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5年第9期 >> 史海泛舟

 

“胸中要有亿万人民”

——记杰出的战地记者朱启平

刘丽丽


  《大公报》记者朱启平的名字或许对很多人来说是陌生的,但是他笔下记录的一页页历史风云却时常被提起。由于在二战中的国际报道和对日作战报道方面的成就,他被誉为“《大公报》继范长江之后的又一个出色记者。”


  朱启平,原名朱祥麟,祖籍浙江海盐,1915年11月生于上海,1933年南京金陵中学毕业,考入北平燕京大学医学预科。当时的中国,内忧外患日烈,尤以日本侵略者为最。北平学生以各种形式走出校门深入民众宣传抗日救亡。朱启平也积极参加了这些活动,曾和同学一起在1935年春访问包头,深入西公旗等地走访。


  正当他准备升入协和医学院就读之际,一二九运动爆发,运动中的燕京大学“洋气冲天,红光满园”,其中就有朱启平叱咤风云的身影。抗日救亡大游行中燕京、清华等城外学生队伍在西直门与军警发生冲突,朱启平是燕京大学游行队伍的领队之一。面对城墙上下荷枪实弹的军警,他振臂高呼:“中国人民团结起来!日本侵略者滚出中国去!”队伍被军警打散,朱启平只身拾起被打落街心的大旗,飞快冲出了军警的封锁线。他还作为北平学生的代表,到南京向国民政府请愿。


  由于医学预科功课繁重,又要忙于参加学生运动,为了多争取些课余时间,朱启平改读了新闻。七七事变后,日寇占领北平,他辍学南下,后转到复旦大学。之后,他辗转到了重庆,先后在《新蜀报》和《国民公报》工作两年。1940年秋加入重庆《大公报》,先任夜班编辑,不久被派往昆明,采访滇缅路通车新闻,一年后返回重庆任外勤记者。


  烽火新闻路


  抗战烽火中朱启平耳闻目睹了敌人的残暴和同胞的苦难,从一个热血青年成长为一名优秀新闻记者。1939年5月3日和4日两天,日寇对重庆大轰炸,朱启平亲眼看到轰炸过后的惨象。市区大火熊熊,房屋倾毁,马路上残物四布,难于举步。夜里凝视街头,昔日繁华市区一片死寂,仅余火未熄,闪烁在断壁残垣间。不知破碎砖瓦之下,掩埋着多少死难同胞的遗体。废墟中烛光摇曳,焚香生烟,是死难者的亲属在追念亡灵。


  轰炸过后重庆各报也损失惨重,不得不停刊改出联合版,由《时事新报》编印,各报轮流派人编报。朱启平也参加了这一工作,第一晚就轮到他在小楼上编稿,就在楼下的院子里,工兵正在挖一枚入土而没有爆炸的炸弹。他在回忆文章中写道:“要说心神安泰那是假的,但是,前方将士浴血奋战,我们连承担这一点风险也不愿吗?”“谁也没有把握炸弹一定不炸,然而编辑、排字等员工,个个都认真工作。敌机的残暴,不能使重庆无报!”


  重庆是大后方,前方战区的景象更加惨烈。1943年鄂西会战胜利后,朱启平作为《大公报》的记者参加重庆慰问团到前线采访。他在湖北恩施访问了指挥这一战役的战区司令陈诚、率一个师扼守三峡要塞阻止日寇溯江进犯的胡琏等。日寇在占领区实行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进入敌军蹂躏地区,步行数百里见不到市镇,几无人烟。时值溽暑,尸臭难当,熏人欲呕。沿途没有一所立着的房屋,没有一个水面干净而不残留血色的池塘。长江边的一座小城,站在一个城门口,可以看见其他三个城门,城里所有的房屋都已夷为平地。在采访途中,朱启平看到一个卖茶妇女,憔悴委顿,不忍问她的心酸遭遇,只能偷偷放下大概够她生活一两个月的钱作为茶资。


  到战场采访


  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抗战形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世界反法西斯阵营形成。朱启平一直关注着战争形势的发展。1944年盟军开始反攻,他向报社领导胡政之建议:应派记者到世界各大战区,亲临其境,向中国人民报道反法西斯战争实况,以鼓舞广大群众的抗战决心。他自荐到美国太平洋舰队当随军记者。胡政之同意了他的要求。


  战争是惨烈的,战地记者不是战士,却承担着和战士同样的危险。临行之前,朱启平特地到重庆和父母辞行。去车站的路上,他一步一回首,心如刀割,不知能否生还。他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写道:“对日寇的疯狂要有足够的估计,作为一个到美国舰队中当随军记者的中国人,自己的言行无可避免地随时随地地被人认为是国家的代表,特别是在生死关头上,我决心在采访任何战斗中不落在美国战友的后面。”

  1945年3月他从重庆乘美军用飞机飞越喜马拉雅山,经印度加尔各答、澳洲达尔文,4月5日到达关岛,随太平洋舰队进入战区采访。4月20日当美军登陆歼灭日军时,他从关岛飞到冲绳逗留两周采访新闻。一次乘吉普车去前线,一只脚刚下车,另一只脚还在车上时,一枚弹片飞来,正好击中他刚刚离开的座位,摸之犹烫。如果晚起一两秒钟,弹片正好直贯胸腹。战火弥漫,他想也不想,也不看第二眼,立刻下车。冲绳之战激烈时,他就住在机场旁的一顶帐篷里,夜间敌机来袭,只好贴卧在行军床旁的地上,听天由命。子弹在身边扫过,着地时泥土腾起,如同暴雨。当时根本无法构筑任何防御工事,只好挤进山脚下的石筑坟墓中暂避,听着石案上骨灰瓶的摇动声入眠。对于自己在战场出生入死的经历,在新闻中他很少提及,他的观点是:“到战场采访,工作第一,生命第二”,“读者要知道的是战况,不是个人的洋相。”


  在这期间他写下了《硫磺地狱》、《冲绳激战》、《塞班行》、《琉球新面目》等许多出色的战地通讯。他还曾跟随美国航空母舰“泰康提罗加”号出航一个月,与战士们同吃同住,目睹战机从航空母舰上起飞、出击、返航、降落,以及年轻的战士们英勇献身的精神,撰写了长篇通讯《鹰扬大海》。这是当时惟一由中国记者采写的反映美国航空母舰的报道。


  在《硫磺地狱》中他写道:“太平洋上流行着说:谁曾在硫磺岛半小时,谁便是英雄。我曾到硫磺岛,我宁愿没有英雄的殊荣,不愿在岛上半小时。”“岛上没有一棵树是完整的,枯枝焦柯,倾倒灰沙中,……”“美军进攻硫磺,牺牲至重,是太平洋各役之冠。岛端有小丘,是全岛最高处,美军攻到顶上竖立美旗时,硬汉如海军陆战队也禁不住垂泪。岛中央一片墓地,白色十字架森森林立。是这群永眠沙场的硬汉,才使我们得有该岛。”“对我们,这岛的军事价值日渐重要,也渐次在记忆中淡褪。远洋万里外地狱般的一个小岛,再过十年,谁又记得?可是有人记得,永远记得,随着战事的发展,多少人将永远记得!”


  读者在他的作品中仿佛呼吸到战场的空气,经历了炮火中流血牺牲的惨烈,目睹了盟军将士英勇奋战、力挫强敌的英雄气概。这些作品在抗战的艰苦岁月里激励了全国人民全力以赴歼灭法西斯,夺取抗日战争最后胜利。


  可贵的在于眼光


  从防守到反攻,艰苦卓绝的抗战终于迎来了最后的胜利。当获悉日本政府签署投降书的准备工作由麦克·阿瑟司令部负责准备时,朱启平马上乘美国军舰到达东京湾。1945年9月2日,在东京湾美国战舰“密苏里”号上举行了日本签字投降仪式,朱是在场目睹这一历史性时刻的三名中国记者之一。在场各国记者可谓高手云集,然而朱启平却独树一帜,脱颖而出,发回的长篇通讯《落日》传诵一时,被公认为是“状元之作”,许多记述抗日战争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书籍都转载了这篇文章,后来还被收入了大学新闻教材。


  朱晚年病重时和老友陆铿谈及当年写作情况时说:“在密苏里号军舰上,有各国记者参加受降仪式。我想我必须以一个中国人的立场、中国人的感情来写好这篇报道。”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落日》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浓烈的爱国之情和历史责任感,打动了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也因此成为永垂史册的经典。


  “这签字洗净了中华民族七十年来的奇耻大辱。这一幕,简单、庄严、肃穆,永志不忘。”


  日本代表重光葵、梅津美治郎“都是中国人民的熟人,当时在我们的国土上不可一世,曾几何时,现在在这里重逢了”。


  “全体签字毕,麦克·阿瑟和各国首席代表离场,退入将领指挥室,看表是九时十八分。我猛然一震,‘九一八’!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日寇制造沈阳事件,随即侵占东北;一九三三年又强迫我们和伪满通车,从关外开往北平的列车,到站时间也正好是九点十八分。现在十四年过去了,没有想到日本侵略者竟然又在这个时刻,在东京湾签字投降了,天网恢恢,天理昭彰,其此之谓欤!”


  胜利固然可喜可贺,但是更可贵的是在胜利时刻仍然保持清醒头脑。记者的忧患意识和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在此刻表现出来:“我们别忘了百万将士流血成仁,千万民众流血牺牲,胜利虽最后到来,代价却十分重大。我们的国势犹弱,问题仍多,需要真正的民主团结,才能保持和发扬这个胜利成果。否则,我们将无面目对子孙后辈讲述这一段光荣历史了。”

  日本投降后,朱启平随美军第一批军舰登陆日本,在日本各地旅行,观察交流采访。所见所闻使他对中国的前途产生深刻的忧患意识,他在《日本投降是临时休战》一文中写道:“我们应当怎样呢?民主团结以求国内和平,全民奋发,建设工业国家!……人贵自助,国贵自立。我们不可忽视了!中国虽胜犹弱,而弱国永远遭人欺凌。……中国虽然最后胜利了,成了四强之一,但是千万骄傲不得,松懈不得!旧耻尽除,气象更新,目前机会,千载难逢。”到今天重读此文,仍能体会到作者的赤子之心和睿智目光。


  老新闻人严秀谈到朱启平的新闻作品时说:“新闻而不要成为过眼云烟,我以为关键只在两个字:眼光。朱启平的新闻通讯之所以值得长久保存,关键似乎就在这两个字。”


  文字是第二位的


  抗战胜利后,朱启平奉派赴美国任驻美特派员兼驻联合国记者,其间写了《大户人家办喜事———共和党第24届代表大会》等不少精彩的通讯。1949年大陆解放前夕,虽然他的两个弟弟均在台湾政界和商界身居要职,他却毅然偕妻子经香港回国迎接解放。


  新中国成立后,朱启平在国际新闻局参加创办每日《英文参考消息》。紧张的工作、微薄的收入,丝毫没有影响他投身新中国建设的热情。1951年7月,他自愿报名参加赴朝慰问团,在战火中采访停战谈判。美军飞机多次袭击代表团驻地,大部分记者都撤离了,朱启平冒着生命危险一直在朝鲜坚持到了1953年7月27日停战协定最终签字的那一刻。

 
  从朝鲜回国后,他任香港大公报驻京记者。1957年因对新闻业务问题提了几条意见被错划为“右派分子”。直到1960年经廖承志提名,朱启平调到解放军外国语学院教外语。乃至“文革”,他这“摘帽右派”又被揪斗……


  1978年,朱启平调到香港《大公报》任编辑部副主任,次年右派问题得到平反改正。1979年他随中国代表团访问西欧四国,凭吊戴高乐墓,撰写了《伟大的平凡》一文,文笔优美,意义深远,一时为人们所传诵。上世纪80年代日本右翼势力沉渣泛起,作为亲历日本侵略和最后失败的历史见证人,他虽然年近古稀,仍不忘一个新闻记者的职责,以笔为枪,写作了《追忆日本签字投降前后》、《中日应当友好合作》、《烽火当年 血海深仇》、《中日不再战?》等一系列作品,揭露真相,批驳谬论,教育后人。


  1990年朱启平夫妇移居美国。直到1993年逝世前,他仍时刻关心祖国发展和人民生活。晚年朱启平回顾自己新闻生涯,对年轻同业寄予殷切希望。他说:“作为记者,一笔在手,胸中要有亿万人民,万不得已时,可以不写,不能打诳。”“当记者,最要紧的,是尽心为读者提供最好、最真诚的服务,不说假话,不炫耀自己,始终不渝,要做到这一点极不容易,甚至要付出生命。一颗炽热的为读者服务的心是第一位的,文字水平,包括写特写,自然越高越好,但是是第二位的。”其中体现出来的敬业精神和人生境界,直到今天仍是新闻工作者追求的崇高目标。(作者单位:河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