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记者部一直倡导读书。读书,本是一个人面壁悟道接心印的安静事。但身处“讲读书”的环境,寒窗之外也常冒出些杂感来。
1、什么是“书”
读书,读书,什么是“书”呢?莫笑童稚之问,其实语焉可详。
翻《辞源》:“书”字的本义,是“书写”,后指四书五经中的《尚书》。此意太远。其实,书,是现代汉语“书籍”的简称。《现代汉语词典》中,“书”,解释为“装订成册的著作”。“小人书”、“广告册”当然也在其中。此意太浅。翻翻《辞海》,“书籍”条为:用文字、图画或其他符号,在一定材料上记录知识、表达思想并制成卷册的著作物。
答案有了。“书”,关键词是“记录知识,表达思想”。没有知识、思想和文化积累的册装物,不叫书。别把所有册装物都当“书”来读。否则,你读的只是一种时髦,一种炒作,一种商品。
2、书皮与书瓤
看自己书架上的书,总想写一篇《书皮》的散文:
当年读的书———艾思奇的《辩证唯物主义历史唯物主义》、于光远的《政治经济学》、王力的《古代汉语》……都包着五花八门的书皮。包画报纸的,印油常把封面沾黑,于是又垫层白纸;包牛皮纸,还用白纸拓下原封面字,精心贴到书皮上;还有地图纸、白报纸……后来参加自学高考,有了塑料书皮。虽封面无伤,但内页边角填满了,还要换一本书再读。
70年代生活俭朴。当机关干部也只有一个木箱,其余是几个纸箱。书,放在木箱里,衣物放纸箱。那时想:将来有了自己的书架、书房,就可以把书皮揭下来,好好摆在书架上。
如今,终于住进一间大宿舍,有了一壁书架,却舍不得揭掉那些书皮了。因为,破旧的书皮里,是自己读过的书。此情爱屋及乌。
现在,书籍装帧越来越精致,但人们未必读。想想,还是自己读过的书最珍贵。书瓤最需要漂亮。
3、开书目与“掉书袋”
读书人,多难免“掉书袋”之癖:喜引古籍,以证读书,兼示渊博。《南唐书》里这样说那个书生小吏彭利用:“对家人稚子,下逮奴隶,言必据史书,断章破句,以代常谈,俗谓之掉书袋。”
其实,读书作文,用用典,掉掉书袋,并非都被人笑话。古时作诗文,专门讲究哪句话从前人哪个名句化用出来。翻开古文注释皆是如此溯源。但我看大学问家,示人知识、教人读书,多不是“掉书袋”,是“开书目”。
70年代,都传毛主席开书目:对许世友,让他读五遍《红楼梦》;给江青开的书目,是当时刚开禁的外国文学名著:《高老头》、《欧也尼·葛朗台》、《基督山伯爵》等。接见非洲国家元首,他干脆送一套《昭明文选》。现在想:主席真是伟大的导师:对一员武将,让他读书洞明世事;对“文革旗手”,让她睁眼认识人类文化;对世界名人,让他知道中国文化是“革命”不掉的。
书目蕴含着知识系统;而“掉书袋”只是一种知识的散落。能开书目的人,是真正的渊博。
4、有字书与“无字书”
读书,多少本,多少字,摘多少笔记算读得好?机关常统计的数字,读书人自己不计。
传说: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得到真经,打开一看:篇篇都是无字书。
这神话故事,演绎着佛教学说的一个“无”字。看佛教经典《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短短260个字,可让台湾大学的教授讲上一整天。我听讲课录音,那也是真学问。小平同志说他读马列,也没啃太多的大部头。可见真经不在字多。
从马克思主义的观点看:佛教也是一门哲学。毛主席就夸奖释迦牟尼29岁创立佛教,并以此鼓励年轻人多有作为。其实,佛教最给人启发的,就是读书学习要重在得真谛。
读书,不等于学习;得道,不光总捧着书读。你看那庙里,念经的和尚很多心不在焉;而仰面观佛,他们都没捧书卷啊。
5、乱世之书与安邦之书
在政治家眼里,书的社会功用,不外乎乱世与安邦。
秦始皇焚书坑儒,就是怕书怕到了极点。现在,也有担心什么书不好,读了迷智乱性的。其实,过去怕读书乱世,是世道本身有弊。看《二十五史》中记载,别说是书,就是儿歌,也能乱世。从历史发展看,马克思主义,还是乱了旧秩序之书呢。
怕书的年代,社会一片混乱。如今,杂七杂八的书也总有,但无碍社会发展。说到底,经济基础是社会之本。
但有书,却利于安邦。每年,记者报读书书目,报文化类书多,计划读《邓小平文选》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之书的少。其实,真读懂它,需要从政实践和多方面社会科学知识的积累。这不是人人都能读懂,也不要期待老百姓人人都学。
读安邦之书,是政治家的事———办报的人也是政治家。
6、古籍与新书
还是回到书籍本身。
讲读书,依旧日的观念,多是指称得上典籍的文学书。学中国文学史的,随口就能串下来———《诗经》、《楚辞》、先秦散文,《史记》、汉乐府、“建安风骨”,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但“四书五经”,还不全算在文学史里。
典籍,都是传世之作。后人读典籍,热热闹闹。而当时的著作人,命运多舛。到陕西韩城看司马迁墓,常挂嘴边的史实如此真切:李夫人,美得“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是汉武帝最宠幸的佳人。她哥哥李将军打仗失误,司马迁直言,怎能不得罪天子呢。受奇耻大辱,如此难免。又写出这样伟大的篇章。
时髦的书,大都难以传世;商业之书,多只是文化垃圾。真正的典籍,大部分是生前藏之深山,身后传之万代。它们能流传,是靠其本身的文化价值。
现在书店常挂招牌:“最近新书”。新书,新的文化思潮,不可不读。它们也可能变成典籍,但需要历史的沉淀。
7、外国书与中国书
如今,推荐读外国书的书单多了。我们尽可以选择。而开放之初,读外国书也只是跟着一股一股的文化浪潮跑。
70年代,得一本卢梭的《忏悔录》,十分新奇,还不敢公开读,但却被大家借来借去,最后也没还到我手里。80年代中期,跟部队在前线轮战,后方兴读刚开禁的世界文化经典,托人买来《宽容》等书,读之感叹:写部这样的著作,能影响几代人!如今,外国书已不难得,只有读不及之感。
当年,陈望道把《共产党宣言》翻译到中国,也只是一本“外国书”。现在,有了“人类文明成果”的概念,推开读书窗口发现:世界上还有马克思主义体系之外的、那样丰富的历史和文化。它们,很多是因为对客观真理叙述视角不同而留存的。看来,一个多样性的世界,比单一意识形态的世界,更具有存在的合理性。
外国书是翻译过来的。中西文化各有妙处:读《西厢记》,“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凄凄长短句,感动无数书生。而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那个聪慧的女友,说着现代诗一般美的语言。我在想:原文这样押韵吗?
读外国书,我们总隔着身处其间的文化阅历。这真是永远的遗憾。
8、教科书与原著书
受国家全日制学历教育的人,主要是读教科书。我总觉得,教科书,是二次分析归纳的书。它铺出探寻真理之路;但与真理本身,还隔着一点。
比如学中国近代史,只讲清军腐败,但古战场也处处有英雄浩气。过去讲抗日战争史,强调我党领导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是中坚力量,那是针对蒋介石否定共产党作用讲的。现在全面看抗战,只说敌后战场,好像地道战就把日本鬼子打跑了,显然片面。
学中共党史也一样。教科书把历史脉络梳理得极清爽。但去井冈山看看,方知秋收起义部队上山后,那里各种势力此消彼长,乱着呢。山寨王王佐、一支花贺子珍,都比毛泽东名气大。1989年,邓小平对戈尔巴乔夫说“过去的事一风吹”的时候,重读《九评》,感觉又不一样。
大学哲学系,分三部分课:哲学原理、哲学史、哲学原著。学原著叫提高课,那才真正接触哲学本身。教科书说黑格尔,只是讲辩证法“合理内核”;真读黑格尔,复杂多了。“原理课”,只是从原著中归纳点浅显的逻辑。
读教科书可以完成学业,它提供了一个知识框架。不再读书了,那个框架是空的———原著书永远读不完。
9、文学书与科学书
博览群书,只是形容。没有人能什么书都读。
一般说来,读书,总要依自己的专业方向选书。马恩列斯毛泽东,读的也主要是哲学社会科学方面的书。记者选书,文学类多些。但科学书也要读。现在,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越来越呈现相互交融的现象。看《世界科学技术史》,知道世界上第一顶降落伞,还是大画家达·芬奇设计的。当然,恩格斯不读自然科学之书,也写不出《自然辩证法》。
总说记者要当杂家。但真读书,随便“杂一下”可以。真要把书看杂了,也不是易事。如今中东总是战云密布,作为读书兴趣,想研究一些中东问题。找了几部书一读,越读越感到学问复杂。宗教的、历史的、法律的、战争史的,读后真想说清楚,还要读。
再如:海牙国际法庭,审判当今一些前国家领导人,合不合法?带着问题读的时候,也发现天地很大。真打开法律书,你是学不过来的。毕竟术业需要专攻。
重要的,是要知道:文学之外,还有书。
10、真读书与假读书
明人宋濂在《送东阳马生序》中,忆幼年读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因得遍观群书。这番借书是真读的道理,读书人皆有同感。
当新兵时读《马克思主义三个来源和三个组成部分》,有一句话大意是:马克思说,黑格尔哲学的合理部分,最后只剩下形式逻辑和辩证法。那时不知什么是“形式逻辑”,便上街买到一本蓝皮的《形式逻辑》。晚上读时,挨了排长批评:“好好练练拉计算尺(我们是炮兵侦察兵),胡乱看啥呢!”那是真想读书。
我对伟大的教育家孔子学说的系统学习,也是在当年“批林批孔”时。那时,把批判材料《〈论语〉批注》包个书皮,上写《论语》。至今我查孔子语录,还是用这本书。至于《名贤集》、《三字经》等,都另加书皮换名《启蒙读物》。看来,真想读书,总是能读。
如今条件好了。书多了,还有读书班。但自己读与进“读书班”相比,前者是真读;买书读和发书读相比,前者是真读。但愿后者不是假读。
11、读“半部书”与读“万卷书”
自古读书,多少算多?无定数。
多者,以“万卷”计。如“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如“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等。
少者,有读“半部”之说。《宋史》中,山东籍宰相赵普“每归私第,阖户启箧,取书读之竟日。”读啥?死后家人打开小书箱,只有《论语》二十部。后来野史记:宋太宗问他,答曰:“昔以其半部辅太祖定天下,今以其半部辅陛下致太平”。遂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之说。当然,还有说“不读书”的。有诗就说:“刘项原来不读书。”但是,刘邦、项羽,也成就了纵横捭阖的一代伟业。
看来,读多少不重要,关键别读死书。《儒林外史》众秀才,读得懂书,想不明白理,一辈子也没读出名堂。范进还读疯了。现在读书,读不疯,但光做样子,也耽误时间。
读书,破“万卷”,是求广博;用“半部”,是得精要。二者统一,半部万卷皆开窍。
12、《说文解字》读书与“不求甚解”读书
读古汉语,少不了翻许慎的《说文解字》。它是世界最古的字书。考现代汉语,要答准一个字是象形、指事、会意、还是形声,查它最好。其实,纂诂学的著作还有不少,《经籍纂诂》、《广释词》、《康熙字典》等,考证本义,可互补阙疑。当年买这些工具书,没有嫌多,就是因为:不咬文嚼字,难免望文生义。
但也不尽然。有时,随手翻看没有今人句读和注释的古杂书,反而畅快。虽有个别字句卡壳,但通篇纵览,其意已明。正史读得认真,反而嗑嗑巴巴。明人李贽并非正史的《藏书》、《续藏书》,我当人物通史辞典查;读《战国策》全本,看玄机尽现;看《韩非子》,观智慧涌流……
此时,才真正了解陶渊明先生“不求甚解”的读书之法。不求甚解,是求真解。读书,既要咬文嚼字,又要不求甚解。融会贯通方能“会意”,方能读到“欣然忘食”之境界。
13、读书之苦与读书之乐
早年一位战友说:“人生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晚上躺在床上,拿起一本自己喜欢的书。”现在文化活动丰富了,我还总品味他说的话。
人说读书苦,总要比苏秦。“负书担囊,形容枯槁,面目黧黑”。其实,那不是读书读的,是以连横说秦王不见听,沮丧的;是妻不下妊,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的人情冷落的。所以,读书,“真苦”没有;真乐,处处在。苏秦锥刺骨苦,但毕竟学得“位尊而多金”,终得其乐。
读书,是做学问,思考要吃苦;有人是娱乐,当然无苦可言。过去有闲妇人读《三言两拍》,只当消遣,如观今日电视剧。但学中国文学史的学生读冯梦龙市井之作,就苦了。就像文学硕士把《红楼梦》的宝黛爱情当课题研究的时候,风花雪月也索然无味。
自己要读书,读着才有乐趣。以乐为舟苦读书,可到知识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