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之海

　　我兴致勃勃地去游波罗的海，搭乘的是有名的游轮“维京”号。

　　夕阳中，远远望去，维京轮像一座海上城堡。水线以上是红色，横腰一道蓝线，白色船体上布满了一排排蓝色的窗户，显得明丽而华贵。它静静地泊在赫尔辛基港湾的码头旁。　　我们是下午5时登上维京轮的。五星级的维京轮是世界最豪华的游轮之一，它往返于波罗的海沿岸各国的主要城市，成为这一地区必不可少的交通和娱乐休闲工具。船高10层，无数部电梯把各层连接起来。船上有游泳池、桑拿浴室、水上游乐场、儿童乐园、舞厅、赌场和商业街，商业街上有时装店、玩具店、香水店、礼品店，商品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船上还有各种不同类型的会议厅，世界许多知名公司常常在船上举行商务会议。

　　猛一听“维京”，这个名字从历史深处传来，很响亮，几乎所有的欧洲人都不陌生。从八世纪末开始，在欧洲大西洋、波罗的海、地中海沿岸，及至北非的广大地区，横行了几个世纪的海盗不就是维京人吗？他们或驾船在海上拦截商船，或登岸袭击村落，抢劫财物，来无影，去无踪，形如鬼魅。那时，在整个欧洲，人们一听到“维京”两字，就会风声鹤唳，胆战心惊。事情过去了许多世纪，在北欧国家，人们依然对祖先的神勇和强悍引以为自豪，对那个叱咤海洋的维京时代有些怀恋，当年那制作精美，完全靠人力和风帆行驶的海盗船，作为一个民族强大的历史，至今陈列在博物馆里，供人们观赏。

　　所以，我们到船上不久，就享用了一顿在别的游轮上无法享用的“海盗大餐”。牛排，鸡腿，大虾，三文鱼，应有尽有，餐厅提供各种食品、各种饮料，包括酒。所有的人，无论男女，不分国籍，都大吃大嚼，开怀畅饮。我边吃边想，凡从事危险勾当的人，对吃喝都是不吝惜的，海盗当然如此。如今“维京”轮的经营者为他的乘客提供如此丰盛的晚餐，是为了让我们品味历史，品味他们祖先豪侠的遗风。

　　乘坐“维京”轮，最主要的目的是观赏波罗的海的风景。只要是生客，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乘电梯登上了顶层甲板。由于时处夏季，此地日落很晚，看海上风景有的是时间。游轮驶出码头，进入芬兰湾，这时我才感觉到，游轮似乎并不是在浩淼的大海上航行，而是穿行于一个岛礁密布的风景区。这时，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旅行社安排这次乘坐游轮的用意，也清楚地分辨出乘坐游轮与乘坐飞机，感受的绝然不同，体会到游轮“游”字的本意。我们坐游轮从芬兰的赫尔辛基到瑞典的斯德哥尔摩，并不只是为了赶路，而是一段真正意义上的旅游，一次令全身心都十分愉悦的观赏，一次审美的旅程。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的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又是那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这就是安徒生描绘的那个波罗的海吗？

　　“在热风轻轻吹动之下，它在抖动，一层细密的皱纹，耀眼反映着太阳的光彩，盖住了它，而几千个银光灿烂的笑涡向着蔚蓝的天微笑。在海与天之间的蔚蓝的空间，动荡着欢乐的波浪声……”这不就是高尔基向往的那个魅力无穷的波罗的海吗？

　　波罗的海很静，没有惊涛骇浪，夕阳的光辉洒落在水里，溶解在水里，满海血色，金波荡漾。

　　岛屿，岛屿，在亿万年前由冰河切割坚硬岩层而形成的6500多个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岛屿，在阳光下向前排列开去，构成一道多姿多彩的风景线。有的岛群如星罗，各个闪光；有的岛群如长链，或牵手，若即若离；或勾连，时断时续。有的如长鲸卧波，有的似小鸟凫水，一色的郁郁苍苍，一律的妩媚动人。有的岛上有城堡，可觅古代战争的遗址；有的岛上有灯塔，可寻先人航海的踪迹。

　　目力所及，没有看到哪个岛上有高峻的山，海拔都很低。因此既无岛岸嶙峋之状，也无悬崖峥嵘之态。岛屿成了盆景，大海是一个在进行艺术展览的盆景公园。它们离海那么近，有时我会觉得，它们会长出鳍，游进海里；会生出翅膀，飞向天空。

　　许多岛上建有房子，即使非常小的岛也有，也许岛上的人不是常住，而只是度假。北欧人爱海，对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亲近和迷恋。据说凡靠海的房子，价钱要比别处的房子贵出许多。一个小岛，绿色的林子，黄墙红顶的钢木结构房子，门口泊着一艘红白相间的小艇，色彩搭配得既和谐，又绚丽，看上去就像水面上漂浮着一座彩色的精美艺术品。

　　那些无人居住的小岛，是海神爷托出的一盘盘翡翠，绿光照人。徜徉在一盘盘翡翠间，就像进入了童话中的迷宫。

　　 还有礁石，那些波涛的房屋，浪花的金字塔，泡沫的宫殿，凝固了的风暴，在维京轮驶过之后，成了我们的脚印，成了我的旅游散记中漂亮的标志。

　　海是舞台，一个宽大无比的舞台，过路人都是观众，通俗的场景，优雅的角色，梦幻般诗化的意境。岛屿像一个个时装模特儿，在阳光下走步，在风中旋转。如果撩开历史的帷幕，波涛间，还可看到勇者的耕渔，海盗的劫掳；看到国王的征战，王子的复仇；看到人的生死，国家的兴衰；看到船工的劳苦，美人鱼的爱情。

　　我坐船游过漓江。绮丽，隽永，娴静，青罗带绕，碧玉簪立，日影笼烟，山岚润墨，一卷山水长轴，标准的东方艺术。波罗的海的岛礁风光自是不同，它有海，显得不窄狭，更宏阔，多了几分天无尽处的壮美。海上雨水多，水气大，受水的滋润，每个小岛都显出一种蓊郁的洁丽。色彩格调，都像典型的西方印象派油画，平静中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审美感受。

　　听不到游轮机器的轰鸣，巨大的船体，好像在水上无声地滑行。画面不断被分解组合，风景时时出新。这时我感到是在海上散步，慢慢地在岛礁间穿行，慢慢地兴致盎然地看每个岛屿在不同角度的种种风情。在我的一生中，这应该是一次最豪华最浪漫的散步了。岛礁间的航道成了小路，透明的小路；岛礁环抱的海成了庭院，流动的庭院。

　　海面的蓝，海岛的绿，互相交错、融合；屋顶的红，小艇的白，各自点缀、映衬；过往的游轮，是漂浮在海上的花篮；那些飞速前进的摩托艇，则是贴着海面飞翔的大鸟。我手中忙碌的镜头，不断伸缩，不断捕捉。这是我在享用海盗大餐之后，获得的又一次精神大餐。

　　太阳快贴近海面时，下了一场雨。但海上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雨后，大多数在甲板上观赏风景的游客都回房间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我们在鲜嫩的阳光中再次登上甲板。夕发朝至，眼前出现了瑞典的首都斯德哥尔摩。这个城市位于波罗的海与梅拉伦湖的交汇处，由14个散落在湖海之间的岛屿组成，素有“北欧威尼斯”之称。我看见了散落在瑞典沿海无数珍珠船晶莹璀璨的小岛；看见了碧树红花丛中一幢幢精致的别墅；看见了苍翠的山冈上高高耸立的电视塔；看见一条条别出心裁的桥，把城市诸岛互相勾连；看见蔚蓝的海水像玉带一样巧妙地把迂回起伏的街道融为一体。美丽，让人目不暇接。作为一次海上旅游，眼前的景物，真是一个完美的句号。

　　告别梦幻的波罗的海。梅拉伦湖边，高耸的塔尖上戴有三个金色皇冠的红色市政大厦，正在向我招手。

　　倘佯皇后岛

　　斯德哥尔摩由两万多个岛屿组成，素有“北欧威尼斯”之称。但由于岛与岛相距很近，相互之间有桥相连，因此那种独立的岛的感觉并不强烈，只觉得每一块陆地都与水那么亲近，所有的建筑都有水映衬着，所有的生灵都有水滋润着。

　　皇后岛就是这样。皇后岛位于斯德哥尔摩市西郊。来时遇雨，车子直开“中国宫”。雨很快停了，我们在“广州路”下车。“广州路”是一条几百米长，绿阴夹道的柏油路，缘于当时的瑞典商人大多在广州做生意而取其名的；它和“中国宫”都建于18世纪欧洲推崇中国文化的时期。
“中国宫”始建于1753年，是年7月24日，国王阿道尔夫·福雷德里克，把它作为生日礼物，赠送给王后。“中国宫”，整个建筑呈半圆形，中间是两层主殿，每层分前殿和后殿，两旁各有两座配殿。宫顶都有雕龙和其他中国宫殿装饰，样子与国内的宫殿无异，只是规模缩小了许多。殿内陈设也都是中国式的，中国花瓶、茶具、漆器、象牙宝塔、泥人、宫灯、文房四宝、山水花鸟画和书法条屏，一应俱全。初建时为木结构，1763年国王下令重建，改为砖石结构，主殿二楼，还仿北京天坛回音壁，建了回音壁和回音台。可惜，我们来时，正逢主殿修缮，未得入内。

　　中国宫的旁边，就是一座法式花园。修剪十分工整，翠绿的园圃，杨柳掩映的莲池，小巧精致的别墅，又是另一番曲折、幽深的景致。在这种中西并列的庭园间散步，能感受到中西文化的交辉，感受到历史的厚重。当时与中国宫一起建造的还有一个“广州村”，距宫殿有一里之遥。那是十几座木结构房子，习仿中国的作坊，生产瓷器、丝绸一类产品的，是国王和王后的“工业村”。如今已成了一个摆设。把中国的宫殿和作坊搬来本地，并作为礼物送给自己的至爱，可见当时瑞典王室对中国建筑艺术和生产方式推崇之隆。

　　二百多年前，瑞典人能够抱着开放的心态，吸纳和兼容世界各种文明，取其优长，为己所用，表现出了一种不同凡响的胸怀和智慧。

　　对外域文明的兼容是一种世界性现象。日本东京、奈良、京都等地的许多古建筑，就明显地有仿造我国唐朝长安和江南苏杭建筑的影子。欧美、澳洲、日本等国家，在中华街、唐人街，当代许多国家甚至把苏杭园林建筑全盘照搬了过去。我国也是如此，各种文明互相兼容的现象在古代丝绸之路上随处可见，敦煌文化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它可以说是熔中国、印度、中亚，甚至古希腊、古罗马文化于一炉，各种文化的荟萃，才使它千古粲然生辉。过去说上海外滩是万国博览会，今天我们再看浦江两岸，那更可说是世界当代文明的一个缩影。

　　先进没有国界，科学属于全人类。地球是一个多元的世界。各种文明都各有自己的特点，自己的光彩，自己的地位，应该各种文明互相兼容，相互渗透，互相借鉴，互相促进，人类才能不断完善自己。

　　凡闭关锁国，拒绝先进，就落后；凡抱开放胸怀，广纳人类文明成果，就发展，就进步。这是历史的教训，也是历史的经验。

　　距中国宫不远处，是皇家剧院，一座典型的巴洛克式的建筑，是当时的国王古斯塔夫三世为了纪念母亲而建的。古斯塔夫三世年轻时酷爱戏剧，号称“戏剧王子”。以前瑞典的戏剧是用法语演出，在他的倡导下，改用瑞典语演出。后来古斯塔夫三世被人刺杀，剧场因此也逐渐荒废。

　　皇后岛最主要的建筑当然是多洛尼尔摩宫，这是瑞典王室的夏宫，一幢非常漂亮的法式建筑，乳黄色，专供王室女眷居住。宫殿的前面是海，但看上去像湖，只有层层微澜。水面上有海鸟在嬉戏、翱翔。远处停泊着豪华游艇。多洛尼尔摩宫占地有数十公顷，外观极为气派、豪华。宫内各种精美的收藏品甚丰，有“北欧凡尔赛宫”之誉。

　　我们路过皇宫门口，有身着海蓝色制服的女兵在持枪站岗。但整个宫殿及其附属建筑都没有围墙。在欧洲，除了古代作战用的城堡，所有的建筑物，包括皇宫，几乎都没有围墙。这一点，比较我们中国是大不相同的。墙是中国一大特色。我们的老祖宗修有万里长城，万里长城也是墙。紫禁城筑有高墙。过去的州府县城也有城墙，而且方圆规模有严格的等级规定。官宦富家宅院也大都有墙。我们至今还为上世纪60年代拆掉了北京老城墙而痛惜、懊悔。一个筑墙的民族，对外部世界有一种天生的警觉，思想内敛，习惯于防守。设置的好处在于安全、宁静，方便于自保。但它最大的不足在于挡住了视野，减少了和外界交流的机会，自安自保的同时，也容易自足自限。这种东西方文化及人文心理的不同，在很大程度上，曾经影响了各自的历史走向。

　　我们就在这么一处没有墙的开放式的皇家园林散步。皇宫的后花园真大。对称的呈几何图案的花圃，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树墙，洁净的沙地，巨大的喷水池，随处可见的精美雕塑，这一切，衬托得皇宫更加雍容华贵。由于它与周围草地、林地和水域相连，没有边界，就格外显得辽阔、空旷。云从海上飘来，风从树梢吹来。白云袅袅，芳草萋萋。我们坐在草地上，逗禽鸟觅食，看白鸽飞翔。此刻，我感受到了大自然的风情和野趣，也似乎明白了欧洲皇宫普遍没有围墙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