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将心犁垦新泥 ——感悟我的新闻之路 龚志聪
8月中旬一日,《军事记者》主编来电话,约我写篇“新闻人”专栏稿件,让我自己写自己。10多年前有人写过我。最近也有人做了准备写我,而我怕被写得名不副实,好说歹说谢绝了。这回《军事记者》“有请”,而且信任有加,焉能“不识抬举”!可是,写什么呢?我于1970年8月9日早晨告别执行生产任务的某步兵团政治处宣传干部岗位,从安徽白湖农场出发,一根小扁担,一头被服一头书,挑到20里外的路边汽车站,下午4点多钟到了南京军区《人民前线》报社,从此正式挤身新闻队伍,加上在团里干的工作,在新闻田野上耕耘了38年。勤将心犁垦新泥,不断探索新思想———现在“奉命”回头看看、想想,深感,作为新闻人,最有意思、最快乐的,莫过于此了。
新闻人到底该是个什么人
新闻工作者是群众(官兵)的代言人、新闻工作者是历史的记录者、新闻工作者是时代的弄潮儿……这些和类似这些描述新闻工作者的“断语”,以往看到、听到不少,自己也肯定说过、写过,并且觉得庄严、神圣、以至浪漫,然而,越到后来,越觉得这些描述概念模糊、空泛、游离,不够清晰、切实、到位,虽中听而实际并不中用。那么,新闻工作者到底该是个什么人呢?
我初学新闻报道工作,启蒙于抓问题。当时我所在师的新闻干事罗光远,是个抓问题的高手,他给初学者讲新闻工作基本功,注重讲抓问题———为什么要抓问题、抓什么问题、怎样抓问题。我被从团里一下调到军区报社,除了见报比较多这一因素之外,据说主要是由于一篇稿子抓了个好问题。那时大兴农业学大寨,大寨的一大事迹和经验是“先治坡,后治窝”,即先把生产搞上去,再安顿、改善生活。白湖原来是个劳改农场,我们团从苏北进驻之初,生活条件很差,也要“先治坡,后治窝”吗?可那时一个口号一股风,不跟也难。而我在营连了解情况时发现,二营营长周和贵“跟而不套”,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但不死般硬套大寨的方法,他生产、生活交叉着抓,只要不误农时,就尽量抓紧时间、抽出人力改善生活条件。他的想法是,生产是长期的,改善生活的基本条件是一时的;缺乏基本的生活保障,会影响部队战斗力,生产也难搞好。我觉得这个思想苗头大有发育、发展、全面推广的价值,就同他一起学习毛主席著作《矛盾论》,讨论用辩证法看待和解决生产与生活的矛盾,然后写了篇通讯,很快在《人民前线》报登了半个版。这篇稿子一出,我这个小干事一下成了香饽饽,常常,团领导开会也把我叫去。不久,我就被调报社了。到报社后,就听说,我被调来与这篇稿子关系很大。
这一经历使我进一步强化了抓问题的意识。1979年夏天,我随总编辑许林在驻浙江金华某团综合调研基层情况。当时许多基层干部因家庭实际困难而苦恼,有位连长在座谈时说:“我不是不想把连队建设搞好,只是家里情况太……”他说不下去了,禁不住哭了。这一幕在我眼前挥之不去,我就一直想,光讲“正确对待”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甚至这种“光讲”本身就不正确;那么如何回答这个现实问题呢?第三天到八连调查,连队副指导员肖圣清谈到了他的妻子熊爱云非常贤惠,里里外外一把手,特别是照顾好双目失明的婆婆,任劳任怨,坚定地支持他安心部队工作。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情况同我的思考碰出了火花———家庭支持是基层干部减轻思想负担的一个重要方面!我的想法和“火花”得到许总编的完全赞同。调查任务完成后,我就具体采写了熊爱云的事迹通讯。这样的人物事迹在今天也不算新闻,而在国家工作重心转移,发展经济东风初起,部队基层干部普遍受到家庭问题困扰的当时,则很有新闻价值。这篇通讯,我们报纸加了编者按在头版头条占大半个版刊发,被评为“红旗稿”;一个多月后的9月18日,忽然看到解放军报也加了编者按在第二版全文转载。
除了新闻报道之外,我也注意研究新闻工作本身的问题。典型报道净发长稿效果不好,我就琢磨如何让读者轻松些。1993年第一季度,我担任社值班,1月14日,在头版头条位子编发了一对父子兵学雷锋的大幅照片,以《评父子兵双先进》为题,配了个仅有“难得。值得。可歌。可喜。”这8个字的评论,这对父子,父亲是军龄22年的志愿兵,儿子是3年兵,正好在同一个团。这一报道在军区机关和部队引起轰响,“8字评论”一时传为佳话。我2000年出版了一本新闻论文集《寸心集》。复旦大学新闻学院首席教授、前院长丁淦林先生提倡培养理论兴趣,他在以《可贵的理论兴趣》为题给本书作的序言中说:“理论兴趣是一种精神,也是一种行为,即锐意进取的精神和下功夫探究事物本质与规律的行为。”并说“它是一本有独到见解的、内容扎实的新闻学论著。”
不断地抓问题,那么,从根本上说,抓问题的新闻学意义在哪里呢?党报以正面报道为主,又主要是工作和人物报道。从1970年到1990年代初期,在20多年的实践和对这个问题断断续续的思考、总结中,我自信真正明白了,就新闻工作的主体、主流而言,新闻工作者应是个探索者——探索所反映的人、事件、工作、问题等客观事物中具有普遍传播意义的新思想、新思路、新因素;探索,并有所得,写出的文章才能真正和更有效地发挥新闻的功能。人是需要表扬的,读者是需要感动的,新闻媒体上的好人好事是“常客”,这也是正常的。但是,新闻工作的最大价值不能不说在于传播新的思想信息。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运筹新闻事实回答问题,是思想活动,因而抓问题的实质是抓思想。“人是靠思想站立的”(黑格尔语)。感动的力量是情绪性力量,这力量的生命力大多只是一阵子,因而是有限的;新的、先进思想的力量是理念性力量,这是持久起作用的力量,在后一个新思想产生之前,这个思想就一直能起作用。就新闻报道的作用而言,可以说,任何一个小的思想,胜过任何一个大的感动。因而,我感到,新闻工作者的本质性职责、最大的职业价值和作为追求,可以概括为两个字:探新。
找不到新意不罢休
我的以上这一认识,延伸出另一个理念——凡是业绩显著的单位或个人,尤其是有突出进步者,其进步必有新的思想力量在起作用,而且这是起决定作用的力量。因此采访这样的单位或人物,就要注重并有信心和决心抓到新思想;否则,报道的块头、声势再大,也不过是好人好事而已,读者可能感动、敬佩,但未必受到思想启发。追求启发,坚持探索,必有所得。
魏殿举,是全军政治工作的先进典型,2000年下半年中央电视台曾连续报道。早在1985年,魏殿举立下“一年打翻身仗”的军令状,到“一团糟”的三连当指导员,靠大刀阔斧的魄力和带头苦干的干劲实现目标,连队立功受奖,“红旗飘飘”,我以他自己的话《在连史上留下拼搏前进的痕迹》为题,写了长篇通讯。1995至1999年,他受命到一时滑坡的某红军团任政委、党委书记,“一班人”团结奋斗,团队建设持续进步,后两年连续被集团军评为“全面建设先进团”,1998年九江抗洪抢险建奇功,获中央军委授予的“抗洪抢险模范团”荣誉称号,他个人荣立二等功。2000年初,我再次去采写他。他的风格没有变,具体事迹也很生动而丰富,如果再写他敢干、苦干,也足以感动人,但我决意不以此为主导,而是决心探寻和突出反映新的思想面貌。在整整一个星期战果寥寥的情况下,不泄气、不罢休,进一步过细梳理材料,终于发现无限风光的“新大陆”,诸如:在魏殿举的主导下,团党委提出,利用驻地建设部门的拥军热情,商调来大型挖掘机和推土机,原计划靠部队手挖肩扛两年完成的任务,不到3个月就建造成大型综合训练场。又如,魏殿举靠自学的法律知识,亲自出马打赢了一场不小的官司,摆脱了原来的团军人服务社与地方经济关系中300多万元的债务纠纷。再如,他主张严格管理与开放教育相结合,利用各种机会有组织地让战士们到杭州城里观光,参加娱乐活动,再让战士们写心得体会,战士们工作、学习积极性更高了。如此等等的大量事例,体现出3个方面的特点:更新思想观念、增进现代知识、讲究工作方法,又集中体现了全面提高政治工作能力。根据这些新气象,以《强弩响箭》为题写出了主通讯和其他的配属稿件。这次报道,我们报纸持续了3个多月,共发了12个版,每个版都有新意,在部队热响一时。南京政治学院政工系的教授们对我们的报道也颇感兴趣,他们开了个座谈会,连同一名机关干部共6人,以“创新政治工作”为总主题,各写了一篇“读后感”,在我们报纸上发表。
探索新意有时需要连续思考,才能向前“逼进”,比较完整地想清楚一个问题。这也就要费点劲、吃点苦。1997年冬,我应邀参加《中国军事科学》杂志社与南京政治学院共同组办的“中国军事社会学与新时期的军队建设”主题笔会,我领受的题目是《中国军人形象在舆论传播中的确立与维护》。这个形象要兼顾优良传统和时代风貌两个方面,时间跨度70年,没有现成的结论可以“拿来”,要从学术角度勾勒出有新意的若干定格,有一定的难度。1998年春节整个长假全部搭进,还起早带晚。不是节后干时间不容许,而是节前形成的探新思路不能间断。归纳出军人形象的6个方面,得到多位专家的好评。在《中国军事科学》1998年第3期发表的这篇文章,后来获得同年度中国新闻奖论文二等奖。
常淬古典之火,心犁常用常新
探索新因素、新思想,要有一定的思维能力。用进废退,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思想要常滋补,心犁要常淬火。本人心犁并不锋利,这是实话实说;然而,心犁经常淬火,也会常犁常新、愈用愈新,这是从实践中得出的真切体会。
思想滋补、心犁淬火少不了读书,要尽可能多读些好书,涉猎也要尽可能广些,此乃人所共知。而我认为,在一定意义上讲,优秀的古典文学,可谓书中之书、好书中的好书;尽可能多阅读、鉴赏古典文学,尤其是古典名著,是一剂不可或缺的良方。恩格斯曾盛赞中国的优秀古典文学是“地球上最灿烂的花朵”。毛主席在谈论古典诗词时也说过:“这种东西”,“一万年也打不倒”。我喜爱古诗文,虽“十目一行”而乐此不疲,深感常读古诗文在思想水平和思维能力两个方面,往往都比读其他一些平常的书籍更能得到提高。
1986年秋,南京军区在驻浙某师验收一个训练课题的研练成果。一天中午,停在招待所院子里的几辆保障车不知上哪去了,一打听,说是总部和军区机关一些人去观看钱塘江大潮去了。我和当时新华军分社驻南京军区记者刘东耕没被通知到,两人就在宿舍里侃潮,从枚乘的《七枚》等古典“潮诗文”,侃到潮的哲理意象。我将侃出的一些思想作了一番发挥、加工,联系当时的改革开放大潮,写了篇《潮的联想》随笔,不多天在人民日报海外版“望海楼随笔”专栏突破原则规定的字数,赫然一大块登出。我们没有捞到观潮,却“捞”到一篇像模像样的“潮论”文章,颇有“略胜文采,未逊风骚”之感,不亦快哉!
常读古典名著,也常读出些新意来。《桃花源记》,历来被认为反映了陶渊明逃避现实的消极思想,而仔细研读,我发现其实未必如此。文中说渔人回来后带人再去寻找桃花源,就找不到去的路了,这就暗示人们,世外桃源只是个幻想,实际是不存在的。《桃》文真正的积极意义在此。杜牧的《山行》诗里“白云深处有人家”之句的“人家”,并非实际生活中的人家,而是诗人向往的精神家园;“霜叶红于二月花”之“红于”,字面是颜色之比,实际是说人生秋景胜似春光。苏轼诗句“高处不胜寒”之“高处”,诗中特有所指,而“特指”之外,思想、文化、自然风光,则是“高处不胜美”。如此等等。把诸如此类的“新悟”写成文章,有关编辑告曰:“读者好评如潮”。
如今的新闻报道与古诗文在时空上固然遥不可及,然而理念可以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常读古诗文,增进知识、丰富思想、强化思维,焕发文采,对搞好新闻报道工作具有潜移默化的作用。读新闻名篇,常见古典的阳光。本人一些比较好的新闻作品中,比较出彩的思想观点、标题、句式,也多有从古诗文中借鉴而来。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的体会,未必是“普遍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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