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自发来稿,应该有3个特征:一是事先未经策划,发稿不打招呼;二是没有什么来头,取舍完全自由;三是作者多为陌生,质量良莠不齐。这类稿子最多、最常见、最普通。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它考验一个编辑的眼力,考验一个编辑的水平,也考验一个编辑的良知。对此,我有3点体会:
重视自发来稿
我们常说,编辑要有策划能力,不能让自发来稿牵着鼻子走。我觉得,这个问题固然重要,但它是更高一个层次的问题。作为编辑,如果自发来稿撞到鼻子上都分不清好坏、看不到价值,担心被它“牵着鼻子走”就是杞人之忧了。正如解放思想首先要有思想,担心被牵住鼻子首先要“有鼻子”。
编辑“没有鼻子”,就没有嗅觉,就没有新闻敏感性。新闻敏感性,是刚刚走上编辑岗位的新同志苦苦寻求、又常常摸不到头脑的一种“神秘感觉”。我体会,要找到这种感觉,就要特别重视自发来稿。
自发来稿,特点全在“自发”二字。报社的收稿传真机,全天24小时开机,两台机器,一天要用大半箱纸,是名副其实的“纸老虎”。这么多的自发来稿,对于编辑来说确实是一个挑战,需要在短时间内迅速判断一篇稿子的新闻价值。刚刚进入编辑部,我看到我们军事部的老编辑,拿到一篇自发来稿用眼睛“溜”一遍,就知道能不能编,感到非常羡慕。
不久,我接手编辑《今日边海防》专版,收到这样一篇自发来稿,说海军某潜艇支队,一艘潜艇出海一个月,艇上5名官兵的妻子生了5个儿子,但是官兵们克服家庭困难坚守岗位坚持远航。这篇稿子写得挺风趣,我“溜”了一遍,觉得有点意思,编了一个《趣说边事》。可是,当时我的老组长张海平看了小样,说你的感觉不对头。他说:“你还觉得挺有趣,怎么我越想这个事儿心里越沉重!生儿育女,这是人一辈子的大事,妻子在产床上遭受痛苦,丈夫在大海深处潜航,这不是一个坚守不坚守岗位的事情。潜艇出海,不像开汽车出去跑一圈,想回去也回不去,不坚守岗位怎么办?关键在于他们明明知道妻子预产期快到了,但是军人要以国事为重,军令如山,还是得出海。再一个,一艘艇上5个官兵爱人差不多同时生孩子,看上去是凑巧,但是这个巧不是天意是人为。海边防军人,休假要赶机会,不像内地官兵可以排队轮休,有重大任务就是轮到你休假也休不成。碰上任务不太紧张的时候,比如军舰潜艇进厂大修,官兵休假可能也‘扎堆儿’,这5个小家伙,说不准就是哪一次他们的爸爸们集中休假的爱情结晶。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能不巧吗!”
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事儿还有这么多名堂,细细推敲,却又顺理成章,掂量起来,一肚子酸甜苦辣。那一年是2000年,碰巧是龙年。于是,我们用心把这篇稿子处理了一下,突出海军官兵奉献精神这个主题,做了一个专版头条,题目叫做《丈夫同舟共济闯“龙宫”妻子不约而同生“龙子”》。最后,我们还配了一首诗:“蛟龙出没沧海间,五龙呱呱降人寰,鸥翔浪卷寄相思,心向万家月常圆。”我邀请擅长书法的胡春华组长用毛笔写成书法作品,扫描制版,放在版面上,算是我们编辑部同志对5名喜得贵子的官兵的祝贺。
这篇自发来稿,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也让我受到很大启发。从这件事中,我看到,自发来稿中蕴藏着丰富的新闻资源。基层作者身在一线,对新闻的感知最敏锐、最直接,他们或许写不成一篇十全十美的新闻稿,但是可以告诉你许多新意盎然的好线索。一个不大会写稿的基层作者,只要他不从文件上抄稿子,只要他完整地记述了一件发生在部队的新鲜事,哪怕他隐隐约约感到这件事可能值得在报纸上说一说,都会给编辑提供好的原料,甚至激发编辑的灵感。
从这篇稿子中,我也在想,为什么我只看到这篇稿子可以编,却没有想到这篇稿子可以这样编?看起来,这是缺少编辑经验,但是从根本上说,还是对自发来稿的嗅觉不灵敏。所谓编辑经验,不是看你编了多少稿子,而是从编辑这些稿子中积淀下来多少灵感。也就是说,新闻嗅觉不单单是鼻子在起作用,鼻子灵,说明嗅觉神经灵敏,但是要准确判断出嗅到的味道,还是大脑皮层主管嗅觉的那部分脑细胞在起作用。所以,要把一篇自发来稿编到位,编辑的鼻子和脑子都要灵起来。老编辑举重若轻,拿到一篇稿子你看起来是“溜”一遍,但是你哪里知道这一“溜”的背后,他想了多少问题、动了多少心思?
后来,军事部启动了一个专栏,就是现在的《兵说兵事》。这个专栏,统统都是自发来稿,一办就是4年,目前发表的稿子已经400多篇。经营这个专栏,让我尝到了重视自发来稿的甜头,这个专栏也被评为第三届中国新闻名专栏。从编辑这些自发来稿的过程中,我深深体会到,自发来稿是新闻的源头,这个源头固然不那么清澈,好稿少,差稿多,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但是大诗人屈原说:“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就是说,清澈的水可以洗帽子,浑浊的水洗洗脚丫子也是好的,泡脚也可以让思维活跃起来,否定一篇稿子,只要能说出道道,也是一种收获。相反,长期漠视自发来稿,新闻敏感性会退化,发现力也会萎缩。如果说记者今天写不过昨天是一种悲哀,编辑今天编不过昨天是更大的悲哀。一晃,我在报社工作5年了,闭上眼睛想一想,让我念念不忘的大多数是刚进报社那几年编的稿子。这种现象令我警醒,催我深思,使我更加深刻地意识到,新闻业务素质的核心是发现能力。这就是我们常说的新闻感觉,或新闻悟性。感觉从何而来?悟性从哪而得?人的正确思想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新闻感觉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说给你一个编辑的活干,你的新闻感觉就来了,甚至不能简单地说,当编辑越久,新闻感觉就越灵敏。就像无数喜欢喝酒的人,最终可能成为酒仙、酒鬼,但永远无法成为品酒大师。新闻感觉背后有大学问,这个学问的集中表现是思想的深度、视野的宽度、洞察的力度。每天面对大量自发来稿,就是面对修炼这一功夫的课堂,就是面对检验这一功夫的考场,就是面对不断翻新的考卷。
欣赏自发来稿
近年来,“情商”概念渐渐受到重视。情商理论的一个重要观点是:一个人的一生是他的性格发展史。性格是心态的投影。用怎样的心态看世界,一定程度上决定人一生的发展。那么我们是否可以说,用怎样的心态看待自发来稿,一定程度上也决定一个编辑有多大作为。
我们常说,自己的稿子就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即使他长得丑、不成才、有缺点,我们也是用欣赏的眼光来看的。自发来稿不是我们自己写的,可以算是人家的孩子,这些孩子一大群,整天尾着你屁股后头转,大多数浑身脏兮兮的,你不给他好脸色,没准还吐你一身唾沫!对待这些孩子怎么办?春节期间看赵本山演的《马大帅》,我感触很深:马大帅进城这样潦倒,还收养了6个流浪的孤儿,给他们洗个澡,一个个都挺漂亮挺可爱。孩子变可爱了,是因为马大帅爱他们。爱从眼睛里表达出来,就是欣赏!
所以,我的第二个观点,是要抱着欣赏的态度看自发来稿。
欣赏自发来稿,一是欣赏作者的毅力,二是欣赏作者的眼力。
先说毅力。文化人脸皮薄。我们平时写稿子,让领导挑个错都会脸红。我当报道员的时候,给编辑投稿子,一篇不用,两篇不用,第三篇就不好意思再给这个编辑了。如今,我发现,我们的作者中,很多人没有我当年这种毛病,投稿真是百折不挠。《兵说兵事》有个战士作者,从入伍就开始投稿,直到两年后退伍,还是一往情深。他给我写信说,当兵期间有3个心愿:一个是入党,一个是当优秀士兵,再一个就是在《兵说兵事》发一篇稿子。前两个心愿都实现了,就差最后一个。一个战士,能够把在军报发一篇稿子和入党的崇高目标并列起来,他的理想不值得欣赏吗?所以哪怕替他重写,也要赶紧成全他!
再说眼力。沈阳军区某集团军有个特约记者叫姜玉坤,去年春节前写来一篇通讯,说这个集团军的一个新兵营,爱好上网的新兵特别多。他讲了3个故事:一是新兵带来很多光盘,要求在部队局域网上建立电子图书馆;二是两个新兵扮演黑客闯进军事训练网,偷偷改了自己的成绩;三是一次调查发现很多新兵是军事电子游戏的发烧友,有的在网络对抗中“虚拟军衔”已经是将军了。这篇稿子吸引了我:都说近年来新兵素质提高了,但从信息时代新兵对网络技术的兴趣爱好这个角度切入的新闻还不多见。
我觉得这3个故事都很新鲜,于是把通讯拆开,编了3篇消息。此外,还查阅了大量资料,把这种现象放到我国互联网发展和军队信息化建设的大背景下去看,打算发个连续报道。春节后,军事部领导看到这组稿子,拍板决定一起发,作了一个五栏的醒目标题《新兵营来了一群“小网迷”》,配上照片,3篇消息在二版发了大半个版,还让我配发了短评,阐明因势利导、趋利避害的思想。这组好稿子,来源于3个好线索,让我深深感到,作者叫一声“老师”千万不要头晕,叫我老师,是因为我坐在军报的大楼里。我甚至想,如果我是那个集团军的新闻干事,能不能有姜干事这双慧眼,发现这组好新闻?
这种新闻,是约稿约不来的,编辑的鼻子再长、嗅觉再敏锐,不可能具体到一人一事上,对报道员说你那个地方有个谁谁谁,他身上有个什么事,你去写个什么稿子。真要到了这个分上,稿子还用他写吗?要捕捉住这些典型人、典型事,记者可以在采访中去“碰”;作为编辑,很大程度上要靠到自发来稿中去“碰”。事实证明,只要脑子经常思考问题,手头占有大量自发来稿,再加上欣赏的眼光去发现,“碰”上的几率是很高的。
欣赏自发来稿,编辑就能跟稿件共命运。编辑稿子的时候,心态也在悄悄发生变化。我们军事部的徐双喜编辑一次谈到自己的一个变化:原来是居高临下审视稿子,后来就不知不觉把自己当成了作者,不惜把自己的好点子、好句子贡献出去。这样做,开始非常“心疼”,因为过去当记者往往习惯于把自己的好点子、好句子藏起来,生怕同行偷了去,现在看到自己的智慧融入别人的稿子,觉得很高兴。我也深有同感。其实,作者又何尝不希望编辑为他的稿子增彩!这种希望之所以常常变成“单相思”,往往是因为编辑不肯欣赏他。
想想看,欣赏对于作者是何等重要啊!一篇自发来稿见报,包括见报后编辑给作者的一个电话、一封短信,说不定就鼓励了一个忐忑不安的作者、滋润了一颗正待破土的小苗,乃至成全了一个人的事业、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相信许多军报的领导、前辈都能讲出这样的故事。
善待自发来稿
我在海军当新闻干事的时候,一次陪同一个记者团下部队采访,途中昏昏欲睡,人民日报的李成华老师讲了一个笑话。
话说一名报道员给一个编辑写了一篇稿子,好久不见登报,于是给编辑打电话询问稿子的下落。编辑说:“噢,这篇稿子我交给麻编辑了。”报道员一听,敢情这篇稿子是麻编辑分管,于是问:“麻编辑是哪位?”编辑说:“就是坐在我们办公室门边那个,胖胖的,矮矮的。”
好,这位报道员长了个心眼,一心要拜见这位“麻编辑”。
一天,这位报道员专程来到报社拜访“麻编辑”。推开编辑部的门,门边并没有人,于是问上次接电话的那个编辑:“麻编辑今天没有上班吗?”
这一问,满屋子人乐得前仰后合。一位编辑用手一指门边那只装废稿的麻袋,说:“你问的是他吗?”
这位报道员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这才恍然大悟:麻袋可不是胖胖的、矮矮的吗?就这么个麻编辑呀!
当时,面包车上一片笑声,大家睡意全无。我先是笑,后来不知怎的,觉得后脊梁直冒凉气。我在想,要是有朝一日我遇到这么一位编辑,把我的稿子顺手扔了不算,还这样捉弄我一下,我该怎么办?当时,我是一名报道员,那位遭遇“麻编辑”的战友的心情,我最能体会———痛苦、羞恼、怨气,可能还有说不尽的悔恨……
如今,我成了一名编辑。从走上这个岗位的第一天,我就体会到了“媳妇熬成婆,翻身做主人”的快感。从此再不用胆战心惊地把自己的稿子给编辑看了,我居然也可以扔别人的稿子了!
但是,对比编辑扔稿子这种“举重若轻”的潇洒,和报道员眼巴巴想上稿子这种令人心酸的虔诚,我又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报道员写稿子,编辑编稿子,看起来这是一个工作流程。但是,编辑可以取舍,条条大道通罗马;报道员没法取舍,自古华山一条道。这种“不平等”,客观上决定两者没法坐在一条长凳上。求人总是低人一头,地位的不平衡容易引起心态的不平衡,如果对一个报道员来稿必扔,甚至不做任何解释,久而久之,后果就是这个报道员从此不再给你写稿子。
哀莫大于心死。报道员对我死了心,怕不怕?
一种答案是“不怕”。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但是,不妨问自己几个“如果”———
如果这个报道员在下面议论,说我这个编辑“不会编稿”,有眼不识金镶玉,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大家都不给我写稿,怕不怕?
如果这个报道员今后真的手里攥着好线索,因为我伤害了人家一次,不再信任我,让我丢了好稿又丢人,怕不怕?
如果这个报道员对我产生了误解,说我“无利不起早”,没有用稿是因为没有送礼,对我的人格划了问号,怕不怕?
考虑得再庸俗一点,不会写稿的人不一定不会当官,如果有朝一日这位报道员成了首长,到报社讲话拿我“说事儿”,怕不怕?
所以,我 “怕”!
怕,就要有对策。
对策之一,是善待作者。轻易不要把稿子交给“麻编辑”,就是不得已交给“麻编辑”,也要尽量解释清楚,努力做到让报道员心服口服。
对策之二,是体谅作者。报道员写一篇稿子不容易,精力投入越多,发不出来越失落。我们不妨把编辑的“节点”前移,没事给报道员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有什么线索,一块吹一吹,这样没有价值的线索可以当时否定,不至于让人家瞎费工夫写稿。对于我们编辑,这样做也有好处,等于是“提前打响阻击战”,避免大量发不出去的稿子压在自己手里。
对策之三,是熟悉作者。自发来稿的作者很多,我们记住作者不容易。作者把稿子传给我们,张三李四他们记得很清楚。这也是一种“信息不对称”,处理不好就会让报道员觉得我们军报编辑太健忘,人家投了100篇稿子,我们还问人家“你是谁”!所以每一篇编过的稿子,不妨把作者的姓名、地址、电话、邮编、题目登记在电脑上的一张表格内,目前我这个表格已经有50000多字,还在与日俱增。这样做好处多多,首先发稿费非常方便,在word文档的“查找”中输入作者名字,马上就能显示出作者的其他信息。其次,这张表格还是一个联系作者的“小小数据库”,在策划一个宣传主题的时候,哪些人擅长写什么风格的稿子,在这张表格上都能找到线索,就算当时没有用他的稿子,这次不妨跟他约一篇。约稿大多能发出来,他不就满意了吗?
对策之四,是与作者平等交流。中国青年报以李大同和张建伟为“擂主”,曾经在新闻界挑起一场争论--到底是编辑引导记者,还是记者引导编辑,一度沸沸扬扬,至今尚无定论。其实,我认为结论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这个争论的前提。那就是无论编辑引导记者,还是记者引导编辑,编辑和记者首先要平等交流,要做好朋友。编辑和报道员的关系也是如此,他总是在电话里毕恭毕敬地说:“老师,给您汇报一个线索。”这十有八九汇报不出什么好线索,什么时候他能跟你吵起来,你否定他一个故事,他能接着给讲10个故事,好稿子就来了。
善待自发来稿,固然是对的。但是,善心发过了头也容易出问题。自发来稿中,也埋藏着许许多多的“地雷”。夸大其词、移花接木还好说,有的干脆就是凭空捏造、子虚乌有,有的甚至出于某种目的,稿子与真相南辕北辙,挖个陷阱等你跳。这些稿子,往往又是精心打造,惟恐不打动编辑。把这些稿子当成活鱼去抓,肯定扎一手血,溅一身腥!爱心不一定结出善果。因此,编辑自发来稿的时候,越是碰到搔到自己“痒处”的稿子,头脑越要清醒。回到“编辑嗅觉”那个话题,编辑鼻子要灵,就得变长,但跟着报道员一起说谎,鼻子也会变长,那就成了《木偶奇遇记》里的皮诺曹了。不当皮诺曹,就不能心太软,该砍的砍,该扔的扔,该封死的就要封死!
当然,这是个别现象。善待自发来稿,一般都能得到作者真诚的回应。2005年元旦春节,我收到厚厚一大摞贺年片。其中,相当一部分寄信人名字是陌生的。我知道,这都是我编过的自发来稿的作者,我忘记了他们,他们还记着我。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军事部科技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