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大堡礁
元辉
从新加坡乘澳航班机飞布里斯班，而后沿澳洲东海岸北航，飞行不久，便见海面上泛出一片一片斑斓的色块。愈往北色块愈多。凭常识和经验，那应该就是举世闻名的大堡礁礁盘了。机上的乘客想来大都是去大堡礁旅游的，许多人的眼睛都贴近了舷窗，目踪那些斑斓的色块。到了凯恩斯，乘游船出海，驶近珊瑚礁观光景点之一的翠岛海域，纵目四望，那色块愈显稠密，或深或浅，或明或暗。由于波浪的干扰，看去如同雾里观花，闪闪烁烁，朦朦胧胧，一首首大自然的朦胧诗！一直朦胧到大海深处。而这不过是绵延两千多公里的大堡礁的一角！造物主对澳大利亚这片大陆实在太钟爱、太慷慨了！
在一大片色块的边缘，一座带顶棚的平台浮现海面，那就是我们这天的目的地———专供游客海底观光的潜水站。
在电视上看到那些海底探险的潜水员，背着氧气筒，套着脚蹼和呼吸罩，自由自在地遨游深海，我总是羡慕不已。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当然不愿错过。我那年虽已年近古稀，但身体尚无大毛病，且从小就在家乡河塘里泡水，水性不错，自觉经得起潜海的考验。所以中途在翠岛停留时就登记了潜水，并接受了潜水教练的初步指导。当潜水站上的员工按登记名单叫我，要我在一张表上逐项填写自己的健康状况，并签字保证出了问题本人负责时，我毫不犹豫地签了字。我的老伴也很坦然地签了字。她知道我水性好，又一向好奇，到了这儿，不潜水是绝不会甘心的。从新加坡同去的一位年轻女游伴也决定和我一起潜水，可临到下潜之际，她又畏怯了，要退出。四人一组的编组已经编好，潜水教练兼水下导游不同意。她大概看我一大把年纪还敢冒险，不好意思再打退堂鼓，终于鼓起了勇气。
沿着引绳，教练带我们下潜，而后胳膊相挽，向一条深约十米的海沟游去。海沟左回右绕，两边的珊瑚丛近在咫尺，伸手可触。不知为何，这片专为游客开辟的潜水观光区，珊瑚虽多，但色彩并不如我想象得鲜艳，多呈垩白色、青灰色或暗绿色，倒是色彩缤纷的各种鱼类给游人带来一阵阵惊喜。近海底时，一条二尺来长的深蓝色大鱼游近前来，通体闪着丝绒般光泽。教练示意可以触摸。它很驯服地贴近我们，一任我们轻轻摸抚，甚至抱在怀里也不躲闪。可能是来这儿的潜水客太多了，它已经见惯不惊，也可能被驯化了。在潜水公司安排的路线和范围之外，可能有更好看的海底景观。我真想脱离编组自由遨游，让好奇心得到更多的满足，可毕竟是头一遭在深海潜水，有点儿胆怯，教练为对我们的安全负责，也不会允许，只好集体行动了。不过，当这种编组潜水观光活动结束，上到平台之后，我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
平台的一侧有很大一片用缆绳圈起来的游泳区，水面泛出一片片斑块，殷红似血，间以其他不同的颜色。那是珊瑚在水下的反光。我禁不住诱惑，只着一条游泳短裤，扑通跳下海去。没想到这片游泳区比潜水区更叫人着迷。这儿的水不算深，也就是三四米吧！我不顾高咸度海水对眼睛的刺激，一次一次潜入海底，尽情欣赏那些珊瑚虫的杰作，或呈橘红，或呈茄紫，或呈鹅黄，或呈墨绿，或呈靛青，或呈奶白，琳琅满目，真正一片海底花园！一株乳白色珊瑚软绵绵地随涌浪摇晃，那不就是活珊瑚吗？我一个猛子扎下去，伸手触摸，只觉得它滑溜溜的，满身触须似乎长着乳头般肉刺。它分明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体，叫人联想起初生婴儿的小胳膊在不停地舞动，想起一尊活起来的小千手佛。我甚至仿佛听到了它正在呼吸，正在吞吐，为它的细胞输送养料。那种感觉真奇妙。如果允许，我真想把它撬下来带走，哪怕要花一笔钱。但它也就如脱水的金鱼一样死亡了。我连着扎了三个猛子，为多和它亲近一会儿。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邂逅活珊瑚。要是我止于平台，止于圈定的潜水区，是不会有这种幸遇的。即使在水下观景室里，或者乘玻璃潜水舱或船底嵌玻璃的游船看海底景色，也比雾中看花强不了多少，不会有这种真切的感受。有了这次潜水的经验，若是再有一次机会，跟着潜水员到更深的海底探险，我想我也不会怯阵。
对年轻人来说，深海潜水也许视同寻常。可在我这个年纪，尽管水性不错，也得有点儿胆量和不服老的劲头，何况是在南太平洋里。到这个世界走一遭，就得有点好奇心，有点敢冒险的精神。有这一好一敢，才能给自己的生活添几分色彩，增几分情趣。那天我注意观察了一下，背着氧气筒去深海的游客，年纪如我者没有一个，五六十岁的也很少见。我颇自得：视觉上的满足之外，还获得一种心理上的满足，说明我的心、我的身体还没有和我的年龄同时老化。这种心理上的满足可以增强生活的自信，因而产生更长久的效应。这就是我自得的理由。当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日子。七天前，我刚过69岁生日，跨进七十岁的坎儿了。
回到北京后，我因发现早期前列腺癌动了手术。也许因为我平时还比较注意锻炼身体吧，术后身体恢复得很快，而今健康水平一如术前，夏天照常去玉渊潭公园游泳。知道我在大堡礁那次冒险经历者问我：要是你还有机会，你敢不敢再去深海潜水？我毫不迟疑地回答：“敢！”理由一如上述，只要我还没到下不了海的衰老境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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