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与“背离” ——关于人物典型报道思想性和可读性的断想 马三成
这几年在大西北跑边防,采写了一些人物典型报道,有得有失。如果要从人物典型报道思想性和可读性方面作些思考,我觉得还需要强调思维空间上的两个概念:“走近”与“背离”。“走近”与“背离”是一对矛盾。从写作的角度看,“走近”典型人物,就是接受感动,表现感染力;“背离”典型人物,就是欣赏优美,表现时代精神。寻求两者的统一,我觉得还应该注意以下几个问题。
“悲情点”不能充当“动情点”
毋庸讳言,人物典型报道的成败优劣,关键在于“动情点”。或者字字见情、句句感人,或者偶有让人动容、动情地方。否则,人物典型报道就没有力量。强调“走近”典型人物,就是为了发现、表现“动情点”。
然而,“动情点”往往被局限为“悲情点”。原因是在“走近”人物典型的过程中容易被“悲情点”感动,而在“背离”时才能欣赏到“动情点”。正如一个融化在黄土地里的人能真正替黄土地说些什么,一个十足的醉汉能道出酒的什么妙处,一个游子会感激母亲什么。它们只能在欣赏者的眼中,才能体现黄土地体现酒浆体现母亲。
把“动情点”局限为“悲情点”,往往导致人物典型报道中的“凄凄惨惨戚戚”的悲剧现象。这些年,我采写的一些边防人物典型报道,大都没有摆脱这个窠臼。原因是“悲情点”容易产生感情共鸣,作者企图通过“悲情点”渲染人物典型感动读者,同时,“悲情点”好表现,有写作的模式。这种思维定势,导致我们抓典型总是“死伤”的人物多些。让“悲情点”充当了“动情点”,其实也掩盖了时代精神的“闪光点”。
意识到这个问题,我们从两个方面进行突破:一是在表现欢愉之中埋伏“动情点”。譬如,反映边防军人和妻子感情的稿件,一般都是眼泪巴巴的,而我们采写的什布奇边防连原连长刘长峰的系列报道:《长峰,我用微笑为你送行》、《什布奇,留下一个绿色背影》等3篇稿件,都过去3年了,兰州军区的领导和边防官兵见了我还在谈论。还有《丈夫守卡当上副营长,妻子都市考上博士生》和《爱人,你是我心中永远的春天》等稿件,反映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博士研究生杨军红和在喀喇昆仑山服役的丈夫李海刚的幸福生活,在表现欢愉之中都埋伏了“动情点”。军报刊稿后,地方多家媒体进行了转载。
二是在表现矛盾冲突中埋伏“动情点”。这个矛盾冲突包括人和自然界的矛盾、人与人的矛盾、人物自己思想上的矛盾。我在采写兰州军区某通信团团长高兴平抓训练的稿件《角逐电磁战场》时,就设置了种种矛盾。连长攀崖训练摔死了,他腿摔瘸了,上级通报批评了,党委会意见分歧了,等等等等,怎么办?他还是坚持把部队开进崇山峻岭,消灭了一个个信息化盲区。稿子在去年5月头条刊出后,军区主要领导让秘书给我打电话,给予表扬。
“穿靴戴帽”不能代替“量体裁衣”
我们采写人物典型报道,都爱往一个时期的“中央宣传精神”上靠,这没有错。但这种“穿靴戴帽”的做法,如果把握不好度,就很容易把人物典型拔高了,写虚了,刊登出来大家不认识了。有些好端端的典型,被记者和新闻干事写垮了,写臭了,这不能不说是宣传不当的责任。尽管作者用心是好的,但实际上是害了读者,坑了本人。所以,我们在采写人物典型报道时,既要让典型体现时代特色,又要实事求是“量体裁衣”,使典型人物不失“原生态”的美。
我的体会有两条:一是要“以实动人”。这是对“以情感人”、“以理服人”的补充。这个“实”,指的是“真实可信,朴实可亲,扎实可学”;是在寓高中的求实,寓深中的求实。否则,所谓的“高”与“深”就变成了虚张声势和故作深沉,就变成了贴标签和套公式。前年,我和柳刚采写阿里军分区札达县武装部原政委杨明春这个中宣部确定的典型时,就走了一段弯路。开始,我们根据典型的“原生态”新闻状况,采写了3篇通讯,我们感到很过硬。可稿子到了编辑部,说与“三个代表”不沾边(当时,正是学习“三个代表”掀高潮的时候)。根据有关人员的意见,我们连夜改稿,大标题和小标题都贴上了标鉴,稿子一路过关。就在准备安排哪一天上头条的时候,社长突然说,如果借鉴一下《谁是最可爱的人》和《依依惜别的深情》的表现方法,这篇稿子还能更感人。就这样,我们又进行了修改。结果又回到了原来的写作路子,通篇没有提“三个代表”一个字,两篇稿子《情满雪山》和《政委,我想对你说……》反映都不错。其中,《情满雪山》的主通讯还被评为优质稿。大家说,这个典型人物的稿子比其他中央媒体的稿子耐看。我和柳刚都感慨,收获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物典型报道,而是宣传典型的思路和写作技巧。
二是要“以小感人”。这个“小”是角度小,口子小,纵向开掘深;不是横向拓展广,平面辐射,地毯式铺张,搞“高大全”的模式化典型。去年,在采写南丁格尔奖获得者———三十里营房医疗站护士长姜云燕时,我和编辑部的同志根据部队提供的资料,原准备搞一组系列稿子。可深入采访后感到,姜云燕最感人的地方是对边防战士的感情,并不是材料上所说的攻克了高原疾病的多少种护理方法和刻苦学习方面的事迹,以及带出了多少护士,护理技术多么进步,谋打赢等等什么的。我建议编辑把原稿里这部分内容拿掉了。事实证明,这样做是正确的。4篇稿子只发了2篇,效果并不差。过去嫉妒姜云燕的同志说,原来材料里把高原病研究所的集体成果都安到了姜云燕的头上,把姜云燕弱项的东西大肆渲染了,可军报的稿子里没有讲这些,看了令人服气。元旦前,姜云燕被兰州军区授予“雪域高原模范护士长”荣誉称号,她对我说:“还是你们军报的宣传对我没有压力。”主通讯《青春燃烧喀喇昆仑》被评为优质稿。
“人的影子”不能模糊“人的灵魂”
通讯要用事实说话,这已是共识。但如果事例选择不当,通讯就成了一堆没有骨头的肉,有人的影子,但没有人的形象;有人的骨架,但没有人的灵魂。我翻了翻这些年宣传的人物典型,有的标题相似,有的情节相近,有的语言相同,概念化、公式化、脸谱化屡见不鲜,让人不忍卒读。
人物典型报道为什么会出现见“人的影子”,而未察“人的灵魂”呢?我想还是作者只满足了“走近”典型,看到了一堆事,而没有“背离”典型,去发现典型“灵魂”的美。解决这个问题,是不是要从三个环节入手:
注意典型事例的选取。“人无我有,人有我精”,是选择典型事例的标尺。有了精粹的典型事例,写出精美的新闻就有了基础。我在采写兰州军区特种大队原大队长杨延富的通讯《不为“光环”遮望眼》时,选取的都是冲破训练思想障碍的典型事例。譬如,“大队长、政委的弟弟训练不过关怎么办?全部退伍!无人驾驶飞机飞丢了一次还敢飞吗?飞!攀崖训练摔伤了干部,面临20年“双无”表彰会的临近怎么办?继续训!部队寒冬驻训大漠,战士的脚趾冻伤坏死怎么办?坚持到底!”类似的典型事例,本报二版几乎发了半个版。稿子见报后,军区领导在报纸上批示,让军训部下发一个通知,学习特种大队“训练场上流点血,未来战场少伤亡”的战斗精神。
注意个性化语言的运用。诗言志,文传情。个性化语言,自剖肝胆,壮怀激烈,而且真挚、淳朴、凝重、亲切,或土得掉渣,或洋得醉人,最能直抒胸意,刻画人的精神风貌。我在采写南疆边防十三团原政委魏庆荣这个总政确定的典型《雪山擎旗人》一稿时,就写到了魏庆荣的个性化语言。譬如,“给战士下个台阶,我的服务就上个台阶。”“战士是一面镜子,你首先对他笑,他也就会对你笑。”等等。这些经过记者细致观察和准确提炼的话语,如今已成为基层带兵人的口头禅。
注意细节描写的穿插。细节不是从“情节”是否“细小”的角度去理解,而是从新闻所描写的景物、人物、情节是否具体、形象的角度去领会。鲁迅先生认为,细节描写可以起到“借一斑略知全貌,以一目尽传精神”的作用。我在采写获中国新闻奖的两篇人物新闻《大海一样的深情》和《战士为国捐躯
亲人深明大义》的系列报道时,从场景细节的刻画,到语言细节的选择,再到行为细节流露,都交叉运用了“粗笔”和“细笔”,粗细结合,较好地丰富了通讯的内涵。(作者系解放军报社兰州记者站站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