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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而优则仕”与“仕而优则学”

——读《论语》

王文杰


    “学而优则仕”———大概稍有一点文化的人,对这句几乎家喻户晓的劝学名句皆了然于胸,耳熟能详。可《论语》中的另一句名言“仕而优则学”(《论语·子张第十九》),恐怕不光孤陋寡闻者觉得眼生,就连有几分学识的人也未必能像前一句名言那样烂熟于心,开口能吟。
细读《论语》,就可以发现,“学而优则仕”与“仕而优则学”这两句话,是《论语》———这棵根植于中国文化沃土的不朽巨树上两片常青的绿叶。
    树根睡了,可树叶醒着;历史睡了,可典籍醒着;孔子睡了,可《论语》醒着。所以,“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从阐述“学”与“仕”、“仕”与“学”的关系上两句不朽名言,只要你把鼻子凑到书架前,就可以在泛黄的典籍中嗅到这句名言散发出独有的千古芬芳。两千多年来,它一直熏陶着人们的心灵,诱导着人们的言行。这样的经典句子,足够中国的文化人玩味好几个世纪的,这样的劝学名言,是世界级水平的,就如中国的景泰蓝一样。
    “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实际上,这两句话是一个哲学范畴的两个重心。两句话,只是把每句话的一头一尾作了一字调换,但意思全变了,重心移位了。前者,是讲学优者才能为仕;后者,是强调做官人同样离不开学习。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两个对仗句,同是劝学语。异途一道,殊路同归,从两个角度告诫人们同一个道理:学习,在一个人漫漫生命旅途中始终占有战略位置。
    “学而优则仕”与“仕而优则学”,是孔子一根思想青藤上结出的两个果实。可是不知为何,两个果实却遭到了厚此薄彼、畸轻畸重的不同命运。无论是作为警世名言警示之深度,还是在现实生活中实际受重视的程度,“仕而优则学”都远没有“学而优则仕”那样流传广泛。九泉之下的老夫子一定很得意:当年他对学生道出的两句劝学语竟成了千古绝唱;九泉之下的老夫子一定很失望:为什么前一句千古流芳,后一句知者寥寥。学而优则仕,是中国传统治学理念的集中体现。中国人历来重视靠本事吃饭,可以称之为得仕有方,取官有道,就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道理一样。从隋唐一直延伸到明清的科举制度,虽然因在这条漫长而拥挤不堪的羊肠小道上,演出了层出不穷、夺人魂魄的悲剧而遭到了历史的遗弃,但鼓励人在学习奋斗中实现自己人生目标这一闪光点,至今以它固有的积极因素和夺目光芒闪烁在历史的长空中。以至于今天,人们仍然在遵循着这一条古老而实用的信条。可仕求到位、官到手了呢,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学而不已、孜孜不倦?所以,似乎有先见之明的孔子,早在两千年前就专门给他的学生们也是给为仕者即当官人开出了一剂药方———仕而优则学。
    这是一个对现实很有针对性的话题。学习,应该是与人的一生相伴相随、形影不离的。人生以百寿为期。按《礼记》上给人生的界定是:“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壮,有室(成家);四十曰强,而仕(仕,为士以事人);五十曰艾(发白如艾草),服官政;六十曰老,指使;七十曰老,而传(传家事于子);八十九十曰耄、曰悼”。人的一生,少则有壮,壮则有老,老则有衰,暂短而漫长,漫长而暂短。各个年龄段上有不同的使命,各个不同的使命要在不同的年龄段上完成。要完成生命赋予的不同使命,需要做很多事情,要把这些事情干得很漂亮,须多方努力,最重要的是学习。所以,孔子说“性相近,习相远”,孟子说:“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所言人禀五常之性,其取舍本相近也,但所习各异,渐渍而移,则相距甚远。孔子自己承认,他一生学而不倦,到70岁才能随心所欲不逾矩。所以,庄子早就叹息:“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所以,孟子非常自负,他斩钉截铁地说出一句真理般的格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宣示经过学习、努力、奋斗,人人都能作圣贤。所以,毛主席告诫人们,活到老,学到老。
    话说回来,有权势的人不一定就有学问,有地位的人未必他的学问与之比肩,名门望族也可能是一个阅历和学识上囊无一文的乞丐,掌管重印的不乏猥琐低下的滥竽充数者,前呼后拥应者如云的高官贵人说不定是知识上的小矮人。如果说权势等于学问,地位可以取代知识,那么那些学界泰斗就不是流芳百世的孔、孟、老、庄这些大家了,应该冠给那些帝王将相。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那些活着时显赫一时为自己树碑立传想在历史上留下一笔的权势们,到头来无声无息,身名俱朽;而那些学识渊博的小人物,意想不到自己百年之后,英名永垂。
    为仕者作官者所以要抓紧学习,这是身兼要职、社会赋予他比别人多一份责任决定的。一个人与他不断升迁的职务,应该犹如一根竹竿和依附竹竿上的青藤。笔直的竹竿耸得很高,而青藤也要缘竿不断向上攀援,且不能停停长长,长长停停,更不可横生歪长,甚至调头向下。青藤要保持在竹竿上昂扬向上的姿态,藤之根要深扎泥土中吸取足够的营养。一个人与他不断变化的地位,若比一泓泉水和与之息息相通的渠道。平坦的渠道铺展得很长,而水流也要沿渠不断向前流淌,且不能 断断续续,流流停停,更不能横流斜淌,甚至源枯流断。水流要保持在渠道中一往无前的态势,泉之眼要保持“取焉而不损,酌焉而不竭”的充沛和饱满。
    人涵天地阴阳之气,有喜怒哀乐之情,天禀其性,不可绝也。为官者虽不是普通人,但也是凡人俗子,同样会遇到喜怒哀乐、悲欢离合的困扰。走上领导岗位,交往多了,活动多了,视野阔了,诱惑也多了,容易迷离,被蛊惑。说起这个“蛊”字倒挺耐人寻味的。“蛊”字旧作“蠱”字,以三个“虫”字摆在一个“皿”字之上。它是会意字,根据民间传说,巫者将毒虫毒蛇放在一个器皿之中,让它们互相吞食残杀,最后厮杀成一个幸存者,是为“蛊”。我们身边有许多类似蛊的东西,稍不留意,随时会噬食我们的心灵。尽管“色是伐性之斧,酒是伐命之斧,财是伐身之斧”这些古训犹在耳畔,如黄钟大吕,可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望,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列子·杨朱》),是人之天性,在“劫”难逃。所谓天性,是天所赋予,不可绝者。不可绝者但可节制,不然能引颈高歌的人就跟走起路来能哼哼的猪一样了。节制天性,修炼人性,药方很多,而以学习为最妙。学习,可以养性,可以修身,可以理气,可以静心。人世如江河,无处不覆舟。领导者要保持一身浩然正气,不能放松学习。
    大凡为仕作官之前,可以远离某种繁杂的骚扰,容易在寂静的求学中阻断外界的喧嚣,在自己的追求中保持一份天然的身心的纯净。一旦当了官,政务缠身,要事不断,又不甘心在杂沓事务中敷衍日脚,无奈整天陷入繁忙之中。惟其繁忙,更应该排除干扰抓紧学习。作领导的,有限的时间多为“公共性”的事务所占据和分割,多在被动的驱使下行事。在应付、应酬中陷入不可自拔。惟其不可自拔,更应创造一点属于个人的时间与空间来补充自己。因此,为官要不为官所累,作仕要不被仕所陷。为官要不负头上之“冠”,作仕要认认真真地做事。当领导的,闲处不闲,闹处不闹,嚣处不嚣,静处不静,重他人之所轻,轻他人之所重,保持一点独立的人格,保持一点属于自己的由学有趣味带来的愉悦,就显得更加重要啊。
    学习,是件苦差事。必须潜下心来。孔子说:“君子有三戒:年少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他不忘“三戒”,年轻时,专心治学,“发愤忘食”,“三月不知肉味”,以至年老时“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后来,才有了在中国文明史上灿烂了两千多年的《论语》;庄子“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虽“行如槁木”、“心聚死灰”,仍拼命地学习,达观向上,作他的学问,连妻子死了都无暇处理丧事,仪式简简单单,“鼓盆而歌”,仅仅是敲敲家里的破盆,以表哀死思远之情。后来,才有了汪洋恣肆、仪态万方的《庄子》;黄庭坚“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把学习看作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都说明,学习,是要有韧劲的。把学习当作一种事业的人,在事业上才能真正有所收获,才能如鱼得水,从中获取癫狂的快感和美境。
    “学而优则仕”,是求仕上进人的一句座右铭。“仕而优则学”,同样应该是为仕作官人的另一句座右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