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新闻事实以跌宕起伏的故事来讲述的“故事式新闻”当前正悄然风靡传媒界,逐步成为记者在新闻写作中运用得越来越多的一种方式。“故事式新闻”增强了新闻报道的客观性与可读性,使新闻报道充满了趣味性和人情味,拉近了读者与新闻事件的距离,给读者带来全新的阅读快感,但同时也给新闻报道带来了某种程度上的不利影响。
“故事式新闻”的独特魅力
曾获普利策新闻奖的美国记者富兰克林这样定义“故事式新闻”:“用故事式手法写新闻,就是采用对话、描写、场景设置等,细致入微地展现事件中的情节和细节,突出事件中隐含的能够让人产生兴奋感、富有戏剧性的故事。”
多元化的社会需求正在颠覆传统的新闻叙述模式,“故事式新闻”打破了传统新闻报道的“倒金字塔”结构,它强调文字描述对读者感官的刺激,要求记者用感官化、视觉化的文字报道新闻事件,以适应读者“轻松阅读”的要求。
“鸡西市一位名叫白欣阳的女孩到底没能克制住舞蹈的冲动,加入到中心大街边一个跳街舞的方阵。这个大约30人的欢乐团队践踏起的黑色粉尘,很快就让白欣阳脚上那双精致的白色羊皮靴变得面目全非,与此同时,高分贝的音乐湮没了这个街舞方阵跺击地面时应该产生的咚咚回响。白欣阳的母亲说,那其实是在一面大鼓上跳舞。”
初读这段文字,读者一定会认为这是哪一篇小说的内容,但这却是一篇经济新闻报道———《经济观察报》“关注失衡”特别报道之一《东北矿区沉陷》的开篇。
与传统经济新闻以数据等作为文章开头不同,这篇文章让故事成为新闻的开端,采用个性化和情节化的故事式手法来讲述新闻内容,对当地女孩跳舞的文学化描述只是一个引子,而对女孩母亲的引语“那其实是在一面大鼓上跳舞”,形象而直接地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向了文章的主题———东北矿区沉陷这一经济发展进程中的失衡问题。
1964年普利策新闻奖《历史在我们眼前爆炸了》也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文中是这样描述的:这是一个十分迷人的阳光和煦的中午,我们随着肯尼迪总统的车队穿过达拉斯布的繁华市区……突然,我们听到三声巨响,声音听起来十分凄厉。第一声像是爆竹声。但是,第二声和第三声毫无疑问就是枪声。大概距我们约150或200码前面的总统专车立即摇晃起来。我们看见装有透明防弹罩的总统专车后的特工人员乱成一团……作品全文6000余字,向读者讲述了肯尼迪总统被刺的全过程,故事惊心动魄,悬念迭生,令人过目难忘。
美联社特写新闻部主任布鲁斯·德希尔瓦认为:“以说故事的方式向人们提供的信息更容易被理解和记忆。因为这种方式让人放松,让人觉得有趣。以这种方式整合过的新闻素材将更加有效地吸引读者。因为读者看到的不再是干巴巴的事实罗列,而是真实的生活。”
故事式新闻写作提高了新闻的可读性。平面化和现场感不强是时下报纸宣传的缺憾,而故事式新闻写作借用了文学化的表现手法,使得平面化的新闻报道变得丰满而立体,极大地增添了新闻报道的魅力。前段时间发生的东航飞机包头空难事件中,各媒体都充分运用了故事式新闻写作的手法。对空难的报道不像以往那样只有干巴巴的死难人数、原因调查等“硬新闻”,而是抓取空难中惊心动魄的镜头,将一起庞杂的突发事件分解成若干动人心弦的新闻故事,如《内蒙古晨报》的“目击者详述坠机经过:事故现场升起蘑菇状浓云”,新华网的“包头空难一位遇难者家属因悲伤过度猝然离世”等,这样的报道形式不仅使读者对空难有了全局的了解,也使他们通过具体细节、个体事例对空难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容易激起读者阅读时的情感因素。
“找故事”使新闻采编更加注重新闻性。新闻故事化倾向也体现在新闻的前期采集和后期编排环节。记者在寻找线索时会更注重贴近性、趣味性等新闻要素,侧重挖掘新闻背后人性化的内容。编辑对新闻的整合、版面编排等也会更多地考虑如何勾起读者的阅读兴趣,如何将事实原貌更好地体现在报纸上。在美国追捕萨达姆的报道中,许多报纸都设专版跟踪报道,稿件不仅包括常规的动态消息,还有各种追捕过程中的传奇故事,如“萨达姆落网记:昔日居豪华宫殿
今时污秽地窖被捉”、“参加行动军人透露详情
萨达姆是怎样被抓的”等,一系列惊险刺激的新闻故事大大增强了新闻的现场感,更容易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记。
“故事式新闻”的写作技巧
美国学者罗伯特认为,“一个好的新闻故事应该告诉受众五个W,即何人、何事、何时、何地和何因”。在写作方式上新闻故事应类似于戏剧表演,“故事中要有明显的矛盾冲突”,“要时刻保持故事的现场感和紧张感”,“提供给读者任何可能得到的细节”。
“讲故事”离不开叙事视角。“故事式新闻”的常用视角主要有以下几种:
第一人称的视角。将新闻事件中的人物作为叙事主角,通过人物对现场身临其境、耳闻目睹的感知讲故事,增强故事的真实性和可信度,使观众在情感上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亲近感,从而对新闻报道形成认同感。
公众代言人的视角。记者以观察者的身份记录周围发生的一切。如不久前凤凰卫视制作的专题片《火烧巴格达》,通过记者陈晓楠的眼睛,观众看到了大战前的伊拉克形势:这个几度经历战火的国家,如今已满目疮痍,人民生活极度困难。这种公众代言人的视角,使读者对事件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和理性的思考。
第三者的视角。借助他人的眼睛对新闻事实进行客观叙述。如1998年美国普利策新闻奖获奖作品《德博拉的选择》这样描述:德博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的脸埋在黑色的卷发中,两条眉毛又浓又弯,他是恶魔又是天使,是凶手又是救星,他就是在诊所开枪的歹徒,他的脸映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记者在借助第三者叙事过程中,把事件凝固在某一瞬间,通过人物的眼睛复原当时的场景,吸引读者完整地阅读新闻。
在“故事式新闻”里,人物是至关重要的。就像小说一样,“故事式新闻”也是通过人的故事传递信息的。“故事式新闻”的人物最好是选择一个平民视角,而不是专家学者、政府官员的视角。即使是报道重大突发性新闻,比如伊拉克战争,最富感染力的作品不是从萨达姆或者拉姆斯菲尔德的立场报道战争,而是从普通巴格达市民的眼光来报道这场战争。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节目中的“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栏目,就是捕捉到了普通人身上闪烁着的人性光辉和生命活力,显示了平淡中的伟大、琐碎中的崇高。
采访人物故事需要与被采访者磨时间,把他(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慢慢地摸透。与被采访者在一起的时候,不要放弃他(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言语,要善于捕捉生动传神的细节。与被采访者呆在一起的时间越久,交谈得越多,对他(她)观察得越细,越能获得大量的细节。
此外,在采访中还要注意寻找感性化的细节,尽量采用那些能引发读者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和味觉的细节,让读者在阅读中有一种感官的刺激和经历。在写作语言上,善于运用富有动感的动词、视觉化的副词和形容词,使读者如临其境、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感其情,可大大增强新闻作品的感染力。
“故事式新闻”的局限所在
任何一种事物的出现都应辩证地看待它所带来的影响。故事式手法运用于新闻写作,使新闻报道呈现出勃勃生机。然而,“故事式新闻”突出强调趣味性、人性化和矛盾冲突,同时也会对新闻报道产生不利影响。
“故事式新闻”存在着使新闻报道流于浅薄的危险。在莫斯科人质危机事件的报道中,不少报纸过分讲求文章结构的波澜起伏,版面上几乎充斥着大量侧重于报道事件细节的“新闻事故”:如“莫斯科上演‘倩女幽魂’
女人质手机传情荡气回肠”、“‘女肉弹’几乎全被歼灭
她们更残酷、更富进攻性”、“我离死亡只有3米”等,读者在看得惊心动魄、痛快淋漓的同时,却容易忽略国际恐怖事件背后蕴藏的社会政治危机和新闻报道的人文关怀,沦为系列的“故事式新闻”对事件本质的揭示容易停留在某一阶段而难以深入。
“故事式新闻”会屏蔽一些缺乏曲折情节但影响重大的社会事件。并不是任何新闻事件都适合包装成曲折动人的“故事式新闻”,而受故事化倾向影响的新闻报道在选择新闻素材时,会偏好那些具备故事元素的事件,因此一些情节性不强但对社会生活影响重大的事件就有被屏蔽的危险。2001年12月,武汉森林野生动物园老总怒砸奔驰车事件接连数天上了江城各大都市报的头版,从“车主不满售后服务
老牛拉奔驰‘游街’”到“奔驰车真的砸了”,这一事件备受各报青睐,也的确吸引了许多读者。先不论车主是否有借此炒作其公司的嫌疑,各媒体对这一极端事件近乎狂热的追踪报道实际上是相中了它所包含的离奇故事情节。而让人担忧的是,同一时期发生在武汉的“全球最大冰毒案在汉侦破”等重大社会事件却少人关注,媒体在新闻故事化倾向影响下进行的“厚此薄彼”报道,反映出“故事式新闻”的局限所在。
“故事式新闻”不能因追求情节而损害新闻真实性。“故事式新闻”要追求情节的波澜起伏,但并非所有的新闻事实都像小说那样有着一波三折的情节,新闻报道尽管借鉴了故事式表现手法,却绝不能像小说一样进行虚构。但不幸的是,这种为了追求情节而伤害新闻真实性的做法正在出现。典型案例就是前《纽约时报》记者杰森的作假行为。杰森在为《纽约时报》采写国内新闻报道期间,多次杜撰报道中的直接引语,而且谎报自己的发稿地。据调查,他的73篇报道中至少有36篇存在作假问题。而他的目的就是“使用技巧凭空捏造感动人心的时刻 。”杰森的做法不仅使他自己身败名裂,也使《纽约时报》乃至美国新闻界面临了一次严重的信誉危机。所以,记者在运用故事式手法采写新闻时,时刻要保持清醒的新闻意识,在追求可读性的同时,不能忽略新闻报道不同于文学作品这一最本质的要求,使自己的作品始终是真正意义上的新闻作品。
(作者系解放军报总编室一版组编辑、中国人民大学新闻传播专业在职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