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惨痛的历史告诉未来
龚志聪
2003年夏天，杭州疗养院新闻干事李晓方告诉我，他要把60年前侵华日军冒天下之大不韪，实施惨无人道的细菌战的史实抢录下来，编著、出版一部画册，留给后人。我听了，意识到这是个意义非凡的“忧患工程”，意义很不一般，当即表示：“祝你成功！待你成功后，我要写你！”现在，他成功了，于是，我践约采访了他。
1989年，17岁的李晓方入伍不久，在部队驻地金华市的报纸上，看到日本军队侵华期间在浙赣两地实施细菌战，给大批中国老百姓造成巨大灾难的报道。这一酷史，使这名年轻战士萌生了忧患意识。后来，他又看到一位战友在金华农村拍摄的一组烂腿老人的照片，据说那些老人就是细菌战受害者。照片上的惨状，使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感到照片好像在告诉他：“这个惨痛的历史我们中国人民永远不能忘记！”。
2001年，已经是部队新闻干事、浙江省摄影家协会会员的李晓方，在电视上看到，侵华日军细菌战原告团团长王选悲愤地说，受害老人一个个带着烂腿离开人世，现在幸存者只有几百人了，而他们的遭遇却还很少有人知道，我们必须尽快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李晓芳的心不禁为之一动：我有责任、有义务，也有一定的条件参与这件事，把一个个烂腿老人的实况拍摄下来……
2002年初，李晓方从金华部队调到杭州疗养院工作。为了实现他的“忧患工程”，他利用业余时间，在侵华日军实施细菌攻击的浙赣铁路沿线广大区域，包括杭州、金华、丽水、衢州、上饶等地的20个县市的500多个乡镇，历尽艰辛，寻访、调查了200多名受害幸存者，拍摄了3000多张照片，并进行了相关的研究和论证。
2001年底的一天，他在金华市婺城区罗店镇调查，一位七旬老人拉起裤管露出一大块黑黑的伤疤，说：“当年，日本鬼子撤退后，没几天，周围十里八村，突然到处都是人烂腿、烂手、烂头，还有全身都烂的，治不了，许多人不久就活活地烂死了，没死的大多一辈子都在烂，伤口都像炭一样黑。当时我们这个村里有30多个人烂腿，现在活着的只有我一个人了。”这个老人的情况和他说的村子里的“烂腿历史”，引起了李晓方的警觉。他接着在别的村镇调查到的几个烂腿患者，发病时间、症状都相同，而且年龄也大多在70岁以上。这时，李晓方判断，这种烂腿病不是一般的皮肤病，而极可能就是侵华日军细菌战造成的后果。
然而，可能性不等于必然性，要确定这个“结论”，必须有确凿的科学依据，而一个老人的诉说毕竟只能作为思考问题的向导，不能作为问题定性的科学依据。为了寻找依据，他把患者的症状和发病经过，与当年侵华日军生产的细菌武器的致病机理进行比较，并向国内所有能联系上的细菌学专家请教。郭成周教授引用苏联出版的对日本使用细菌武器指控案《审判材料》告诉他，日军高桥隆笃中将等人都供认，日军当年制造和使用了最厉害的炭疽、鼻疽细菌武器；日军石井中将对浙赣线细菌战评价“收到颇大的效果”。许多地方的档案资料和侵华日军731部队俘虏的口供也都证实，日军731、1644等细菌部队，当时确实大量生产了炭疽菌，并在1942年7月至9月间多次在浙赣铁路沿线地区实施了炭疽攻击。
确定了烂腿病是日军细菌战的恶果后，他便集中寻找和拍摄有关证据和受害者的资料。在浙赣铁路沿线累计数万公里的乡村路上，他骑过摩托车，搭过拖拉机、三轮车，租乘过200块钱一天的“的士”；更多的时候，背着器材、喘着粗气，跑、跑、跑。
2002年国庆长假七天，对李晓方来说真是个“黄金周”，10月1日早晨4点半，他就骑着向战友借来的摩托车出发了。到达金华地区的后溪河村，沿路向村民们作调查。天气很热，刚到中午，带着的五瓶矿泉水都喝光了，就在一家小店里又买了五瓶，还买了一盒方便面。此时，他头晕，想吐，四肢无力，意识到中暑了，连忙大剂量地吃了自备的人丹和十滴水。七天下来，原本肤色较白的李晓方变成了黑人，脸部和膀子被晒脱了皮，火辣辣地疼；腿摔伤了，走路一拐一拐的。这些他都不在乎，心情很好，因为这七天中他一共调查采访到15名受害幸存者，有“扎扎实实”的感觉。
2002年11月9日开始，李晓方休假15天，全部用作烂腿调查。在玉山县调查时，途中突然下起了大雨。到了县城，和战友同时感冒发高烧，医生要求住院。李晓方帮战友办理好住院手续后，自己打了一针，拿了药，连夜赶往江山地区继续做调查。这次病后，李晓方引起支气管炎，并吐血，咳嗽三个多月。在江西一共调查到12名受害者。
资料到手后，要把资料变成画册，还要做许多工作，而其中最难办的，就是钱。只是出版经费就需要自筹20万元，哪儿去弄到这么多钱呢？
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有挤出许多时间，硬着头皮到一家家著名企业寻求赞助和合作。他本以为，那些实力撼山的企业，那些牛气冲天的老板，会对他笑脸相迎，与他愉快合作；哪知道，一家家企业，待他“通报”了身份和来意，就很难再见到领导的笑容。他们或者明确表示不感兴趣，或者让秘书下“逐客令”。
“我就是跑断腿，叩破头，也要找到几个‘上帝’！”终于，2004年3月，他遇到了第一位企业支持者，浙江民航集团同意提供部分资金。集团总经理朱重庆表达的心愿是：“我们集团并不需要你做宣传，只希望你把出版画册的事办好，让广大的人民群众都知道中国人民这段悲惨的历史。”李晓方紧握着朱总经理的手，几乎声泪俱下地说：“我代表青年一代，深深地感谢您！”……
画册终于出版了！庄重、精致。画面说明和文稿为中、英文双语。中国抗日战争史学会名誉会长白介夫先生在序文中称赞道：“这部画册是一部重要的历史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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