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6年第1期 >> 专题研究

 

抓大主题 求新境界


○高艾苏


  要让新闻“实”起来,深入现场最重要。而现在的“现场报道”也的确越来越多了。

  但我在想:写了现场,写了具体事,稿件就实吗?恐怕还不是。

  怎样认识现场报道的“实”,我还是从几篇稿件的采写说起……

  大实若虚,扎实的“稿魂”是思想

  《将军与水兵共话解放思想》,是一篇在舰艇上听来的政治工作的现场报道。要说“实体会”:“听”前的思想酝酿决定了采访成功。

  那年,江泽民同志为党的十五大召开进行思想准备的“七一”重要讲话发表,全军领导干部深入基层宣讲精神。我采访来到南海舰队。

  当时,这样的稿其实很难写。因为各部队的首长们都在搞宣讲。只讲动态,发个简讯都难。海军同志觉得:首长上“高山海岛”有特色。我说:海边的“高山”,比不得高原几千米的高山。在海军的诸兵种中,舰艇部队最具代表性。于是,我决定不跟着首长到处转,只在545号猎潜艇上等。同时,选定“将军和水兵”这样一个有职务反差的特色主体群。

  但是,选准有特色的采访点,还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写什么主题。说实话,首先是要认真学习“七一”重要讲话。学习贵有心。在报社出发前,听传达讲话精神,就已留心记下新要点。和将军们见面,思想即起共鸣———思想解放是上下共同的任务。上情明,还要摸下情。将军水兵对话前,我先和水兵开座谈会,了解了他们会提什么问题,有什么思想扣子。同时,按照“七一”讲话精神,调整了他们想问的一些问题,使其更具引导性。于是,在座谈现场,就有了水兵切中时弊的提问,也引发了将军精彩的回答———

  福建籍操舵兵项斌,入伍前是做过海鲜生意的“小老板”。党小组确定入党培养对象,班长夏继斌总对他的“思想底子”有看法。邬华扬政委由此让大家想:这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

  “看他做过生意,就认为思想落后呗。”小夏想想说。

  “但是,我们党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是从新的实际出发的啊。”邬政委说,“就说小项吧,他搞过经营,但不同于旧社会的‘老板’,他是党教育下成长的新一代人……”

  就是这样的故事与问答,构成全篇一个一个的问题:“不能总想个人得失”、“解放思想不分职务高低”、“研究好各自岗位的实际问题”。围绕解放思想的大主题,观点准确体现中央精神,落笔在将军水兵的共鸣点上。“稿魂”———鲜明的思想凝聚了现场细节。

  现在,现场报道的一个问题,是就现场写现场,这种“实”,事真意浅,味白如水,不是揭示事物本质意义上的实。追求“实”,功夫先要下在“虚”上。这个“虚”,是注重思想性的务虚工作。大实若虚啊!

  当时,这篇报道发回后,社领导直接将其从稿库中调出,指示当即发一版头条。后来,此文被解放军南京政治学院选做2002年度军事新闻学系研究生统一招生考试题。

  大有若无,扎实的“落笔点”在全局

  我曾连续写过一组18篇《关于政治教育改革的哲学思考》。思辨色彩虽浓,但也是从全军陆海空三军部队听来的、看到的现场报道。

  任何新闻报道,总要有新闻事件做依托。也就是说,要有个落笔点。这个点应该从哪里选?对此,人们一般都认为,着眼点越具体越好。其实,这个点是“大有若无”。越善于从全局的问题找点,下笔越容易“实”起来。

  我写的这些单位,并没有具体“报道线索”。但全军在政治教育上过去积存的问题,却装在心里。比如:有一篇提出政治课“道理滞后”现象的报道:

  某部“K1102号”大型运输船,虽然常年漂泊江海,但政治教育却不放松。这天,船到深圳蛇口港,教导员王永华抓紧锚泊间隙,按计划上“改革开放好”教育课。谁知战士们窃窃私语,不很爱听。

  课下,王教导员找战士们谈心,大家反映他上政治课有一种“道理滞后”现象。也就是说,讲的大道理虽然十分正确,但相对于战士思想和时代发展来说,有点“滞后”了。山东荣成籍战士毕俊强直言说:“我们在沿海执行任务,天天看的就是改革开放大好形势。我入伍前,家乡渔民船队就借改革大潮破天荒地‘下南洋’捕鱼……你说改革开放好的道理,我早就通了。”

  细想想,这种现象许多连队都有。问题的提出,就是“实”的。

  再比如:那些年,指导员们常抱怨说:我们的培养目标,是想把战士个个都培养成“中央委员”。言外之意,是定的目标太高。培养“合格士兵”和培养大政治家、大理论家的确不同。目标太高,教育时间、内容和战士的知识、阅历、社会实践等各方面基础都相去太远,难免大而化之,对天弹琴。于是,在武警一个中队,我就采访了这个问题,就有了《培养目标“越高越好”吗?》的报道。问题在全军,事情讲得“实”:

  河口地处云南省改革开放前沿,跨世纪发展的突破口应选在哪里?政府向各界纳言求谏。唐指导员不甘寂寞,也对战士提出要求:争取给市里提几条发展经济的真知灼见来。但战士们在受教育中觉得有些吃力。有的干脆说明:我家住农村小镇,入伍前连大商场都没逛过,为“大市场”进言献策实属勉为其难。更麻烦的是,“高目标”还没高起来,“低层次”的问题倒出来了:来自特区的战士小刘好高骛远,练兵怕苦,连营区卫生都不参加打扫。

  唐指导员开始发现,在确立政治教育的目标上,一味追求高远,是不现实的。

  他改变了政治课的讲法。国家抓经济建设大事,战士的首要责任是为改革开放提供安全保障,最先要做好的事是站好每一班哨。于是,教育中树的典型,“红旗哨位”排在了“一号”。

  报道的后面从哲学角度做分析:辩证唯物论讲“一切从实际出发”即从客观事物固有的特性出发,确立士兵政治教育目标,也要先研究“实际”。这个“实际”包括哪些?首先,是教育目的性的实际……还有,就是士兵政治理论和政治阅历基础的实际……

  这样落笔,事“实”理也“实”。整个一组报道,基本上是2∕3篇幅写事提问题,1∕3篇幅说理讲哲学。议论可谓不少,但没有空。关键是从全局着眼,把针对性找到,把揭示的问题落在实处。此时。在哪个具体部队选取采访点,已显得并不重要了。

  大成若缺,扎实的策划讲“系统论”

  现场报道,多是短文。短文,总有材料删节取舍留下的遗憾。有时,从单篇来看,取舍有缺失,似遗憾。但“大成若缺”,注重系统策划思考,取舍有绳,章法自在,成于大全,稿件实。

  写边防系列报道《新千年探访中国边防的东北角》,我就体会到:系统策划的总体关照,是稿子“实”起来的大成之处。

  这组边防见闻性报道,从地域上看,并不具有独特性。因为东北边防,不比喀喇昆仑等高海拔地区———人烟稀少,记者足迹鲜至。东北边防线,别说记者去得多,漠河、黑河、乌苏镇、绥芬河等地,早就辟为旅游点了。

  那么,这组稿件的总体策划,就应当是以对边防问题的认识深度获取成功。我觉得,认识中俄边境,首先要从中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上去看,着眼这种关系对世界战略格局的影响,立足哨所特点,从不同方面深刻认识这段边防线,以及许多故事所蕴含的战略的、政治的、历史的、外交的、经济的意义。

  于是,我决定在乌苏镇、珍宝岛、黑河、绥芬河、漠河5个哨所,根据其特点,分别写5个关系:哨所与世界,战争与和平,历史与现实,军事与外交,经济与国防。这样,在总体上构成一个思维大框架。

  毫无疑义,每个哨所都有很多故事。特别是有很多“吃苦受累”、“巾短情长”这样的事。如果没有总策划上的大系统,取舍无度,什么都想写,文章肯定是一团乱麻。而有了总策划,在每篇的选材上就有集中点,看似有缺失,但在总系统上完备扎实。比如写乌苏镇哨所,就集中围绕小哨所与大世界采访,选择故事的标准独到而深究,连经常接受记者采访的边防团政委都好奇地说:“稿子发表时,一定告诉我们。我们要看看你到底写成了什么样。”于是,在首篇《乌苏镇哨所:放眼世界大棋盘》中,就有了这样的4个小题:

  “东极”向东是何方?

  哨所像棋子,世界是棋盘

  边防线也是国家关系的纽带

  让太阳把世界带进祖国

  有了这种以追求深刻思想内涵为主的总体策划,文章精叙精议。文可谓极短:每小段不过450字。有事,有论,还有自摄的哨所照片辅以形象。比如:“东极向东是何方”一段,就有一个新视角:

  祖国进入新千年,太阳在东北边防最先向这个哨所微笑。

  对乌苏镇哨所,大家并不陌生。北纬48°15′42″,东经134°40′32″,交会出这里———祖国边防最东端的哨所坐标。但我真登上这“东方第一哨”向东俯瞰,竟蓦然另有所感:哨所东边,还有山,还有水,还有阳光。

  一件小事很耐人寻味:一次,连队指导员抱回个新式地球仪,大家围在一起看,半天没找到哨所位置。原来,中国版图镶在整个欧亚大陆板块里。而我们看惯的,是雄鸡状的本国地图。

  国界“东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没有地理学意义。边境不是封闭圈,“东极”向东是世界!

  这种文字,针对我们看边防视野狭窄、关门自赏的问题,用小哨所的小事情,提出了一个地缘政治家的思维视角,起点高而问题实。

  再如:《珍宝岛哨所:永恒的追求是和平》的4个分题中,既有“光荣永驻珍宝岛”、“耐住寂寞的考验”,对这个特殊地域军人的介绍和讴歌,也有“多讲国际法,‘兄弟’明算账”、“和平基石:共同的国家利益”等对战争与和平深层次的思考。《黑河哨所:让边关历史写辉煌》的4个分题,“中国边防史并非从屈辱开始”、“常思忧患,少颂太平”、“落后挨打,怯懦也会挨打”、“再造辉煌,靠军人也靠国人”,则从史料与新闻的叙述中,直指现实的观念误区。而《漠河哨所:国力铸就大边关》的开头段,是这样写的:

  新千年走漠河,漫天皆白。我刚把照相机对准哨所,鼻子竟冻在了机壳上。

  这里是北纬53°27′13″,东经122°21′13″———中国国界最北端;温度-57℃———中国最冷的边防。超低温凝住了雪花美妙的晶体,像无数多棱镜折射着七彩阳光。

  其实,漠河还有一“最”鲜为人知:它是新中国最晚进驻边防连队的地方。原因之一,是保障困难。

  《漠河县志》载:清代,这里设“卡伦”,1900年全部溃散;至1969年才组建边防连。当时,漠河通往一线哨所,连路都没有。那年春节,团里给边防连送菜,推土机开路,一个排保驾,保温车还是困在大兴安岭的冰雪中。眼见车上的蒜苗、菠菜开始变黄,团长紧急下令:“支起大锅,把菜煮熟,冻成冰坨再送。”这年,一线哨所的蔬菜,就是绿色的冰。

  对边防的保障能力,无疑和国家经济实力有关,但国力兴自然边关固吗?

  其实,正是有了一种总体策划,才使最有地理特色的哨所见闻、历史故事和现实问题,都像木匠有了规矩的方圆、诗人有了平仄的诗格一样,可得体地融在简练的叙述、描写和议论中。这组稿件发出后,人们细读细想,得到的是一种整体上的战略性思考。这种“实”,是一种“大实”。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军事部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