咀嚼文字锅巴 ——读黄集伟语词笔记《冒犯之美》 江宛柳
曾听一位同行关于“某记者语言好而没思想”之说,我没想明白这个结论的逻辑关系,没思想能有好语言?思想和语言可以分开?好语言到底是什么? 黄集伟的《冒犯之美》,刚好是一个不错的回答。我不想藉此讨论上述论题,作为干文字工作的人,我感兴趣的是被黄集伟以另类方式赞美的语言新宠:“游戏功能”———“从汉语诞生的那天起,最被我们忽视的一个功能”。当我们严肃地写着沉旧的套话时,这一被时代唤醒的新语境早已铺天盖地包围过来,别管喜欢与否,我们无法回避。 黄集伟的“收藏夹”里搜罗了当今各类报纸、广告、网络、手机短信等媒体上大量具有“游戏功能”的语词———“从整篇整篇的字里挑出来做成的文字锅巴”,他对各色锅巴的品评本来单独成篇,以笔记形式发在报纸上,现在汇集成书。嚼着这些锅巴,“又香又脆”,快乐无比。这些锅巴之所以香脆,分析其主要成分有:鲜活,幽默,有趣,通俗,洗练,生猛,率真,精辟。 “拉登不在服务区”———2003年网虫最经典的网名,“9·11”事件深远影响的一个绝妙“简写”,手机时代的产物,体积小,压强大,意味深长;“不说话就需要精神分析”———狗仔队面对沉默明星的一种激将法,舆论炒作的时尚版,你想遁世,我振振有词地让你满城风雨;“已婚,享受未婚待遇”———一个流行的调侃语,反之“未婚,享受已婚待遇”,对困惑婚姻的绝望表述;“如果我不在饭局,那一定是在通往饭局的路上”———玩笑语,在把“饭局”刷新为“腐败”的时代,平头百姓的自我充电和慰藉;“谁动了我的包子”———一个奇怪的联想,在《谁动了我的奶酪》一书之后,书的命名之妖魔化跟风与径直暴富的关系。“龅牙,而且从来不刷牙”———一个网虫的自我描述,王朔“自虐语文”的新生代,心怀大志的家伙们激发别人崇敬之心的声东击西战术;“身穿半件长工衣,怀揣一颗地主心”———网虫一个悲哀且快乐的自嘲,把圣经里那句复杂抽象的话换算成清爽干脆的现代式…… 原来,话也可以这样说,名也可以这样起!忍俊不禁的同时,又觉醍醐灌顶,真是一种心智的愉悦。难怪黄集伟在指其“冒犯”之后又赞其“之美”。“冒犯”,显然是冲撞了正统“好汉语”之意,怎么“美”呢?黄集伟如此阐释:“选择‘赞美’,是对自我的冒犯,可如果选择‘怀疑’,则一定是对他者的冒犯,可其实这二者无论哪一种都足够诚恳;当一个人的精神弯下腰来,匍匐于灰蒙蒙的字词、语句、段落之间,那动作本身,其实已成为一个精神向另一个精神的致敬———我是想说,其实,很多时候‘冒犯’常怀更深爱意。” 看得出黄集伟确实对汉语“游戏功能”的爱无处不在。他研究“菜名语文”,一个菜叫“桃花泛”,让人以为这道菜不仅有文化气息还口感上佳,结果是盘粉红色肉的“锅巴鱿鱼”;一盘凉藕拌白糖叫“窗含西岭千秋雪”,端上来“先就鼻子气歪”;一碟家常菜“红烧猪手”因为名叫“掌声响起来”,就卖了30元的好价钱。黄集伟说他从菜名虚实之讲究“终于明白,古往今来,为什么‘想不出来’的人总是为‘想得出来’的人买单”。 上网、看报、打开短信,那些“足够聪明足够坏”的话确实使人感叹“真想得出来!”也的确,语言“游戏”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试想如果没有它们,我们的生活将多么沉闷乏味。黄集伟说:“我开始懂得,在交往、沟通、评职称、要贷款、媒体作秀、职场打拼等实用功能之外,所谓汉语‘游戏功能’,更多的是诉求于心灵而非物质。”并且“在短短几年,其被‘唤醒’也算生逢其时———其‘怡情’之功在互联网上复活后,旋即在手机短信上成长壮大。”节日中,很多朋友手机上会出现名为天气预报的短信:“今天夜间到明天白天,你的手机上将会出现鹅毛般的诸多祝福,为此您的心情将以晴为主……”———“它全无伟大历史意义,更无深刻现实意义,可看了它,谁心里不暖暖和和?” 同样是“天气预报语文”,即使黄集伟就其“伪专业”化,痛斥语言的“泛娱乐化”,指责从“天气污染指数”、“上班穿衣指数”、“晨练指数”,到最新联想式造句“感冒指数”、“便秘指数”……已然轻薄无度,人们还是藉这些“指数”而心中一乐。这些逗人发笑的药引子叫逆向思维?逆反心理?或者叫换一个角度看生活?总之,倒着说、歪着说的话,印象往往比正襟危坐的老生常谈来得深刻。 “怎么回事啊?!刚才打你手机,系统说:‘机主在裸奔,请稍后再拨。’等了会儿,再打给你时,系统提示说:‘对方已裸奔出服务区’……”这就不只是一笑了,黄集伟说,谁要觉得这则经典短信笑话仅仅是“儿童不宜”,那不是“特错”,也是“大错”。其滑稽、浅薄不假,可那一派耍宝其实刚好刺痛了我们原本自以为是的成就感。“不管有家没家,反正总不在家”,忙啊忙,可终于忙出了什么?一个小娱乐,细品则相当透彻,其嘲讽指涉,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生活飞速改变,新概念遍地生长,不论是幸福的、悲哀的,都喜欢用游戏包装,黄集伟把这定义为“娱乐化生存”时代。我们注意这些语词一定都非常有趣,黄集伟解释“有趣”为“好汉语”之外在、直观、浅表之一,其具备揶揄之心、妙运巧智之思而外,还有孤直、朴白和逶迤。比如,如今就业难有了新内容,“退役小资”远比“下岗大哥”来得更贴切,这个新的“自我定义语”悲哀中透着有趣。而另一有趣名称“鸟式就业”,也令人耳目一新。黄集伟说:“哲学家开始关注‘改变’———尽管这一‘范畴’在现代人夜夜笙歌、日日狂舞语境中了无生趣,可其实,它正是我们当下生活的常态。” 网络聊天室,是新生代语言的博览会。黄集伟抄录了一段他最欣赏的网虫“口水”:“甲:有句俗语,上半夜想想自己,下半夜想想别人。乙:那还睡不睡啊?不如上半夜你听别人打呼噜,下半夜别人听你打呼噜———至少还能眯一会儿……甲:……据说失眠生病可以培育撒娇的水平。许个愿:2002年好好病它一回……”黄集伟评价:网络口水“其可贵不在于它有多么高贵,而在于它彻头彻尾的平民化———这是迄今为止任何一种文本难于比拟之处。它以超常的密度、浓度、速度、温度、湿度还原出商业社会里日益罕见的那种全无利害斟酌的随意或即兴,那种无话不说无人不刺的风格,被一个网虫概括为‘天下口水一家亲’!”甚至比“东方时空”中“时空连线”的“审问游戏”更符合交流的基本宗旨。或者可以这样补充,网络“口水”,是以天然淳朴、轻松率真,对“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另类解读。 汉语“游戏功能”,该归于思想表述的“通俗”版本。这种版本很多时候是对传统“规范”语言的反叛,对套话、官腔、八股、堆词藻、掉书袋、矫揉造作、无病呻吟的讥笑。话又说回来,俗和雅,常是一个事物的两面,大俗大雅,用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方式,表述深刻的哲学思考,可谓举重若轻。 作为军报记者,娱乐之后,还得回到自己的本职。中央军委机关报的语言,即使是在“娱乐化生存”时代,依然不可游戏。但那些令人快乐的香脆锅巴,其制作方法总可以借鉴一下吧,千万别让我们自己的锅巴“只为发现那些摇摇欲坠的牙”。其实,严肃与生动并不对立,谨言慎行也可以活泼有趣,那些“政治正确”、“意义宏大”的话,未必就要板起面孔说。小时候上语文课,老师讲好汉语三要素:准确、鲜明、生动,似乎十分基础,现在想来,竟是优秀语言万变不离其宗的标准。被我们过目不忘的时代语言新宠,正是具备了这三大要素。 语言,一个人思想的外化,一个时代精神的外化。在我们把望远镜伸向遥远的历史,努力探究古人怎么说话的时候,是否也用肉眼直接读一读身边飞速变化的新生活?探究一下我们报纸最广大的读者———与语言“游戏功能”一同成长的“80后”一代青年官兵喜闻乐见所在,清理整合我们的语言,让它更鲜活些,更生动些,更亲切些,我们的报纸不是更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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