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5年第11期 >> “我与军报”征文

 

半张血染的军报


尹 栋


  树高千丈终有根,情深似海须有源。入伍13年来,无论是身居高山哨所,还是位于繁华都市,闲暇之时,我总喜欢独坐桌前,边品茗茶,边翻阅那些放在书柜里多年来一直不舍得丢弃、一摞摞画有不同标号的《解放军报》时,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二舅,想起那半张揣在他衣袋里被鲜血染红的《解放军报》,心灵深处再次感受到生命承载青春的分量和肩上担负的责任与使命。

  1985年11月,接替姥爷在煤矿上了两年班的二舅,突然做出了一个令全家人不可思议的举动:要求报名参军。当时,盼着二舅在矿上有所作为的姥爷,气得一下子病倒了。姥爷为了让二舅顶替他接班,日后有个铁饭碗,提前办了退休手续,在原单位给二舅安置了个以工代干的工作。谁知,一向听话的二舅这会儿却并不领姥爷的情儿,放着铁饭碗不干,偏去当兵。不仅家里人不理解二舅,就连邻居和他的工友们也不理解他,一时间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都有了。矿上来人告诉家里,如果二舅真的当兵走了,将来转干的机会就没有了,退伍后只能按普通工人待遇安置。二舅对矿上来人说,只要让我当兵,以后回来怎么安置都行。家里人见二舅是铁了心要当兵,怎么做工作也不管用,只好同意了二舅的选择。但姥爷为二舅的做法很生气,临别时也没到车站去送他,始终不肯原谅他。

  二舅当兵走半个月后,给家里来了封信,只有小半页纸,信上说自己一切都好,就是训练任务紧,请家里勿挂念。除此之外,还邮来了一张盖着红方戳“同意邮寄”的《解放军报》。读着片言只语的信函,看着二舅用笔在《解放军报》三版上一组照片画的红框框,一家人看了半天,也不知道二舅邮来这张军报是啥意思。直到吃过晚饭后,姥爷向到家里来串门的邻居提起此事,在邻居的提醒下,家里人再次仔细翻看起军报上那组画红框框的相片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上面有二舅和他战友在一起训练的镜头。看着二舅训练的相片,一直生二舅闷气的姥爷眼睛湿润了,赶紧背过身,用衣袖擦拭着。尽管姥爷没有说话,家里人知道自从二舅当兵走后,姥爷茶饭不香,不言不语,十分惦念着二舅。同年年底,矿上领导敲锣打鼓到家里通知二舅立功的消息,并送来一张三等功的喜报。姥爷忙问,怎么只有立功喜报,却没有上《解放军报》呢?这事儿让矿武装部人员为此解释了半天,姥爷还是不信。他认为既然二舅立了功,又邮来了喜报,就该像上次一样上《解放军报》宣传。随后,倔强的姥爷让我给二舅去信,询问他为什么只有喜报却上不了军报一事。直到二舅回信才知道,他和战友上报纸纯属偶然,是军报记者采访的一篇稿件。二舅告诉姥爷,在部队受表彰不是人人都能上军报的,上军报的都是在全军有影响的大典型。姥爷马上让我给二舅回信,希望二舅不要气馁,尽快成为个大典型,争取再上一次军报。二舅立功的事在矿上传开,着实让姥爷感到露了不少脸。每每有人向姥爷竖起大拇指,夸二舅有出息时,姥爷那张严肃的脸绽开得像一朵花儿。要知道,二舅是我们那一带矿上子弟入伍到部队中的第一个立功受奖的人。

  此后的日子里,每当二舅有家信寄来时,总会有张盖着红方戳“同意邮寄”的军报一起寄来。这时,姥爷总是第一个抢过去翻阅报纸,看看上面有没有关于二舅在部队的报道。反来复去找了几遍后,见报纸上没有,姥爷总是失望地抽起闷烟。烟抽完后,姥爷还是不死心地又带上老花镜,翻阅起二舅刚邮来的军报。尽管姥爷每次失望大于期望,也知道二舅再上军报的希望渺茫,但姥爷告诉家里人,他相信二舅一定能上军报。不知不觉,盼军报、读军报成为姥爷有规律的生活习惯。这时,他已不再是单纯地希望二舅出现在军报上,是把盼军报、读军报作为增长军事知识的一个窗口。在姥爷的影响之下,全家人都喜欢上了军报,成了军报忠实的读者。

  就在家人把读二舅的家信、看军报当作是一件最惬意的事时,二舅来信说部队任务紧,恐怕以后不能及时给家里写信和邮军报了。姥爷让我去信告诉二舅,部队任务再紧再重,他不相信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不管怎样都得将盖有红方戳“同意邮寄”的军报继续寄回家来。从那以后,二舅断断续续来了几封信,都是字迹潦草,三言两语。有时有信寄来,而没有军报;有时有军报寄来,却没有信函。寄来的军报有十几张,不是过期很久的,就是撕剩下的半张。“这孩子咋这么粗心?怎么只寄半张军报呢?连‘同意邮寄’的红方戳也忘了盖,这以后让我如何向左邻右舍炫耀?”姥爷一天到晚不厌其烦地整理着二舅寄来的一张张军报,责怪二舅粗心大意,不理解当老人的心情。

  1987年3月的一天,家里人突然接到部队特急电报,一直没回家探亲的二舅在执行任务时受重伤住院,需要家人立即前往照顾。姥爷在母亲、大舅和矿武装部人员的陪同下,连夜动身到部队探望二舅。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我放学回来时,老远看到姥爷屋里挤满了人,没有了往日的欢笑声。姥爷躺在东屋的床上,紧紧闭着眼睛,面容憔悴。母亲将我带到了姥爷身边,告诉他我放学回来了,姥爷这才慢慢睁开眼睛,吃力地指着枕边的一个小包袱,让母亲打开。半张被鲜血染红的《解放军报》、一封没有写完的家信和一枚军功章裹在里面。姥爷吃力地告诉我,这是二舅牺牲后留下的遗物。

  “二舅牺牲了?”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一下子惊呆了。也许是母亲怕我悲伤,再次引起姥爷的伤感,一把将我拽到了另一间屋里。从母亲那儿得知,二舅新兵下连不久,西南边境发生了战事,二舅所在部队奉命开赴前线接替休整部队执行任务。为了不让家里人牵挂,二舅在信中一直没提起自己上前线之事。为了不引起家人的怀疑,二舅把后方运送上来的过期军报一张张积攒起来邮寄回家。有时送上来的报刊特别少,二舅只能和战友一人分享半张军报。每次给家里写信或邮寄军报,都是二舅利用战斗间隙提前按原地址将信件写好,然后委托运送物资的战友带下山去,不定期将信件一一寄出,却惟独缺少了那枚“同意邮寄”的红方戳。这样,二舅在前线半年多的时间里丝毫没有露出破绽。就在二舅所在部队即将撤下来休整时,他为掩护战友不幸牺牲。在清理二舅遗物时,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封尚未写完的家信和半张被鲜血染红的军报。听二舅同班战友说,那半张被鲜血染红的军报,是后方运送物资刚刚送上来,由于报刊少,他和战友一人一半,还没来得及看,没来得及给家里人寄回去,二舅就……

  根据二舅的遗愿,姥爷将二舅的骨灰撒在那片木棉花盛开的南国土地上。并在临别时提了个要求,希望部队以后能给家里继续寄一份盖有红方戳“同意邮寄”的《解放军报》,以此缅怀二舅。姥爷从部队回来后不久,二舅所在部队就将一张张盖有红方戳“同意邮寄”的军报给家里邮来。此后,姥爷便一病不起,第二年深秋病逝。临终前,叮嘱家里人把二舅平时邮来的军报一份不少地给部队邮回去,说人都走了,留在家里没有用。只把二舅那封没写完的家信和半张被鲜血染红的军报让他带走,陪伴着他。

  姥爷出殡那天,母亲将二舅寄来的军报一张不少地给部队邮了回去,去信告诉部队以后不要再给家里邮军报了。并把二舅那封没写完的家信和半张鲜血染红的军报小心翼翼地用红布包好,放在姥爷的骨灰盒旁边,让它静静地陪着姥爷,就如同魂牵梦绕的二舅重新回到了姥爷的身边一样。

  此后,那半张被二舅鲜血染红的军报,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一颗从军为国的种子悄然根植于心间,使我对绿色的军营生活充满了无限向往。1992年12月,我终于成为一名戍守祖国边陲的军人。经过军营风霜雪雨的磨砺,我逐渐明白了二舅为什么喜欢读军报,懂得了他为什么执著地把军报寄回家中、让亲人分享读军报快乐之感的内涵,更理解了二舅为什么无怨无悔地爱着朴素的国防绿,甘愿用青春和热血谱写军人的忠诚。于是,我和也在部队当兵的弟弟各自拿出部分津贴费,共同到邮局为父母订了一份军报,作为一份特殊的礼物送给他们,以表孝心。父母为我们兄弟俩的细心之举感到欣慰,来信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尽管在节日里,我们家中缺少喜庆团聚的氛围,与别的家庭相比贫富悬殊,可我们从你们订阅的《解放军报》的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你们兄弟俩与家距离并不遥远,能感受到你们作为军人的富有,能感受到《解放军报》给家人带来的充实,更能感受到你们给千家万户带去的幸福。希望你们兄弟俩好好干,像你二舅那样走好军旅生涯的每一步,不恋小家安逸,莫忘大‘家’安危,用青春和热血写好自己的大写‘人生’。”

  在父母的鼓励下,我和弟弟在部队多次立功受奖,并相继提了干。这些年来,无论走到哪里,我们没忘记给父母年年订一份《解放军报》,更没忘记把印有自己名字的军报和其他报刊寄回家。

(作者单位:65426部队政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