像没有“跟随远望二号航天测量船执行飞船测控任务”这样一个光环,无法想像我能不能关掉整天蜂鸣的手机,搁置下排得密密麻麻的日程,去一个与世隔绝的“海上孤岛”,一走就是60多天。我们在整日算计房子票子位子,把自己的生活空间填充得满满当当,以至总是在为一件件琐事奔忙,为一桩桩传言动怒,却无暇面对生活的本来面目。

  记得刚出海的时候,一位记者经常感叹,不知回去之后他的家会搬到何处,因为他出发时,单位正在调房子。而我本人也是惴惴不安,总是在惦记着没来得及办完的所谓的大事。结果,随着时间的推移,远航的日子变得越来越简单。

  现在,冷静之后的我感到,真正值得庆幸的,不仅仅是参与了这次举国关注的重大事件的报道工作,更为重要的是,在60天的远航中,我其实是完成了一次生活的回归———抛去繁杂和浮躁,还原生活的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