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5年第6期 >> “我与军报”征文

 

记忆链中的一粒珍珠:采访元帅


夏国珞


    我是1961年从野战军调到解放军报当记者的。三百六十行,新闻工作是我特喜欢的一行,尤其是干记者。我觉得,当记者,天天要和不同的人物打交道,天天要接触新的事物,天天要探讨新的话题,天天变换着环境气氛。那滋味,好像天天在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里畅游,天天在翻读一本透着油墨清香的新书,充满了新鲜感。我确信,干记者工作,不管多苦多累,精神上不会衰老,人生趣味是极其丰富的。在记者岗位,我一干就是25年。本来,我打算干它一辈子。
    25年的记者生涯,无数的酸甜苦辣,编织了一条难以忘怀的记忆链。记忆链中有一粒珍珠:我采访过一位共和国元帅。
    那是1984年5月1日,一个阳光明媚的假日。作为记者,节假日观念是很淡薄的。果然,早饭刚撂下碗筷,电话铃响了,军区党委办公室通知(当时我任解放军报常驻南京军区记者组组长):徐向前元帅从广州来到南京,今天上午10时,接见军区师以上干部。徐帅当时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军委副主席,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帅到了南京,要会见军区师以上干部,无疑是个重要新闻。我立即做好采访准备,提前半小时到达会见现场。
    军区师以上干部排成半圆形的几列,个个面带喜色,静候徐帅到来。10时整,掌声响起,徐帅露面了。只见他身着深灰色中山装,鹤发童颜,步履稳健,向大家频频招手致意。在场所有的人,都因目睹元帅丰采而欢欣鼓舞,掌声分外脆响。徐帅在预留的座位上坐下,和大家合影后,便起身向大家挥手告辞,在军区首长陪同下,缓缓离去,没有发表讲话。
    环形队伍碎裂了,大家以见到了老帅为满足,说说笑笑地离开会场。可是,作为一个记者的我,却怎么也满足不起来,事情刚刚开始就结束了,除了写个简讯,我还能为读者说点什么?
    当我从党委秘书那里打听到,徐帅还要去梅园新村和雨花台,神经马上兴奋起来。几乎是迫不及待,我要了一辆车,追踪徐帅的足迹。
在梅园新村中共代表团旧址,我再次见到前来参观的徐帅。这次距离近多了,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的寿斑和额上后掠的银丝。但领导人的警卫是严格的,小记者不敢贸然靠近,只好尽量靠前地尾随着他,全神贯注地看他的一举一动,听他的一言一语。
    徐帅在梅园新村停留时间不长,只是走走看看,略有所思,默默无言。眼睛、耳朵、脑子都告诉我,还没有抓到新闻。
    离开梅园,徐帅驱车去著名的雨花台烈士陵园,新闻记者们紧紧跟随。雨花台曾经是国民党反动派杀害共产党人和革命志士的刑场。在国民党统治的22年中,牺牲在这里的共产党人、工人、农民、革命知识分子以及各界爱国人士达十万以上。革命先驱恽代英曾留下这样一首《狱中诗》:“浪迹江湖忆旧游,故人生死各千秋,已摈忧患寻常事,留得豪情做楚囚。”进入史料陈列室,83岁高龄的徐帅,仔细读着文字介绍,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有时仰头上看,好像在缅怀往事。
    在离开史料陈列室前,缄默不语的老帅终于开口了,他提出要看看晋夫烈士的照片。我顿时感到可能有“新闻”了,但晋夫是谁?我一阵茫然,他在雨花台众多革命烈士中不算很著名。我不由得一阵紧张,一定要在现场把这位烈士的生平搞清楚。
    工作人员领着徐帅来到晋夫烈士照片前,徐帅凑近遗像,仔细端详,追思故人。这时,我真的感到五官不够用:又要留心徐帅的一言一行,又要抓紧把晋夫的生平弄明白。从烈士事迹介绍上扫视,我很快知道,晋夫原名吕守成,是徐帅指挥太原战役时的一位老部属。1948年10月,在晋冀鲁豫军区8纵队任参谋处长的晋夫,去国民党三十军接洽起义,不幸被捕,在雨花台英勇就义。我赶紧记下晋夫的生平,同时记下徐帅边看照片边对随行人员说的话:“出卖晋夫的那个国民党师长,我们打下太原,把他从一口棺材里活捉了出来。”徐帅追思三十多年前的故人故事,使我仿佛走近了他的感情世界。我为捕捉到这个素材感到高兴。
    从梅园到雨花台,徐帅已经走动和站立多时了。工作人员怕他劳累,安排他到一间客厅里小憩。我和新华社记者等几个人也硬着头皮挤了进去。
    徐帅在一只沙发里坐定,工作人员给他端去一杯雨花绿茶。他旁边还有一只沙发空着,没人去坐。猛地,我觉得机会来了,还不上去,更待何时!心跳不由得突突突加快。也有一点顾虑:未经安排和许可,挨近首长采访,警卫会不会阻止。在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面前,不容许我有过多的犹豫,考虑到用笔记录可能不便,我把小录音机的开关打开,放在采访笔记本下面,鼓起勇气走过去,微笑着,坐到徐帅旁边的空沙发上。
    徐帅见有人坐到他的身边,只拿慈祥的目光看我,并无些许不悦。我连忙作了自我介绍:我是解放军报记者,见到徐帅身体这样好,非常高兴。徐帅听说是军报记者,“哦哦”地点点头。寒暄几句以后,我赶紧切入主题,当时全军正在开展整党活动,我想就这个问题请老帅讲几句。我就说,徐帅,全军正在整党,今天是五一节,您对全军指战员讲几句话好吗?徐帅略思片刻,欣然说:“我是来休息的,没有准备讲话。希望这次整党,把思想路线、组织、作风整好。”
    我本来还想请徐帅谈谈参观梅园新村和雨花台的印象,警卫人员走到我身边,附耳轻声说:让首长休息一下,不要谈久了。我连忙向徐帅表示感谢,起身告辞。
    这天下午,我趁热打铁,写出了新闻稿,并送到紫金山麓徐帅住处将稿件审定,当晚发到报社。次日,稿件以“徐向前亲切会见驻宁三军领导干部   寄语全军把思想、组织、作风整好”为题,在一版显要位置刊出。
    回忆此事,我不敢说这是一次成功的采访,很可能还有某些不当之处。我只想说,经过我的努力,终于能告诉读者更多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