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5年第11期 >> 报人阅读

 

读史札记


王文杰


交友三弊

  人生短不了交际来往。

  人与人之间,有了交往,出了感情,成了朋友,有幸事为你助兴,有忧愁为你分忧,有疑难为你排释,有烦恼为你化解。于是,漫长人生的路途上,或在交叉路口上有为你指点迷津的,上陡坡时有助你一臂之力的,或遇风浪时有为你遮蔽风雨的,一帆风顺时有提醒你别忘乎所以栽跟头的。于是,芸芸众生中总会遇到三三两两知音,可披肝沥胆,推心置腹,穿一条裤子还嫌肥,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可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像一根孤单的青藤,交上了好友,犹如青藤与青藤相遇,纠缠一起,同去攀援,互相呵护,开始枝叶伸长,吮吸阳光雨露,渐渐茂密葱茏,最后拢聚成一片人生的热带雨林……

  可人事盛衰不居,世态遂亲疏失故。故友可能反目为仇,始密而终疏。回头一看,最初的朋友,会发生变化的:初隆后薄者有之,形同路人者有之,一刀两断者有之,反唇相讥者有之。为啥交情演变,旧友转脸?大概权一时之术,取仓促之利,图须臾之宜,基础不牢是通病。由此想到,交友是人生一大幸事,弄不好也是人生一大憾事;能给人带来惬意沁人心脾,也可仇结于胸恨淤肝胆。故交友应是慎事。

  观古今交友之事,概有三弊:

  一弊:慕其势而交。

  以势交者,往往顺势而发,感势而动,所谓势利之交。势是什么?有人琢磨得精透:一个人的趋向,一个人的势头,一个人的前景。有些人专有窥势之功,测势之能。某某势头见好,便早有预谋,渐而近之;谁谁势头见衰,调头远之。一旦势盛,见势而上;一旦势颓,顺势而下。陀螺脑袋,再抹上一层油,转得飞快。有点像股市高手,哪个股看涨,立即追捧;哪个股看跌,立马杀跌。

  谈到交友,有一典记,令人寻味。《南史·卷十七·列传第七》中讲两个人物,一个叫向柳,一个叫颜竣,两人平素交情甚密。及竣贵,柳以“素情”自许,念念不忘旧情。有好心人诫柳说,名位不同,礼有两样,你何抱旧情死守故礼不放?柳说,我与颜竣,心期已久,哪能以一时之势利相处?后来,柳因事入狱,“屡密请竣,求相申救”,向柳平时不肯折腰,绝境时乃求援手。可“素情”终于露馅了,竣“竟不助之,柳遂伏法”。友情的坍塌,在人处绝境时,更令人心悸。

  《宋书·卷七十五·列传第三十五·王僧达、颜竣等》叹宋世祖“弱岁监蕃”时“义止宾僚”云:“忧欢异日,甘苦变心,主挟今情,臣追昔款”,十六字,肃括精微。可是,他们忘了,过去和现在不一样,往昔、今朝的同甘与共苦都发生了本质的变异:高台在座的主子想到的是他已经独处尊位,高高在上,感觉是一个样,而臣子们还在追念往日旧情,念念不忘过去的朝朝夕夕,感觉又是一个样,完全是两码子事。可是,当你知道“追昔款”和“挟今情”有了反差时,你才知道“追昔款”的可悲和“挟今情”的可恶。难怪周密在《浩然斋雅谈》中一语道破:“凡亲戚故旧之为时官者,皆当以时官待之,不当以亲戚故旧待之”,连亲戚都不认了,可谓“六亲不认”。

  二弊:贪其财而交。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司马迁早就赤裸裸地概括了这种人的人生起点和归宿。他们见钱眼开,一旦钻到钱眼里,就会以这个钱眼为圆心,用自己的尺度做半径,画出了自己人生的范围———一个圆圆满满、利欲熏心的圈圈。凡符合自己尺度的,都可作为圈子里的人,做朋友,当知己,否则,统统画出圈外。殊不知,惑于财者必轻其友情,小则亡身破家,大则辱先丧国。凡以财而交者,必惟利是图,必厚于己而薄于人,盗璧攫金,刑戮不惧,啥事都能干得出来。

  溺于渊者犹可救,溺于钱者不可救。钱是个好东西,钱又不是个东西。弄不好,惹杀身之祸。古人看钱早已入木三分。陈继儒《岩栖幽事》云:“‘钱’字旁,上著一个‘戈’字,下著一个‘戈’字,真杀人之物不悟也。”《虞初新志》讲述有两个人,路过沛市,见“有争钱而相搏者”,感慨油然而生,一个说:“古人名钱曰刀,以其能杀人也;执两戈以求金谓之钱,亦示凶害也。”另一个说:“执两戈以求见谓之贱,执十戈以求贝,则谓之贼。”人行邪恶,坑人害己,断交绝友,大都是为财奔走相告的。

  三弊:爱其色而交。

  刘昼《刘子·防欲》告诫人生失性有五:“目爱彩色,命曰伐性之斧;耳听淫声,命曰攻心之鼓;口贪滋味,命曰腐肠之药;鼻悦芳馨,命曰熏喉之烟;身安辇驷,命曰召蹶之机。”把“色”当做人生失性五种状况之首。的确,人生坎坎坷坷,面临许多关口。许多人可以过许多关口,但就是过不了“色”这一关,经不起这个诱惑。《杨朱篇》称人生有四快:“丰屋,美服,厚味,娇色”,有人就是臭毛病,屋可以差一点,衣服可以不讲究,吃的也可以随随便便,但不能没有色。当年,燕太子丹指使荆轲去杀秦皇,壮士慷慨赴死前,“子女玩好,恣其所欲”,然后渡易水不以为寒,见秦王视死如归。就是这么一个有铮铮铁骨的硬汉子,在女色面前却面条一样瘫软了,打了败仗。古今中外,有多少壮士,他们攻城先登,陷阵却敌,斩将搴旗,不惧石矢,无畏汤火,是可以名垂千古的英雄好汉。可就是见了女色,走不动道了,见了女人,就二尺钩子钩住不放。色竟然有这么大的劲头,有如此魔力。关于色,古人早有“伐性之斧”的诫训。自《吕书》以来典籍中的“斧”多指女色。后世词章中易“斧”以“剑”,如孟郊在《偶作》中有“利剑不可近,美人不可亲。利剑近伤手,美人近伤身”的规劝;何光远在《鉴诫录》中用郑云叟诗“翠娥红粉婵娟剑,杀尽世人人不知”作嘲讽;吕岩在《警世》里以“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为告诫。虽有些危言耸听,但不可不听,不可不察。

  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凡以势交友者,势在友在,势去友去,终归不能长久;凡以财交友者,财聚友聚,财散友散,必然落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凡以色交友者,色驻人留,色衰爱弛,最后只能是“人去楼空”的结果。历史和现实都告诉人们,交友是件慎重的事,万万不能稀里糊涂。

  有什么样的环境会造就什么样的人,交上不同的人会得到不同感受。玩芝兰则爱德行之人,睹松竹则思贞操之行,览蔓草则贱贪秽之吏,逢飙风则恶凶狡之徒,交恶友无疑要自尝人生苦果。大自然常有谷升为陵、山夷为壤的变迁,交友也会发生旧情失衡、冷热失态的变故。交际以礼为重,交友应该以情为重;交际是暂时的,交友是长远的。英国诗人赫巴德说,“一个不是我们有所求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这话从哲学的层面给人警醒。不权一时之势者,不顾一时之利者,不看一时之姿色者,才可能成为挚友。

说 媚

  媚,与“眉”有关。按字面解释,传递的原始意思应该是与看人眼色,见机行事有关。再细端详,“眉”字旁边多了一个“女”字,又给这个“媚”字平添了多层含义。从训诂学角度看,义训之不美不善者,文多从“女”旁,“奸”、“妒”、“嫉”、“妄”、“妖”之属,凡一百六十八字(徐轲《康居笔记汇函》),其理不言而喻。这是单纯从字面上来理解媚。如果人们按照自己的生活阅历和感受去理解媚,便有了更加丰富的想象和生动可触的具体内容。在中国的历史上,舔痔得车,奴颜婢膝,楚王爱细腰,域中多饿人,等等这类以媚取宠的词语和掌故,都是与媚字有关。媚,是一种扭曲的生命状态,是一种委琐的生活技巧,裸呈着遭人唾弃的劣根性、卑劣性,又带着几分令人可怜的懦弱性、虚伪性,顽强地在我们中华民族的躯体上繁衍生息了几千年。

  媚者,先有一颗媚心。

  天下的媚人有各式各样的不同媚态,但天下千奇百态的媚人都有相同相似的媚心。媚者,往往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绞尽脑汁,要达到善媚、会媚、曲媚、巧媚、奇媚、极媚之能事,可不是件容易事,非一般人所能为。白居易做诗道:“太行之路能摧车,若比人心是坦途。巫峡之水能覆舟,若比人心是安流。”(《太行路》)比喻山水险可是险不过人心,而人心最险的是媚心。《庄子·杂篇·列御寇第三十二》也载孔子言:“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普通人心如此复杂,更况媚心?豪杰英伟的堂堂壮士,坦荡清风的谦谦君子,口无遮拦的快语直人,诚实待人的普通百姓,他们都是虚怀若谷,心地坦荡,用不着和媚字打交道。特别是田野林间的农夫山民,生活如一泓安恬宁静的秋水,虽然色调有些凄冷,但有闲云野鹤般的安详,舟泛平湖般的清净。夏夜陈列藤椅竹榻,与街坊邻居煮茗清谈,或在豆棚瓜架下临风纳凉。冬日家人围坐热炕上,一壶热酒,满屋飘香,醉人的民风令人羡慕。他们无拘无束但没有非分之想;日子清苦可其乐陶陶,布衣蔬食,清心寡欲,只琢磨生计,少有心计;他们既无媚态,也无媚心,一般说来,在政治上无所谓沉浮的,在仕途上不求升迁的,他们既不必担心官场上的明争暗斗,更不用躲在偏角一隅向谁施放冷箭;既不懂扶摇直上的技巧,也不懂趋炎附势的妙要,更不会琢磨要讨谁的欢喜。活得比较真实的人,是因为自己内心世界的真实;活得繁杂的人,是因为自己内心世界的繁杂。有人说,世界上最纯真的人在两类人群中,一种是孩子,一种是老人。孩子的纯真是因为孩子的稚嫩,老人的纯真是缘于老人的痴钝。这是人类的悲哀,但又是人类的实情。

  媚者,应有一番媚技。

  饵巨鱼者,垂其千钓,得之在于一筌;捕高鸟者,张其万网,而获之由于一目;媚者,千姿百态,要达目的,必有绝计。媚者,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喜怒,什么时候哀乐,进退屈伸,与时抑扬,火候掌握得十分精当。一旦沾上媚气,便左右逢源,八面玲珑;事不究是非,从之若流;言无论当否,应之若响;宠辱之道,穷达之运,得丧之理,轻重之权,全都烂熟于心,玩起来如掌中之物;还有望表知里,扪毛辨骨,睹一事于眼中,反三隅于事外的特异功能。有一则外国故事,用以嘲讽献媚者。有人脸上长了一对酒窝,别人未注意,自己倒挺在意,常孤芳自赏。媚者见了,眉头一皱“技”从心来,引莎士比亚的诗以献媚,说是酒窝“乃爱神掘墓穴自葬其身”,“爱神手指深印、巧笑安身之地”,长酒窝者听后心醉神迷,想入非非。过几天又遇见一个长酒窝的人,不过,这个人讨厌自己的酒窝。又是这个献媚者,马上变了模样,改口说酒窝是“心之陷阱与窀穸”,是心灵的魔窟,葬送爱情的坟墓,吓那人一跳。你听听,人的一张嘴,两扇嘴唇一煽乎,能把一个酒窝说好好得没边儿,说差差得没边儿。

  媚者,还有一副媚骨。

  凡媚人,必有一根软的脊梁骨,脊梁骨的每一个关节,绝对的富有弹性,能屈能伸,游刃有余。要具备这样的弹性,要有这样的媚骨,是需要一番修炼的苦功的。媚人之所以媚,说到底是为了当爷爷,当爷爷多神气,“谈笑时面上有天,交接处眼底无物”(烟霞散人《斩鬼传》),呼之应者如云,随者连衽成帷。可要当爷爷,先得学会当孙子,甘愿当孙子,甘愿比人矮半截,容易吗?那是要有真功夫的。高尚的人格需要高尚来培养,卑劣的人格同样需要卑劣来熏陶。整天在谴责自己良心的惶惶之日艰难度日,经常在丧失尊严的苦斗中强颜作欢,每每到关键时刻出卖人格还必须母猪鼻子里插葱硬充象,你想想,那过的是啥滋味的日子?如果脊梁骨没有点弹性,早就被压垮了。如果良心不丧尽,早就支撑不住了。

  有了媚心,掌握了媚技,修炼了媚骨,接着,就应该露出千姿百态的媚态了,露出媚者的一副嘴脸了,只要和媚字沾边的人,你再掩饰,再修饰,也躲不过人耳目。《佛本行集经·魔怖菩萨品》上评述魔女作六百种色、三十二种“媚”,用以“惑”佛。献媚者的种种媚态,不亚于佛教上的魔女。媚者,上司说东他决不说西,指南决不向北,随声附和,唯唯诺诺,阿谀逢迎,“是非好恶随君口,南北东西逐君眄”,“君言似曲屈为钩,君言好直舒为箭”,“妙学春莺百般啭”,(元稹《胡旋女》)是一只绝顶聪明的应声虫;只要能讨喜欢,百依百顺,抛却良心,出卖灵魂,是彻头彻尾的磕头虫;只要博取欢悦,低三下四,任人摆布,指哪打哪,是地道的形影不离的跟屁虫。不过这些都是小儿科,是媚的初级阶段。媚得还不够档次,媚得还不够老到,真正的媚的高手,应该出卖人格,贬损自尊,甘作奴才,天良丧尽。媚态种种,万变不离其宗,媚态万千,无外乎媚官、媚权、媚钱、媚色。有一则故事颇耐人寻味。宋时秦桧的私人办事密室“一德阁”落成,广州守臣送来一卷地毯,大小尺寸竟分毫不差。这个地方官可谓马屁拍到家了。但开屏的孔雀用羽毛向外展示美丽的同时,也暴露自己丑陋的肛门。当接到那卷地毯时,聪明而狡猾的秦桧想到,他既然有本事如此精确地刺探到自己密室的尺寸,那刺探到自己其他的秘密也就不在话下了,由此断定此人绝对是个危险分子,绝对要严加防范。没过多久,送地毯的人被秦桧整掉了。还有一则史话也挺耐人寻味:《金楼子·立言》汉武帝身边的卫太子以纸闭鼻,汉武帝谓闻己之臭,遂致大罪。舔痔不成,反遭其难,这就是媚者的下场。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