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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工作者应该向司马迁学些什么

———读《史记》随想

○郑宗群


    司马迁离我们很近又很远。他出生于公元前145年,卒于公元前90年,距今已有2095年。他所著的《史记》,开创了中国纪传体通史和传记文学的先河,他崇高的史德、卓越的史识与绝妙的文字、精湛的编纂体例一同流芳千古。
    多年前,我就慕名读过《史记》,只是读得过于粗糙,大有把一份美味佳肴三口两口狼吞虎咽之感,哪能品味出其中的真谛?去年初,当我再次捧起这部沉甸甸的史学巨著时,再三提醒自己别再“一目十行”,务必要“细嚼慢咽”,于字里行间去寻觅这位集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为一身的巨匠,当年如何将思想的光芒融入文字,又如何千锤百炼,留下千古传颂的名篇佳作。
果然读出了一些新意,纵使不多,但对我来说,还是如获至宝。借长假,静心思索,写下心得,求教于各位同仁。

    学习司马迁的概括功夫

    《史记》第二卷:《夏本纪第二》
    该篇主要记叙大禹治水的事。大禹率领上古诸部落奋力治水十三载,终于降服水患。司马迁在一一细说大禹巡行治水十三个春秋之前,有一小段精彩的概括———
    ……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薄衣食,致孝于鬼神。卑宫室,致费于沟淢。陆行乘车,水行乘舡,泥行乘橇,山行乘檋。左准绳,右规矩,载四时,以开九州,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令益予众庶稻,可种卑湿。
    以上不包括标点符号,只有75字。译成白话文(不包括标点符号)也只有273字———
居住在外十三年,经过家门也不进去休息。微薄自己的衣服饮食,却致力于用丰洁祭品孝敬鬼神;卑陋自己的居室器用,却致力将大量费用修复渠道。他陆地行进时坐着车,水路行进的时候驾着船,泥滩上行进的时候乘着橇,山地行进时穿着檋。为测量地形,一年四季都随身带着规矩、准绳等测量仪器,开发九州土地,疏通九条河道,陂塞九处湖泽,测量九大山系。命令益把稻种分发给民众,让他们可以在卑湿的低地耕种。
    如果是现代人来写,会怎么写呢?我并不认为现代人都写不好,现代人也有高手,也可以写得很精彩。但翻开诸多报刊,还是可以找到一些蹩脚的写法。
    如多少年如一日,从没休息过一个节假日,如多少年如一日,早晨起得最早,晚上睡得最晚。如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汗,战士身上有多少泥巴和汗水,干部身上就有多少泥巴和汗水。再如,发烧到39℃,还拖着病体,连续加班多少个日日夜夜等等。
    先不说这些概括的准确性如何(多少年从没休过一个节假日,每天总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岂不是把话说绝了,休息一天抑或半天算不算?有一天不是最早起床算不算?)单就用不休假,用早起晚睡,用汗水、泥巴、用发高烧之类的事例来概括,与司马迁比,就相形见绌。司马迁既简明具体又生动形象的概括,显然技高一筹。

    学习司马迁选取典型事件典型细节反衬人物个性的功夫

    《史记》第四十七卷:《孔子世家第十七》
    这篇可谓孔子传记。孔子是儒家的开山鼻祖,57年的人生旅程中,可歌可泣、可点可评的事很多。司马迁虽然按岁月的流逝顺序撰写,但不是一本人生流水帐。他多挑取其典型事件或典型细节,反衬出孔子的人格、性情和他所推崇的伦理。

    例一、孔子要绖,季氏飨士,孔子与往。阳虎绌曰:“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孔子由是退。
    说的是:孔子腰上还系着孝麻时,季氏举行宴会款待名士,孔子前往赴宴。阳虎阻拦说:“季氏款待的是名士,不敢让你入序。”孔子因此退出。
    当时,孔子并非诸侯王公,虽仕鲁,然而未得封地,还是一介平民。纵使以后的岁月,孔子还是属于接近于平民的“士”。以封建礼教而言,不让孔子进名士佳宴,亦在情理之中。但此事如撞上凡夫俗人遭此冷遇,定然倍感脸上无光,或当场发泄几句,或愤然退出。但孔子不然,他不气不恼不争不吵,甚至未说一句话,便悄然退出。读者从这个典型细节中不难窥见孔子最初的“儒家风度”。
    例二:孔子适齐,为高昭子家臣,欲以通乎景公。与齐太师语乐,闻《韶》音,学之,三月不知肉味,齐人称之。
    说的是,孔子来到齐国,做了高昭子的家臣,想通过高昭子的关系接触景公。他和齐国的乐官谈论音乐,听到《韶》乐,就学起来,三个月竟然尝不出肉味,齐国人无不称赞他这种专心致志的精神。
    用“三月不知肉味”这个典型细节,形容孔子学《韶》之专注,实在是言简意赅。想想我们,似乎习惯于总想寻找一些惊天动地的典型细节。殊不知,生活中尚有许多看似寻常、细细琢磨却大有嚼头的细节。这就看我们有没有司马迁那双慧眼,能一眼挑中。还有一点,我们是否在落笔时,对自己所挑的细节底气不足,便来个“质量不够,数量来凑”?于是,接二连三续上几个大同小异的细节,自以为能感动读者,反倒画蛇添足。
    例三: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
    说的是,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灵公和夫人同坐一辆车,宦官雍渠陪待在车右,出宫后,让孔子乘坐第二辆车跟随,大摇大摆地从市上走过。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喜好德行也能像喜好美色那样的人。”于是对灵公的作为感到讨厌,便离开卫国,到曹国去。
    读到这一段,我在想,孔子在卫国住了一个多月,发生的事肯定不少,与灵公的交往估计也不仅这一次。进而想到,是否初时对灵公的“印象分”尚不至于降到无法容忍的底线。但司马迁把这一过程全免除掉,单单拎出坐车招摇过市这一典型事例,令孔子无法忍受,愤然离开投奔曹国。在这一段文字里,文思敏捷的司马迁,认定读者能从字里行间感悟到孔子的内心独白:如此好色之人岂能器重安邦治国的人才?!没有多费笔墨,就写得如此洗练。

学习司马迁遣词
造句一字千金的功夫

    《史记》第八十九卷:张耳陈余列传第二十九
例一:陈王奋臂为天下倡始
    这个“奋”字用得好,活灵灵地描绘了陈王高举双臂时的形体和心境。我几度试着把“奋”字改成它字,如“举”,太平乏,无“奋”字有力。如“挥”,就手臂动作而言,比“举”字力度大些,还是不如。再如“振”字,与“奋”字相比,慷慨激昂的气派嫌少些。

    例二:怯而畏死,贪而重富贵

    9个字道出了一个哲理,一针见血地点出怕死之人和看重富贵之人的根源所在。这九个字中,一个“怯”字,一个“贪”字,都用得恰到好处。

    例三: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

    如果说“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残也”是将军大义凛然的体现,“瞋目张胆”四个字,展示出怒睁的眼睛,英雄虎胆般的气势,便是为这一胸怀加上一幅栩栩如生、个性鲜明的“画像”。
    例四:司马迁的人物传记对话多,曰字用得也多,但各有特色,以此篇为例,便有曰、仰视曰、怒骂曰、上怒曰、数之曰、皆笑曰等。
    有这么多不同感情色彩的“曰”,“曰”之前冠以一二字,使“曰”时的语气、氛围、神态、对象都在这一二字中跃然纸上。

学习《史记》中类似
“编后”的“太史公曰”

    《史记》第一百零九卷: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该篇之后如其它篇一样,也有“太史公曰”这样一段精彩的文字———
    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喻大也。
    说的是,太史公说:《论语》说,“在上位的人本身行为端正,即使不下命令,人们也会遵守奉行;自身行为不正,即便下了命令,人们也不会遵守奉行。”大概说的是李将军吧,我看到李将军诚恳朴实像个乡下人,开口不善于言谈。到他死的那天,天下认识和不认识他的,都为他尽情哀痛。他那忠实的品格的确得到士大夫们的信赖么?谚语说:“桃树李树不会说话,可是树下自然会被人踩成一条小路。”这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道理呀。
    司马迁38岁时,接其父的班,继任太史公。《史记》大多数篇章的后面,都用“太史公曰”作为点评式的收尾,这130余篇“太史公曰”,多有现今“编后”的味道。
    倘若把这篇“太史公曰”推延到今天某一典型人物通讯之后,作为编后,亦有些许哲理之言令我们刮目相看。太史公说的,既有引经据典的《论语》和谚语,更有他跳出自己文字之外的画龙点睛之作,令读者在反思中得到有益的启示。
    我们不是也有写完一篇新闻稿添个“编后”或“记者感言”之类文字的习惯吗?如何写得精彩,令读者不觉得是在重复新闻稿中已说过的话,使之高出一筹,能说出几句(哪怕是一句)令读者耳目一新的话?欲达到这个境界,《史记》里的“太史公曰”,提供了范例,值得认真学习、借鉴。
   《史记》如浩瀚大海般的历史画册和司马迁驾驭文字的深厚功底,远不是我这一小篇体会所能包容。感触最深的是司马迁的美文佳作总是简练得无一句废话,没一字多余,令人钦佩。我们不敢与大师相比,但在今后的采写中,努力朝着简练、生动、形象的目标迈进,总是能够去做,能够有所收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