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军事记者 >> 2005年第5期 >> “我与军报”征文

 

甘为他人做嫁衣的人们


○刘书忱


 

  在迎接解放军报创刊50周年的日子里,《军事记者》举办《我与军报》征文,肯定有很多人有话要说,有事要写,有感要发。我也是这样。回眸从事军事新闻传播40年的经历,现在特别想说的话是:我崇敬、感谢军报许多老编辑、老同志,他们是甘为他人做嫁衣的一群人。

 

  我当战士时在军报刊登的稿件,至今不知道是谁编发的

 

  1962年入伍不久,我就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开始向军报投稿。当时,我不知道军报的门朝哪儿开,军报的编辑一个也不认识,投稿信封上写的全是“北京市平安里3号解放军报编辑部收”。当战士3年,我在军报发表的稿件有10多篇。这些稿件是由哪些编辑编发的,至今我一个也不知道,但他们为此付出的心血我心知肚明。我记得很清楚,1964年开训后,同班战友议论军营生活太紧张,“两眼一睁,忙到熄灯”,没时间读书。我想到鲁迅的一句话:“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你愿挤,总还是有的。”有感而发,写了一篇《“愿”和“挤”》的短文,很快在416日军报的《并非闲话》专栏里登出来了。兴奋一阵之后,我将原稿和见报稿仔细核对了一遍,发现文章经编辑删改,文字精炼了,表述顺畅了,观点更鲜明了,还添了点文采,对编辑的敬佩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我真想写信表达谢意,但不知编辑的名字,只好作罢。此后陆续在军报刊登的《可贵的警告》、《“堵”和“疏”》、《“利用休息时间”种种》、《无畏的精神哪里来》、《谈石论砂》等稿件,我都将原稿和见报稿作对照,对编辑的修改都从内心佩服感激,并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作为战士,我对军报编辑的美好印象是:水平很高,责任心很强,重视自发来稿。他们并没有因为我是个战士,就对我写的稿件不屑一顾,而是认真看、认真改。我署名的稿件篇篇有他们的心血,他们是甘为他人做嫁衣的无名英雄。

 

  军报编辑下部队调查研究,为一些稿件出了大力,却坚持不肯署名

 

  这也让我深受感动。但当战士时,我没有这样的经历和荣幸,是军、师新闻干事讲给我听的。

 

  军报编辑下部队调研,除同官兵个别交谈、开座谈会外,还少不了一道程序:听新闻干事汇报报道线索。听汇报的时候,这些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同志都认真听、认真记,有时还插话将一些重要细节问清楚,然后和新闻干事一起研究这些线索,提出哪些能报道、哪些不宜报道的意见。对能报道的新闻线索,他们的意见很具体,包括主题、角度、路子、用什么材料等,有时甚至连标题都给你拟出来了。新闻干事拿出初稿后,他们又帮助修改,遇有疑问,还把稿件中涉及的当事人找来问个明白。稿件打印时,新闻干事认为编辑出了大力,自然要把他们的名字署上,但他们见了,都要勾掉。你讲多少应该署名的理由,他们都不听,一票否决没商量。

 

  问及军报编辑不肯署名的原因,军、师新闻干事推测有三条。一是军报编辑到部队调研,支持部队搞好新闻报道是理所应当的,培养报道骨干,也是他们应尽的义务。二是替部队新闻干事着想。很显然,如果和军报编辑一起署名的稿件见了报,在部队官兵的心目中,新闻干事所起的作用就要打折扣了。三是军报编辑毕竟没有深入采访,难以对报道的事实负责。后来我当了师和军区的新闻干事,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事。

 

  1970年调到军报后,我曾就这种“不肯署名”现象问过一位老编辑,得到的回答是:三条可能都是原因,但根本的是第三条。新闻是新近发生的事实的报道,你没有深入采访,就没有署名权。我佩服军报老编辑忠于党的新闻事业、甘为他人做嫁衣的精神,同时认为,编辑、记者同部队新闻干事合作,一起采访写作一起署名是完全应该的,但没有深入采访就不该署名的原则,还是应该坚持的。

 

  军报编辑对部队通讯员的热情我有亲身感受,他们有个观点:编辑和通讯员是相互支持的

 

  我1967年调北京军区宣传部新闻科后,开始对军报一些编辑有了直接接触,发现他们都是待人热情、和蔼可亲的人。一次我写了一篇分量比较重的稿件,责任编辑打电话提出意见,问我能不能到报社来修改,我当然答应。搜集准备了足够的材料赶到报社时,已是晚上7点。修改稿件时,这位编辑一直陪着我,改到午夜,他带我到军报食堂吃夜餐。到次日凌晨,稿件修改完了,他又派车把我送到西山八大处。我很受感动,临别时向他表示感谢,他忙说:“应该感谢的是你,你支持了军报,也帮助我完成了任务。”

 

  我在军区当新闻干事的3年间,发现不少军报编辑持“编辑通讯员互相支持”的观点:“编辑编发通讯员的稿件,是职责,也可以看成是编辑对通讯员的支持;通讯员为编辑提供了优质稿件,则是通讯员对编辑工作的支持,编辑应该感谢通讯员。”正是有了这样的认识和心态,军报编辑对通讯员的热情、真诚和甘为他们做嫁衣也就是很自然和心甘情愿的事了。

 

  35年前一起调军报的16位干部,据说个个都是由两位以上编辑推荐的,至今不知道是谁推荐了我

 

  19706月,一纸命令调我到军报工作,我感到很意外。报到后听说,和我一起调军报的16位干部,分别是由两位以上编辑推荐、经领导批准后发出调令的。我想,我认识的军报编辑,多为一面之交、一稿之识,还都不到推荐我到军报任职的程度;讲报道成果,我也只是在军报文化版和“思想战线”专版登过几篇小稿,发表的新闻通讯没有多少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东西,怎么会有人推荐我呢?我很想知道答案,想到“推荐之恩,自当相报”。我问了几位编辑,他们都一口否认。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事你是问不出结果的,你要报答,就把工作干好,当个好编辑吧。老编辑这种荐人出以公心、不求报答的精神,成了我调军报后干好工作的一种动力。

 

  军报老同志对新编辑真心诚意传帮带,煞费苦心培养甘为他人做嫁衣的人

 

  老实说,我开始对当好军报编辑缺乏自信。除有个文科大专文凭外,几乎无善可陈。我调军报时,穿军装还不满8年,没有在基层任过职,又不是新闻科班出身。但老编辑对我真心实意地传帮带,煞费苦心地培养甘为他人做嫁衣的人,使我增强了信心。

 

  我被分在政工处政建组,组长宋群成了我的恩师。他开始讲,当个合格编辑,不是很容易的事,起码应做到这样几会:会选稿,会编稿,会组织中心,会做宣传计划,会写言论,会抓问题,会抓典型,会写稿。军报的编辑下部队就是记者,新闻的十八般武艺都要能驾驭。他还说,这会那会,关键是会抓问题,一个编辑如果脑子里不经常装着十几个几十个问题,你这个编辑也就当得“差不多”了。

 

  标准如此之高,我感到心里没底。宋群同志似乎理解我们新同志的心情,培养帮助是循序渐进、一步一个脚印的。开始,是他先挑出稿件让我编,尔后交他改,耳提面命,逐篇评点。我能独立编稿了,他又按分工把一摞稿件分给我,由我挑选,然后向他汇报,要说出一篇稿件能编发的理由,特别是要讲出能回答什么问题。其实,在一摞稿件中哪篇能编,他已心中有数。选中了,他高兴;选不中,他会和你商量,问我稿堆中有一篇稿能不能编。后来我觉察到,对编辑的几“会”,他都是这样有目的、有计划地教我的。对每一“会”,都要经过多次实践。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写短言论。我当时分工《怎样当好连长指导员》专栏,几乎每期都要配发“编后”。宋群同志对此要求很严,一篇“编后”有时改三次还过不了关,还真的产生过自己能不能胜任编辑职务的“一闪念”。但也正是在这种严格要求中,在反复撰写、反复点拨、反复修改中,使我的短言论写作和编辑能力有了明显提高。到军报第三年,领导让我当了编辑组副组长,后来又当了组长、副主编、主编,军报副总编。我的每一点进步,都浸透着军报老同志的心血。

 

  编辑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职业,军报老同志乐此不疲表现出了一种境界

 

  我1970年调军报工作的时候,“文化大革命”尚未结束。尽管军报许多老同志在这场“内乱”中受到冲击,有的被关进“牛棚”,有的住进“小院”,可他们一回到编辑岗位,就无怨无悔,全身心地投入工作,表现出很强的敬业精神、很高的工作标准和严谨的工作作风。对我们这些刚调入的同志,他们热情传帮带,只要你虚心好学,他们就真心诚意教你,毫无保留。一位老编辑对我说过,编辑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职业,要做高级裁缝,你裁制的“衣服”要好看,让读者喜欢。我感到,这是一种境界,并且随着对军报老同志、老编辑了解的加深,这种认识也更加深刻。他们中有些人,有很强的组织领导才干,但领导把他们安排在编辑岗位,他们就一干到底,直到离休;他们中有些人,有浓厚的文学爱好,也有这方面的天赋,但党的新闻事业需要他们当编辑,他们就“牺牲”个人爱好,一门心思用在办好军报上;他们中有些人,知识渊博,在某些方面有很深的学识功底,但军报的编辑岗位需要他们当无名英雄,他们就心甘情愿,乐此不疲。在纪念军报创刊50周年的时候,我深深感到,军报老同志所追求所实践的“甘为他人做嫁衣”的精神,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值得军报后来者好好学习。

 

  (作者系原解放军报社副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