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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助狼牙山勇士生还


人民日报《时代潮》记者 贺文忠


  当年,他亲历了狼牙山上的战火,是他向狼牙山五壮士中的幸存者伸出了援助之手。半个世纪以来,他从不向别人提起这段历史,当幸存者葛振林宣布了这条迟到的战地新闻后,他只淡淡地说:“我沾了五壮士的光,我不是英雄……”他,就是余药夫。


  寻找英雄背后的英雄


  正当全国各大网站如八方风雨纷纷评述“狼牙山五壮士”一文该不该从小学课本里删除时,3月22日新华社刊发了一则题为:《狼牙山五壮士幸存者之一葛振林老人辞世》的消息。这则400字的消息,不亚于五壮士当年跳崖带给人们的震撼———狼牙山,是中国人民抗击外来侵略者做出民族牺牲的一座历史碑记;五壮士英勇跳崖、气壮山河的事迹,已化作中华民族面临外辱宁折不弯的精神写照。


  “狼牙山五壮士”与千千万万个英雄一样已彪炳史册,可是有关英雄跳崖后如何得以幸存?又为何人所救?一直鲜为人知。笔者怀着对英雄的崇敬,一直想解开其中的谜团。


  2002年,笔者从河北易县狼牙山管理处负责人瞿廷海同志那里了解到:援救过五壮士幸存者的人还健在,名叫余药夫,现在河北师大住。得知这一消息,笔者忙与河北师大取得联系,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余药夫老人。老人对他援救五壮士一事显得十分平淡,并表示:“要写就写那些英雄,我沾了五壮士壮举的光,迎来了人生的第二个春天。我不是英雄,我仅仅做了微不足道的拥军行动,我决不能贪天之功。”他还表示可以提供一些背景材料和照片。此后的近两年时间里,笔者与余药夫老人电话、书信不断并结为忘年之交。在采访和接触中笔者还是了解到了当年余药夫援救葛振林、宋学义的一些鲜为人知的细枝末叶。


  难忘的历史背景


  1941年秋天,日本华北方面司令官冈村宁次集中五个师团、六个混成旅,另有一部分伪军,共计七万兵力,首先向我岳北地区进行规模空前的大“扫荡”。1941年9月25日拂晓,3500名日伪军在飞机大炮的配合下,兵分数路突然进犯狼牙山区。我晋察冀军区一分区一团的主力,已奉命保卫边区党政军领导机关。一团团长邱蔚带病指挥二营七连,掩护地方机关和群众转移,并留下六班牵制敌人。除去因病住院的同志,六班只剩下5个人。这5个人分别是班长马宝玉21岁(河北蔚县人),副班长葛振林23岁(河北曲阳人),战士宋学义22岁(河南沁阳人)、胡德林23岁、胡福才27岁(叔侄俩为河北容城人)。就是这五位勇士为牵制日伪军,掩护边区党政军机关转移,毅然把敌人引上狼牙山棋盘坨的悬崖绝壁。经过一天激战,先后打退敌人5次冲锋,毙敌50多人。黄昏时,五勇士的子弹、手榴弹打光了,最后全班砸坏枪支,高呼口号,纵身跳崖,以死报国。班长马宝玉、战士胡德林和胡福才壮烈牺牲。副班长葛振林和战士宋学义被半山腰的树杈挂住幸免于难。


  余药夫鞠躬话当年


  葛振林从昏迷中醒来,又遇到了战士宋学义也还幸存,于是两人爬到了一个叫“欢喜台”的地方。宋学义伤得很重,大口大口地吐血。葛振林和宋学义拄着棍子相互搀扶着朝棋盘坨方向缓缓移动。突然,不远处有个黑影闪动。葛振林和宋学义通过仔细辨认,觉得这个黑影像是当地老百姓,不像敌人。对方也看清了这两位伤者虽然衣服破烂不堪,但仍能看清穿的是八路军军装。于是,这位年轻人忙迎了上来,他就是狼牙山区易县青年救国会主任余药夫。葛振林简单询问了一下山上的情况,以征求的口气对余药夫说:“我腿摔得不能走了,他(指宋学义)腰也摔坏了,你帮帮忙,咱们一起走吧。”余药夫见状忙答应说:“行,行!”


  由于当时山上情况不明,既担心有隐藏的敌人,又担心踩上自己人埋下的地雷,余药夫在前边先探一会儿路,再返回来搀扶着两位受伤的八路军战士向前走一段。三人一起缓缓移动来到了一座道观,余药夫摸黑打了半桶水,将八路军撤退时没来得及吃的两锅小米饭热了热。正准备吃饭时,司号员李文奎进来了,也是他们七连的战士,在这次战斗中打散、掉队的。吃完饭,四人夜宿道观,当晚余药夫因疥疮发作,痒的夜不能寐,怕影响大家休息,就在道观外面担任警戒。半夜,余药夫听见司号员李文奎大叫:“连长,敌人又上来了,快!快!”余药夫进门看见葛振林正拍着李文奎的肩膀像哄小孩一样说:“不怕不怕,小李,有我呢!”———毕竟李文奎还是个17岁的孩子。


  第二天早晨,余药夫找到了一把新鲜的韭菜,继续为大家做饭,这一顿是韭菜炒饭。葛振林高兴地说:“这一顿比上一顿更好吃。”李文奎抢先响应说:“只要能吃饱肚子,就不怕敌人再攻上来!”葛振林半开玩笑地说:“敌人再攻上来,你又要做恶梦了,小李,你不要吹牛。”小李不服气想争辩,宋学义抢先开腔,打了个圆场:“小李做梦都想着打鬼子,哪是吹牛!”说得大家乐了起来。


  余药夫出门观察敌情,发现从山道上走来一位道士,后来知道这位道士叫李元忠,是这个道观的主持———传说日本兵列队向跳崖的五壮士鞠躬,就是这位道士当时躲在崖缝中亲眼所见。


  葛振林从李老道那里得知。日本鬼子今天不会上山。于是决定趁着这个空隙赶紧下山找部队去。葛振林他们拱手告别李元忠道士,余药夫也与三位八路军战士一一握手告别。没想到在那样特殊的年代,特殊的环境,分别后的日子又是那样的漫长,整整45年!而且这次分别后,余药夫再也没能见到宋学义(宋学义1978年去世)和那位司号员李文奎。


  迟到的战地新闻


  1986年9月23日下午,余药夫的一位在狼牙山共同战斗过的同乡战友突然造访,给他带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9月25日将在易县东西水村举行狼牙山五勇士纪念塔重建落成典礼(1959年聂荣臻元帅题写“狼牙山五勇士纪念塔”一直沿用至今),葛振林也来参加。血,一下子涌到这位65岁老人的脸上,余药夫显然很激动,往事在这位老人的脑海一一涌现:狼牙山上他和葛振林、宋学义在棋盘坨分手后,继续做地方工作。余药夫由于成分问题,“文革”期间曾多次接受审查、批斗和住牛棚。所以,他从不敢提起援救过五壮士这件事。在余药夫的生平档案中有这样的记录:1938年5月在河北易县田岗村参加抗日救国会,历任易县田岗村党支部书记、易县青救会主任等职;1942年3月进入晋察冀北岳区党校高级班学习;1944年4月先后任易县北六区区委书记、县委宣传部部长、县委副书记;1948年1月调《晋察冀日报》任记者,同年6月调《人民日报》,先后任记者、编辑部党支部书记、人事科长、工会主席等职;1957年12月调入《光明日报》,先后任总编室秘书、整风办主任、党总支专职副书记;1960年4月调广西艺术学院任院办公室主任;1966年7月至1969年5月期间受迫害;1978年,余药夫平反后从南宁调回石家庄工作。直到1981年5月余药夫才试着给葛振林写信,说明了当年救援的情况,余药夫很快就收到了葛振林的回信并表达了想与救命恩人见面的愿望。


  1986年9月24日下午,在河北易县一座竣工不久的新宾馆,在前来参加“狼牙山五勇士纪念塔”建塔落成典礼的葛振林居住的105房间,余药夫和葛振林的手终于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葛振林激动地说:“对!对!就是你啊!”


  9月25日上午,重建狼牙山五勇士纪念塔落成典礼的会场就设在东西水村后一个山头上。轮到葛振林发言了,他在回顾了45年前血战狼牙山,舍身跳崖的经过后,郑重宣布了一条45年前的战地新闻。他说:“当时,全班5人跳崖后,我头部被摔成重伤,腿也摔伤了,昏了过去。苏醒后,我和宋学义忍着伤痛向上爬。我多次提到的一个地方干部,他救了我们,过去记不清他叫什么名字,现在知道了,他叫余药夫,住在石家庄,是河北师大副校长,今天他也来了!”全场轰动了。


  听到葛振林的讲话,泪水模糊了余药夫的双眼。两双大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深情地望着对方,寻找着战争岁月留下的痕迹。分手时,葛振林戴上老花镜,在余药夫的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在45年前9月25日,狼牙山的顶峰上,你救援我们,今日又见面。留念。1986年9月27日。”两位老人互道珍重,依依惜别。此后的时间里,余药夫又七次与葛振林相见。


  位卑未敢忘忧国


  不知是谁这样说过:历史可以远去,但不可以被遗忘!


  前不久,我们在中央电视台《中国周刊》栏目中见到的那位与葛振林在一起谈笑风生的老人就是余药夫。电视画面上给了余药夫很多镜头,算是对这位英雄背后的英雄的一种历史性肯定吧!


  余药夫,又叫于庆善,字尧夫,笔名田工。1922年10月29日出生于河北易县狼牙山北麓安格庄乡田岗村富裕农民家庭。中国人民大学马列主义夜大学肄业。1938年4月经八路军地方工作团辛庆元、赵晶溪(杨成武将军的妻弟)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余药夫把自己的那段革命经历曾概括成这样几句话:填表长工房,宣誓关帝庙,举旗永安寺,周旋狼牙山。


  1941年9月24日,时任易县(狼牙山区)青年抗日救国会主任的余药夫到棋盘坨脚下的东西水村向区干部传达县委关于继续坚持反扫荡,搞好秋收秋种的指示,并在棋盘坨顶峰只身援救了狼牙山五壮士幸存者葛振林、宋学义。但是由于当时的特殊政治背景,余药夫的这段经历始终未写入履历,以致余药夫去世后,他的追悼词生平简介中都没有这段历史。当笔者在今年春节期间再次到石家庄采访余药夫的老伴邢云英时,邢老对追悼词中没有援救五壮士幸存者的历史表示了惋惜和遗憾!因为余药夫自从和葛振林见面后,两位老人交流了许多思想,而且对社会上出现的“五壮士”中“三跳二溜说”、“六人说”给予了批驳。余药夫拖着有病的身体,奔波于湖南、河南、河北、北京等地,先后走访了宋学义的夫人李桂荣,到马宝玉和葛振林的家乡采访,协助确认了胡德林、胡福才的祖籍,还拜会了杨成武将军。他寻觅着英雄足迹,采写了大量的回忆文章,还与人合作自费出版了《狼牙山五壮士赞歌》、《狼牙山万世颂英雄》、《壮士葛振林》等书。余药夫晚年主要致力于宣传狼牙山五壮士的英雄精神。他的爱人邢云英还向笔者拿出了一大叠欠条说,出书时由于经济上有困难向朋友们借了好多钱,有的虽然是余药夫打好的欠条,朋友们却没有要,但余药夫也交代给了老伴:“我死了,帐一定要还,用我的抚恤金还!”余药夫住院时,有一位叫赵景春的医生听说他要自费出版关于“狼牙山五壮士”的书,经济上有困难,就主动借给他300元钱,说什么也不让他打欠条。


  2004年2月20日23时27分,余药夫因肺癌医治无效默默走完了他不平凡的一生,享年82岁。余药夫在生命的弥留之际,还做出临终遗嘱,去世后丧事从简,不举行告别仪式,将遗体捐赠给河北医科大学做科学研究,体现了一名老共产党员的高尚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