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年已花甲,快卸装了,再谈如何演好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如果奉命讲几句,只想借机给大家揭开一个秘密,说明一个问题,就是一些朋友常常提出的:李炳彦这样老实的人,怎么研究起了谋略?有的同志甚至当面开玩笑说:你老李整天研究谋略,结果一没当官,二没发财。你看看!你看看!我只好回答:惭愧呀,惭愧!当然,这里有个大家对谋略的误解问题。谋略是个啥东西?不是今天要说的话题。这里只说:我怎么迷上了这件事,谋略研究与我做编辑工作有何相干?
珍惜军报这个舞台
我从1992年到2003年,被聘为全军新闻系列高评委。每年参加职称评定,都有这样一个感觉:军报同志的材料,常常要比军区报社、军种报社送来的材料高一个档次。不仅所写稿件的影响面大,获奖的层次高,而且每个人都有一番“过五关斩六将”的辉煌经历。总体上说,军报编辑记者是从全军选来的,相比较,水平会高一些。但我觉得军报起码有两个优势:一是军委机关报,接触面宽,影响大。比如,在军报搞军事理论宣传,有条件接触军内外著名的专家学者,如果在一家小的媒体,就不那么方便。二是分工比较细,便于走专业化道路。专业化,才能使业务研究更深一些。
随着社会经济的科技含量日益提高,军队武器装备的科技含量日益提高,靠传统的经验办报,已经显得不足。特别是近几年,我们在推进中国特色军事变革、建设信息化军队的宣传中,越来越感到专业知识的重要。信息化建设是个全新的课题,部队在进行这一实践中,还处在探索阶段,处于一种盲目状态。盲目的实践需要有清醒的舆论来引导,这就迫使我们去思索信息化建设的路子,信息化建设与机械化建设的不同点,信息化建设应把握的原则、方向和趋势,信息化对我军方方面面的工作将带来什么样的革命性变化,等等。管理科学中有句名言:做正确的事比正确地做事更重要。舆论引导,首先应引导部队在信息化建设中,学会做正确的事。
不是说政治家办报吗?其实,政治家办报与专门家办报并不矛盾。政治家办报是把方向,是关系报纸为谁代言,为谁说话,不是人人都当空头政治家。报纸主要是对部队思想指导,思想指导不应停留于口号。不了解具体的业务工作及其规律性,思想指导就指导不到点子上。我们的宣传需要从“造势”深入到“引路”。
知识化、专业化,是时代的要求。军报编辑有走专业化道路的条件,还需要选择一个目标。有个目标,日子会过得充实些。我在报社工作几十年,最大的感受就是日子过得太快,真正感受到了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这一方面是因为军报生活环境比较安逸,另一方面相对来说不像部队竞争那么激烈。
我来报社不久,一次回老部队,有位老战友问我在报社的生活体会。我感慨地说出3个字:“驴拉磨”。老战友开始不解。我说:所做专版工作有个小周期,从编稿、排小样、拼大样,到送审、点印、出报,每周都在重复着同一过程。生活是每天早上在院子里转几圈,上下午课间操、晚饭后各转几圈。转圈就是不断重复走过的路,所以叫“驴拉磨”。这位战友沉默片刻,给我讲了个寓言故事:
话说在盛唐时期,西京长安东郊的一座农家小院里,养着一匹黑驴和一匹白马。后来,白马被官府征招,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黑驴在这家主人开的面粉厂里拉磨。18年后,白马取经回来,又见到黑驴,双方述说多年分别的生活。白马慷慨激昂地说,这么多年,我跟随唐僧去取经,越过火焰山,渡过通天河……走了数万里路程,最后把经书取回。由此,佛教在大唐兴盛起来。白马说罢问黑驴:老弟,您怎么样?黑驴长叹一声:唉,这十多年,我走的路不比你少,可是看不出多大成果。朋友讲完故事说:“生活中走走路,转转圈,有益于身体健康;思维活动总转圈,就会退化。思想要不断超越。超越前人,更要超越自己。”
朋友讲的这则寓言故事说明,确定目标是新生活的开始。我想,不能总安于现状,既然上了这台战车,那就要找仗打。
智慧的启迪是长久的
我来报社搞军事理论宣传,老师们教了一句话:“新闻纸上的学术文章,主要是启迪人们的思想”;要让“外行看得懂,内行受启示。”
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却让我琢磨了很长时间。怎样启迪人的思想?就具体文章说,有个表述能力问题。比如:文章对问题分析透彻,信息量大,等等。从编辑思想讲,我在实践中,注意研究过以下几个方面:
1、针对一个时期的倾向性问题组稿,在工作指导上给人以启迪。这一点,也就是把搞新闻报道的基本功———抓问题,用在军事学术研究上。老师们讲,新闻报道中抓问题,最好是抓那些“人人心头所想,人人手中所无”的问题。这样的问题一碰就响。写军事理论文章抓问题,应着重关注那些:“当人们注意到一种主要倾向时被掩盖的另一种倾向”。
例如:上个世纪80年代前期,全军落实“以坚守防御为主”的积极防御战略方针时,强调依托长期建设的坚固阵地,实行“层层顶,层层抗”的作战指导。有一次,一位海军的作者送来篇文章,内容讲:海军在海上作战,如何“层层顶,层层抗”。我觉得,陆军有多年建设的坚固阵地作依托,可以“层层顶,层层抗”。海军应该在海上实行机动作战,怎么也搞“层层顶,层层抗”呢?各军种情况不一样,不能机械地理解战略方针。于是,我对作者说,你如果想上稿,就针对你这篇稿子反映出的问题,重新写一篇东西。经过和作者反复交谈,以“指挥员切忌直线思维”为题,重新写出一篇文章。记得文章的第一个小标题是:“登山千条路,同览一高月;目的只有一个,方法并非一种。”文章见报后,军事部林剑主编(当时的处长)说:炳彦,这样的文章还有点意思,今后像这样的文章可考虑发一版。
在我军建设上,习惯于运动式指导、突击式推进,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的情况会时常出现。不过,抓这种倾向性问题,虽能给人以工作指导上的启示,但处理不好,会“得罪人”。许多情况下,倾向性问题也是敏感问题,有时即使看到了,也不便于组织文章。
2、以开创性研究,给人以建设性启迪。在军事理论研究中,如果说“解释现有”对军队建设的贡献值为10,那么“创造未有”的贡献值就是100。最明显的是上个世纪80年代中后期,军事论坛开展的“国防发展战略研究”。当时,邓小平同志分析世界大战20年打不起来,军队裁军百万,在建设指导思想上实行战略性转变,军队要服从经济建设大局,要忍耐。邓小平同志对形势的新判断,对战略转变的提出,实际上否定了“801会议”确定的“以坚守防御为主”的积极防御战略方针。新的战略方针是什么,邓小平同志没有说。理论界认为,这个阶段是“日已落月尚未升”,战略上处于一个调整期。当时部队的情况是:全军的注意力集中到了百万裁军上,关心“皇粮”不足,如何过好“紧日子”,对军队建设指导思想实行战略性转变,却较少有人关注。军事论坛组组长曾光军同志,带着我走访专家学者,组织“军事沙龙式”的不定期研讨活动,提出了以战略转变为契机,推进部队改革,开展国防发展战略研究的宣传思想。这一研究的系列文章发表后,引起了部队高层的重视,国防大学随之开设了“国防发展战略教学课程”等。这个阶段的宣传,应该说对我军后来提出新时期军事战略方针,实行“两个根本性转变”,起到了一定的思想积淀作用。
3、抓前瞻性、趋势性研究,给人以方向性启迪。10多年来,“军事论坛”对新军事变革的持续宣传,意义就在于此。海湾战争之后,“论坛”较早地注意到了世界新军事变革的动向。1994年,我第一个写出了“当今世界新军事变革与我军新时期战略方针”。为了稳妥,稿子先刊登在军内一家杂志上,“军事论坛”摘转了3000多字。当时,许多同志对这个问题还不接受。直到2000年,“军事论坛”开展“关于战争是否日趋软性化的讨论”,军内还有许多不同意见。江主席作为领袖人物,十分慎重地判断世界军事形势,开始提出军事领域里正在发生革命性变化,后来逐步提出世界军事变革,2002年直接提出推进中国特色军事变革,最终统一了全军的思想。21世纪是个变革的世纪,趋势性研究应该是“军事论坛”经常抓的。
4、针对自己的问题,引用外军的经验,也可以说是“引外启内”。针对我们建设中存在的突出矛盾,又不好直接写文章,就讲外军的经验。如我们曾发表过一篇“60年代麦克那马拉改革美国国防部”的回顾性文章,实际是启发我们在国防建设中,应当运用系统方法,建立“成本效益分析制度”,解决好那些理不清的问题。
5、进行军事谋略研究,给人以智慧的启迪。军事谋略从本质上说,就是军事方法论、军事哲学。那么,为什么不纳入军事辩证法呢?因为纳入军事辩证法研究,就会陷入套路,无非是抓住几对矛盾,如攻与防、进与退、虚与实、奇与正等,进行从概念到概念的抽象说教,这就把活生生的东西变成了干巴巴的条条。军事谋略是充满生机的方法论,那些深刻而丰富的哲理,不是几对哲学范畴能概括了的。军事谋略是“腾起在竞争对抗激流中的智慧浪花”。愚昧复制愚昧,智慧启迪智慧。在人与人的竞争对抗活动中,许多用西方对策论无法解决的矛盾,用东方谋略思维却能独辟蹊径。
在一次“高技术战争与军事谋略”的学术研讨会上,发生过这样一次争论:有位朋友说,打高技术战争,还得靠高技术,主意再好,点子再妙,技术手段不行,都是白扯,如同“老鼠给猫脖子上挂铃铛”一样。说是有一窝老鼠,讨论如何对付猫的办法。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得很热烈,经过比较优选,一致认为,最好的办法是给猫脖子上挂个铃铛。这样,猫走到哪里,铃铛响到哪里,我们就可以根据铃声来躲避猫了。大家一致认为,这主意非常好。可是,谁去给猫脖子上挂铃铛呢?一窝老鼠都哑口无言了。
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位朋友提出的问题,先讲了一个如何“让猫吃辣椒”的故事。上个世纪50年代,在中国军队的将军中,有一位外籍〈越南〉将军,名字叫洪水。他十分佩服毛主席的谋略。洪水将军在他的回忆录中讲到这样一件事:有一次,
毛主席和刘少奇、周恩来同志在一块谈事。毛主席为了活跃一下气氛,提出个问题:“你们怎样才能使猫吃辣椒?”少奇同志顺口就说:“那还不容易,让人抓住猫的腿,把辣椒塞进猫嘴里,然后用筷子捅下去。”毛主席摆摆手,笑着说:“决不能使用暴力哟……做每件事情都是要自觉自愿的。”随后,毛主席问恩来同志:“你说呢?”恩来同志思忖片刻说:“我首先让猫饿三天,然后把辣椒裹在一片肉里,猫这时非常的饿,它可能会囫囵吞枣般地把肉片和辣椒一块吞下去。”毛主席最后说出了他自己的策略:“你可以把辣椒捣成碎浆,擦在猫的屁股上。当它感到火辣辣的时候,就会主动地用舌头去舔,并为此感到兴奋不已!”少奇、恩来听罢,先是一怔,随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毛主席是运用东方谋略思维去解决难题的。关于“老鼠如何给猫脖子上挂铃铛”的问题,从西方对策论的角度看,猫是老鼠的克星,老鼠是无法给猫脖子上挂铃铛的。若按照东方的谋略思维,老鼠可以设法诱使猫自己戴铃铛。
上世纪80年代前期,“军事论坛”连载《三十六计新编》,之后又开设了一个“谋略浅释”栏目,这些栏目的稿子,在当时是部队剪贴最多的。后来汇集成书,在图书市场上引起一场“谋略热”。
谋略对人们智慧的启迪,有几个好处。一是持久性。前几年,葛副总长在军科当院长,有一次我去看他。他说,炳彦,你们过去搞的那些东西对我影响很深,像“以已度敌”、“反观而求”这些思想,对我搞军事工作很有帮助。没想到这位高级领导,对20年前报纸上宣传的一些观点还记得很清。二是以谋启智,具有普遍性,军队、地方的读者都喜欢,由此可以提高军报稿件的被转载率。三是以谋启智安全,远离“高压线”。
正是报纸宣传的需要,引起了我的探索,在探索中培养了我对军事谋略的兴趣,是兴趣引导我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重提“着力宣传我军官兵的智慧”
1990年到1991年,我搞了两年后勤宣传。这两年,我“用谋略思维抓工作报道”,作了点尝试。
记得当时通联部办通讯员学习班,让我讲一课。我讲的题目是:“着力反映我军官兵的智慧”。提出这个命题的直接动因,是当时军人社会地位下降,军人转业安排工作难。过去,叫解放军是最可爱的人,后来变成解放军同志,慢慢地变成叫“大兵”。“大兵”也罢,一些人还在前面加了一个“傻”字,叫“傻大兵”。这一方面说明,社会价值观发生了扭曲;另一方面,似乎与媒体对军人形象的塑造也有点关系。现代军人既是奉献型,又应该是知识型、智慧型。长期以来,我们讲奉献面多,讲知识面、智慧面少;报道中多是战天斗地的英雄,助民为乐的模范。
我在讲课中提到四个关系:一、报道建设热情与报道科学决策;二、报道奋斗精神与报道学习运用科学方法;三、报道模范事迹与报道新的理念;四、报道做好本质工作与报道开阔创新思路。
其实,处理好这4个关系,也是我的编辑理念。比如,我提议在二版开办了“管理的哲学”栏目,组织报道了南京战区树立大后勤观、探索社会化保障之路的经验,突出抓了决策科学化方面的报道等。影响最深的是关于150医院“训练伤预防中心”的典型报道。
这个“中心”,为帮助部队预防训练伤的发生,深入训练场,调查研究,和干部战士共同探讨改进训练方法,向军需部门建议改进训练胶鞋等。应该说事迹也不错,但谈不上惊天动地,相反并不被人看重,在医疗界只是个“小儿科”。我和采写组的同志把它定为典型报道,是受“孙子谋略”思想的感悟所使。
《孙子兵法》“谋攻篇”主要讲全胜思想:“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这里讲的全,是指对敌方的保全。由此提出:“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孙子讲全胜,是胜于“无形”。所以,在《孙子兵法》“形篇”中,提出一个许多人不好理解的观点:“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
去年,我到国防科技大学讲课,有位讲《孙子兵法》的中年教员问我:“李老师,为什么善战者之胜,无智名,无勇功呢?”我说,这是孙子谋略思想的最高境界。打赢一场战争与避免一场战争相比较,如果都能实现自己的利益,那么后者无疑更重要。因为打赢一场战争,尽管赢了,但要付出惨重代价。杀敌3000,自损800。如果能用非战争方式实现自己的利益目标,那就可以不付出代价,还可以避免对方的复仇心理。应该说,这是最高明的谋略。然而,因为没有经过交战,“拔城于樽俎之间,折冲于社席之上”。在无声无息中实现自己的利益目标,对这种大智大勇,天下人不知道。如同医生治病与防病,某医生从患者肚子里取出一个18斤重的大肿瘤,传扬出去,马上会得到神医、名医的称赞,得到妙手回春的名声。如果有个医生能让人不得肿瘤,应该说,更伟大,但人们往往不认为他是多么高明的医生。这就是世俗之见。大家都知道“墨子见公输班”的故事。公输班为楚国发明了一种云梯,楚国想借用这项高技术攻打宋国。墨子知道后,风尘仆仆来到楚国,与公输班经过一番模拟对抗,9攻9拒,终于说服楚国,打消攻宋的企图。墨子以大智大勇挽救了宋国,是宋国的大救星,大恩人。然而,宋国人却不知道他的恩德。在他回鲁国时,路过宋国,天下起大雨,他到一家村民的屋檐下避雨,这家村民竟然把他当成小偷赶走了。这就是孙子说的“无智名、无勇功”。孙子谋略可分3个层次,第一个是操作层,讲具体方法;第二个是观念层,讲大思路;第三个是伦理层,那就是一种境界、一种修养。科大这位老师听后很受启发。
再谈“训练伤预防中心”,我觉得应该为“无智名、无勇功”者扬扬名。训练伤预防中心的工作,直接关系部队的战斗力。当时,总后卫生部正在提倡一种新的理念:“预防―保健―治疗一体化”。预防是第一位的,但人们总是重治疗,轻预防。典型的意义在于帮助人们树立一种新观念。为此,我们连续写了4篇报道,有通讯、工作经验,先后在一版头条和二版发出。
稿子发表后,有位读者来信进一步升华了我的思想。这位读者在信中说:训练伤预防中心的报道,透射出人类文明进步中正在追求的一种新的价值观,即第二价值观。所谓第二价值观是指,人们进行生产劳动、从事各项工作,在实现第一价值,即满足需求的同时,常常产生出一些不需要的东西,甚至有害的东西,即负值。比如,发展了经济,却带来环境污染;为了治病吃药,病治好了,吃药带来的副作用出现了。正所谓,正值背后有负值,阳光下面有阴影。如何防止负值出现,或者变负值为正值,这就是人类文明进步中追求的第二价值观。读者来信中提到的这个“第二价值观”,对于今天建设和谐社会,坚持可持续发展战略,仍然是需要倡导的。
这位读者的来信拓宽了我的视野,使我认识到:谋略思考要关照“后效应”,坚持“成功―优化―良性循环”的统一。事业的成功固然需要智慧,成功后能否形成良性循环,才是检验谋略水平高低的尺度。能防患于未然之际,远胜过治乱于已成之后。
多年来的编辑实践,也包含着我向读者学习的过程。正是在编者与读者的互动中,不断拓宽了我的视野。
(作者系解放军报军事部高级编辑、专业技术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