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5年第5期 >> 记者亲历

 

西藏历险记


○《战旗报》记者 刘励华


 

  在许多人眼里,记者是一种很浪漫的职业。殊不知,这种浪漫背后是艰辛、坎坷,有时甚至还有牺牲生命的危险。在西藏部队服役16年,从战士报道员到军事记者,我的足迹踏遍了西藏的山山水水,角角落落,总计行程不下10万公里。其间,多少次身陷绝境,又多少次死里逃生,已无法准确计数。这里,不妨从记忆中挖掘几个镜头,读者从中可窥一斑。

 

  19826月·墨脱

 

  饮山泉中毒

 

  19825月,驻林芝某部奉命前往墨脱抢修骡马道,我跟随该部二连前往施工地采访。6月初,二连冒雨翻过海拔5300米的多雄拉山,在一片丛林里安营扎寨。由于驻地找不到洁净水源,官兵只好用打通节的竹筒从岩石缝里引取山泉,稍加沉淀后饮用。可万万没想到,甘甜的山泉含有毒素,官兵喝下后便患上痢疾,个个出现便血症状。到了第四天,全连已有80%的人便血,厕所里一片鲜红。

 

  我是最后一个中毒的。起初是严重便血,接着便出现腹部胀痛、低烧。一连几天,我吃不下一粒米,喝不进一滴水,捂着剧烈疼痛的腹部不停打滚,嘴时不时发出痛苦呻吟。由于不知患的是什么病,卫生员不敢轻易下药,只能用手在我的腹部不停地轻揉、敲击,以期缓解病情。连队几次考虑将我送到后方医院,因路途遥远,运力有限,最终不得不放弃。到了第六天,我已形容枯槁,气若游丝,连队干部见状,无不摇头叹息。是夜,想到自己的病已无药可治,想到自己这样年轻就走到生命尽头,一种生离死别的伤感涌上心头,于是蒙着被子哭了一夜,泪水打湿了半条枕巾。

 

  奇怪的是,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没死,而且还有了饥饿感。炊事班长得知,立即送来一碗面糊,我一口气喝下去大半碗。就这样,一场大病渐渐离我而去,我与死神竟擦肩而过。

 

  19853月·尼洋河畔

 

  鬼门关前刹一脚

 

  19853月的一天,我到尼洋河畔的一个连队采访,结束时搭乘一辆解放牌汽车返回某部机关。汽车上路后,司机见天色已晚,便踩足油门,车尾扬起一路尘土。

 

  这是一辆“哪儿都响,就是喇叭不响”的破旧汽车,行驶在崎岖的道上,剧烈的抖动让人担心车体随时会散架。坐在飞驰的车里,眼看公路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咆哮的尼洋河,我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为了安全,我一再提醒司机开慢点,而司机对我的担心似乎感到多余,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汽车转了几十道弯后,突然一脚刹车,停了下来。我纳闷,司机咋在中途停车了?这时,司机从坐椅上一跃而起,脸上堆满兴奋:“发财了!瞧,前面有一个汽车轱辘,捡回来要卖好几百块钱呢!”借助汽车灯光,我看见前方果然有一个汽车轮子,而且还在转动。出于好奇,我也准备下车看个究竟。待我下车后,眼前的情景把我惊呆了:天哪,我乘坐的这辆汽车的右前轮竟没了!

 

  原来,司机捡到的不是天上掉下的“馅饼”,而正是自己跑飞的车轮。见此,司机顿时吓得瘫软在地。好险啊,再往前十几米就是一个大拐弯,要是司机不踩上这一脚刹车,那两条命连同这台卡车就该葬身尼洋河、闯进鬼门关了。事后想起这事,仍有些后怕。所幸,我遇上一个“贪婪”的司机。

 

  19864月·亚东

 

  盘山路上“安全翻车”

 

  19864月,一辆老式伏尔加小车载着我和一名来自首都的记者来到亚东边防。边防官兵见之,纷纷取笑说:亚东来了个“铁乌龟”。

 

  4月,内地已春暖花开,而亚东却冰雪未融,通往边防执勤山口的道路到处都是冰雪,司机一路上格外小心。12日这天,我们上乃堆拉山口采访,下午沿着“Z”字型的山路一路下坡往回走。由于路弯坡陡,路面冰雪较多,司机下意识地放慢车速。行至半山腰,当车又一次转弯时,岂料路面太滑,车身突然失去控制,顺着惯性滑向山谷。车体倾斜的刹那间,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际:完了!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周围死一般沉寂。不知过了多久,车上有人开始说话:“咦,咱们好像没死,这车还在路上呢!”一听此话,大家如梦方醒,于是开始活动肢体,相互检查有无受伤。奇怪,通过反复检查,除北京那名记者脸部轻度擦伤外,其余人均安然无恙。更为神奇的是,小车在陡坡上打了几个滚,翻过下面的公路后又跌到下一段公路,竟然四轮落地,乖乖地趴在路中央。司机检查车况确信无大碍后,又发动车继续上路。这一天,我们一行3人心情格外愉悦,大家说:是“铁乌龟”救了我们。

 

  19914月·错那边防

 

  雪海中迷路24小时

 

  19914月,我和两名同事前往错那某边防部队采访。行前,山南军分区的领导反复叮嘱我们:错那雪很大,气候非常寒冷,路上一定要沿着有车轮印的地方走,千万不要迷路。我们连声应诺。

 

  吉普车早晨8点驶出山南,在翻过几道山梁后,便进入一片雪海。按照军分区领导的嘱咐,司机沿着有车辙的路线小心翼翼向前行驶,不敢有半点闪失。可是走着走着,车辙就不见了。环视周围,雪山连绵,杳无人迹,众人一下傻了眼。怎么办?有人提议原地不动,等有车辆经过时问清路线再走。此时是中午12点,按说正是车来车往的时段,可我们在雪地里苦苦等了4个小时,就是看不到一台过往车。无奈,司机只好发动车继续往前走,希望前面能看到车辙。

 

  吉普车冒着热气,爬了一座又一座雪山,可希望中的车辙始终没有出现。此时,夜幕开始降临,窗外寒风呼啸,白雪纷飞,气温骤降至零下20多摄氏度,车内很快冷得如同冰库。经验告诉大家,如果就这样在雪夜呆上一夜,不仅汽车要冻坏,而且车上的几条性命也难保。于是,司机将汽车停靠在一座山脊背后,大家迅速用铁锹在周围筑起一道挡风雪墙,展开了自我营救。

 

  天很快黑了下来。坐在雪窝里,三人相对无语,紧紧地用身体挨着对方,以增加身体热量。也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吧,到了晚上9点多钟,不远处响起了一阵铃铛声。司机打开车灯,发现一个牧民正赶着一群羊走过来。牧民名叫普布扎西,是当地的游牧民,在得知我们迷路后,不仅拿出自己的奶渣、青稞酒为我们充饥,还取出几张羊皮供我们御寒。在他的帮助下,我们度过了漫长而寒冷的黑夜。第二天,我们跟随普布和他的羊群翻过4座雪山,终于在中午12点看到了一排熟悉的电线杆,并顺利踏上了去错那的路。

 

  19966月·米拉山下

 

  黑夜中被追杀

 

  19966月的一天,我在林芝结束采访任务后,乘坐一辆老式丰田车返回拉萨。车过米拉山,已是黄昏,司机小王准备开灯行驶,却意外地发现车灯全坏了。见此,我心里咯噔一下。

 

  夜色很快将米拉山包裹得严严实实,车外伸手不见五指。由于没有灯光,车只好停靠在路边。我想,米拉山距拉萨有近200公里,这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今晚恐怕是回不去了,碰上这种事,就自认倒霉吧。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不远处响起了汽车跑动声。循声望去,只见两束灯光由远而近,渐渐向我们靠拢。小王一见,不由得兴奋起来:“咱们有救了!”说完跳下车站在路边,迎着灯光不停挥手。可没想到,车主对我们的求助视而不见,开着大卡车大摇大摆地从我们面前一晃而过。小王见势,立刻发动车,开足马力,迅速从卡车后面超了过去。

 

  接下来的一幕可谓惊心动魄。眼看求援的丰田车眨眼间跑到卡车面前,并毫不客气地“借光”行驶,卡车司机犹如受到奇耻大辱,于是加足马力拼命追赶。几次超车未成,车主更加气急败坏,索性闭灯停车,以静制动。车灯一灭,我们两眼一抹黑,只好跟着停车。相峙10多分钟后,不料两束强烈的灯光突然出现在我们身后,卡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们扑来,同时驾驶室伸出两把挥舞的长刀,一片杀气腾腾。小王眼疾手快,油门一轰,两台车很快又拉开了距离。如此几个回合,车主恼羞成怒,一路上,只听卡车上不停传来声嘶力竭的喊叫:“有种的你停下来别走,老子砍死你……”

 

  两个小时后,车过达孜大桥,道路两旁出现了路灯。这时,小王换了挡次,丰田车飞速向拉萨奔去。至此,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到实处。事后,我问小王为什么这样冒险?他回答:在西藏夜间行车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如果不灵活处置,弄不好就会丢掉性命。

 

  19973月·马拉山

 

  当了一夜“山大王”

 

  在高原出行,最怕的是车辆在雪山上抛锚,如果那样的话,你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坐当“山大王”。19973月,我“有幸”在马拉山上当了一夜“山大王”。

 

  马拉山,位于西藏吉隆县境内,海拔6000米。那天,我从吉隆沟某边防连出发,前往驻萨迦某边防团。在翻越马拉山时,吉普车沿着陡坡吃力地爬了3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快要到达山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吉普车抖动了一下,就再也无法动弹了。司机下车察看,随即哇地大哭起来。原来,吉普车横梁被路中央一个大石头硌断了。

 

  吉普车算是趴窝了,面对不幸际遇,我一面安慰年轻的司机,一面翘首回望,希望能有汽车经过时施以救援。可吉隆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很少有车经过,等到下午5点,才盼来了一辆载重邮车。藏族司机了解到吉普车抛锚的情况后,感到爱莫能助,最后答应回去后尽快通知边防团的领导,让他们派人前来救援。

 

  邮车走后,我们重新陷入孤独之中。是夜,马拉山风大雪大,奇寒难耐,为了抵抗缺氧和寒冷,我将随身携带的一盒西洋参片分一半给司机,含在嘴里以增加身体能量。进入深夜,我们躲在一块岩石下,点燃一个火堆御寒。先是烧从周围采集的野草、干牛粪,接着烧车上的物品,坐垫、公文包、洗漱用具等,全部扔进了火里。到了凌晨4点多钟,该烧的东西已烧完,我们不得不卸下吉普车轮胎,割碎后浇上汽油燃烧。差不多烧完第三个轮胎后,太阳缓慢地爬上了山顶,马拉山开始有了温度。

 

  早晨8点多钟,一辆救援军车从远处疾驶而来,随车而至的还有大衣、食物、药品以及战友们的问候。随后,我们连人带车被救援车“背”了回去。

 

  (作者曾任战旗报社驻西藏军区记者站记者、站长,现任战旗报社第一编辑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