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以新变代旧雄
———提高新闻评论质量的一点认识和思考
谭 健
（一）认识“新贵”。现代报业竞争的激烈程度让人有些目迷五色。《新京报》以其大胆“变脸”甚至出位的做派，引得圈内外人侧目而视。给人印象最深的是，它在对一版进行“视窗化”改造后，二三版却不是新闻版的平推顺移，而是让各类风格的言论“分疆封地”、“安营扎寨”，诸如社论、视点、观察、第三只眼、观点交锋、议论风生等五花八门的专栏，一股脑地跻身为报纸的“主版”。窥斑知豹。当今的评论何以得到如此宠爱？答案只有一句话：“时移事异”。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是一个社会不断进步、科技飞速发展、人们的思想观念日趋复杂的时代，社会生活和人们生活方式的独立性、选择性、多样性、差异性明显增强了。人们对这个日益捉摸不定的花花世界不再满足于知道“是什么”，而是想进一步知道“为什么”。于是，评论就成为适合当今人们价值取向的“新贵”。面对这一系列变化，提高新时期新闻评论最为基础性的工作，就是充分认识这一“新贵”，即新时期新闻评论到底出现了哪些新特点新趋势新变化。舍此，别无他途。
（二）本体回归。新闻评论是伴随新闻而生的，它的出现是新闻报道的一种延伸和拓展。我国过去的大多数评论，基本是党的机关报评论，指导或指出某一个时期内的工作或带倾向性问题者居多。由于考虑到人们的承受能力、内外有别等因素，评论相对滞后是习以为常的事情。现代科技的发展，改变了人类生存的时空观念。改革开放以来，尤其是市场经济的建立和发展，许多报纸都适应新形势新任务的需要，设置了紧贴社会生活的时评，以此放论天下之事。比如北京青年报、工人日报、羊城晚报、南方都市报、经济观察报、新京报等，每天都有时评与读者见面。这类时评颇似当年《大公报》老总张季鸾“看完大样写社评”的情形，是真正意义上的“就时论事”。这一回归，反映了中国经济发展和社会生活对现代传媒的新要求，体现了在现代传媒手段的作用下新闻评论文体向本体回归的趋势。在这个“倏忽变幻”的快节奏社会里，抢占心理空间，先入为主，最能影响人的行为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说，时效性就是影响力。时评因为时效性强，反应迅速及时，与人们的工作和生活贴得紧，舆论的导向性更具体，对社会和读者的影响远远大于非时评。
（三）纡尊降贵。新闻评论出现了世俗化、平民化色彩。党的机关报评论是“代圣人立言”，大都涉及国家的大政方针或思想理论上的论辩。这类评论具有很强的政治性、政策性、全局性和权威性，对国内外的影响是其他评论无法与之比拟的。但由于它一般都集中在思想政治领域立论，许多社会现象和读者关注的问题未能纳入评论的“领地”，读者无法看到主流媒体对这些问题的分析和看法。当下有许多评论，用更加宽广的视野，扩大了传统媒体评论的天地，把过去较为单一的评论扩大到世俗生活范畴，把较为单一的思想政治性评论延伸并拓展到公共道德、经济生活、私人空间和其他领域，使评论的内涵和外延大大扩张了，不仅有思想政治引导，还有生活方式、法律道德、甚至性格心理引导。更重要的是，这种引导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紧密相关，柴米油盐酱醋，都是它涉及的领域，引车卖浆者流，都是它关注的对象。从孩子上学难到食品安全，从街道上一个井盖伤人到一个广告牌设置不合理，均被彀入囊中。这些评论从选题范围到说理层面，可以说不是大局，但反映的是大局；不是主导，但反映了主导。评论的这种世俗化、平民化倾向，不仅体现了“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利为民所谋”的执政理念，而且它的文体意义可以说是划时代的。如同哲学从哲学家的课堂上和书斋中走出来一样，评论一旦与“下里巴人”结缘，开启通向世俗民间的大门，介入普通老百姓的生存状态，将大大拓展其功能和作用，有可能开创新闻评论的新时代。
（四）树杂花繁。新闻评论的风格和体例呈现出多元化趋势。过去传统的新闻评论，只有党报、机关报评论部的几个人秉笔应命在哪儿呼悠，写来写去，从内容到形式变化不大。现在不一样了，随着现代报业的疯长和互联网等现代传媒的突进，人们发表意见的渠道增多了，方式更加便捷了，“我说人人”、“人人说我”，一个话题可以招来多人参与放论，谁都可以对社会上的人或事品头评足，使新闻评论的参与性、开放性和互动性大大增强了。我姑且把这种现象叫做“公民评论时代”。相当一些有见地的报纸，还尝试开辟了新闻评论专页。由于评论的写作主体发生变化，写作队伍不断发展壮大，人员结构成份多样，特别是一批专家、学者、博客的加入，使评论从内容到形式都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气象，新闻文体随之发生了改观：写作风格的个性化特点突出了，有的趋于口语化，有的偏于书卷气，有的侧重杂文味，改变了原来评论面孔比较单一扁平的文体风格。
（五）“拉弗曲线”。西方经济学上有一个著名的“拉弗曲线”原理：税率高并不等于实际税收就高。税率太高，人们就被吓跑了，结果是什么经济活动都不发生，你反而收不上税来。反思过去有的评论，很容易让人想到“拉弗曲线”，即不讲究实际宣传效果，自以为真理在手，不论时间、地点、条件，也不考虑读者的接受心理，只管高头讲章，一一道来，结果是收效甚微。新闻评论的写作应该借鉴一下“拉弗曲线”的原理，讲究动机与效果的统一：真理在手，也要讲究因时因地和方式方法。随着社会生活方式等方面的多样化，加之人的素质不断提高，评论作为最直接影响人的价值判断的一种舆论引导方式，较之从前，人们对此少了一些从众心理，多了几分独立心态，致使当今新闻评论面临前所未有的“挑剔性”接受。过去部队官兵有什么思想认识问题，解放军报发一篇评论就可以“文到病除”；现在有什么思想问题，则要复杂得多。在当代中国社会，评论的舆论引导公信力受到来自多方面的挑战，不是单由牌子或来头决定的，而是看你的实际说服力。原因极简单，放在新闻纸上的评论没有强制性，就算你讲的是真理，如果他不阅读，宣传效果无从谈起。主流媒体的新闻评论，由于具备正宗合法的主流地位、代“圣人立言”的权威地位、人民群众高度信任的公信地位，比较容易出现“拉弗曲线”的现象，需要引起特别注意。
（六）关注网络。因特网的出现，催生了一种以博客为主体的泛政化、普世化的评论方式，它的即时性、随意性、时效性、不确定性和快捷与互联以及它没有截稿时间，弱设防、难控制，是传统主流媒体评论无法与之抗衡的，极大地增加了传统主流媒体新闻评论的难度。各种理念呈发散状，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无远弗届，随时都在消解传统主流媒体的言论引导。回避它是愚蠢的，研究它、驾驭它才是明智的。比如网络信息也好，博客评论也罢，其特点是信息量大，角度新颖，观点驳杂，但难以集束成一个比较一致的意见或观点。这给传统主流媒体评论留下了生存发展的空间。评论要想造成强势传播，就要学会整合网络资源，多关注网上信息，多捕捉网上动向，多借鉴网上评论。此外，电视评论的异军突起，也已对传统媒体的新闻评论构成威胁。如何超越读图时代传统平面媒体的局限，切实是当前新闻评论必须解决的一个现实课题。
（七）传播链条。“谁说的，怎么说的，说了什么，通过什么渠道，有什么反映”，现代传播学的链条式分解，第一次把新闻的作用进行了外科手术式的剖析。这一研究成果极大地促进了现代新闻业的迅猛发展。如果说新闻传播的是实事信息，那么评论传播的就是观点信息。惜乎当下业内人士往往只重视前者而忽视后者。其实，观点信息的传播比实事信息的传播更加复杂，处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它在传播链条中产生的多重“反馈回流”以及成倍的“扩放功能”，是实事信息传播远远不及的。可以说，对评论文体认识理解得越清楚越明白，就越能在评论的写作中走向自由王国。用心研究现代传播学中观点信息传播的运作规律，是“砍柴”的“磨刀”之功，是“善事”的“利器”之举。
（八）完善法理。我国的新闻评论权尚处于一种习惯性自然状态，评论权有可能在实践中遭遇法律难题。新闻评论是指在法定范围内个人或新闻传媒，对新近发生的事实或人们普遍关注的现实问题所发表的看法或议论。这应该是一种法律赋予的权利。这一状况在过去不会出现任何问题，但在法律体系逐步完善、社会生活多元化的今天有可能留下法律的真空。比如评论权是一项政治权利，还是普通民事权利或是一种行政权利。再比如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说到什么程度等。早些年某报发表一篇关于证券投资要理性选择的评论，极大地影响了股票市场。不少人因此质疑这篇评论的合法性。倘能加紧进行新闻法律环境建设，制定一套符合我国国情的新闻法律体系，为新闻评论提供良好的法律环境，主流新闻媒体说起“官话”来就会底气更足，更具权威性和公信力。
（九）贴近选择。“三贴近”的原则，反映和体现了现代传媒发展对党的新闻事业的新要求。它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思想内容的选择，即写人民和士兵关注的问题，写国家和军队建设和发展的问题。全面准确及时地传达上面的精神，这是新闻评论的大头，也是新闻工作党性原则的必然要求。上面的精神来自对下情的调查和分析，传达上面的精神就是反映下面的心声。但也要看到，上面的精神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的覆盖面，这就要求评论在坚持传达上情的同时，也要把评论的触角向下延伸和拓展，加强一点来自基层的选题。二是要求加强评论内在规律的探索和研究，多采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比如可以适当增加一些个性化色彩，多些寓理于事，少些纯粹的逻辑推理；多些知识性、趣味性，少些官话套话；多些具体分析，少些命令和教训式口气。等等。
（十）兔起鹘落。过去我们往往忽视评论的新闻性。应该说新闻评论的生命力就在于它贴近和围绕新闻事实而发表意见。为什么新闻评论习惯上被称为时评或快评，其道理就在这里。美国新闻评论大师李普曼的评论，之所以能引起上至美国总统，下至普通老百姓的广泛关注，并成为美国政府和各个政党的决策参考，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具备一种敏锐的新闻嗅觉，“木落知寒”，能根据形势的发展变化，准确把握住国内外形势的脉搏，及时预见政府的内外政策走向。可见，若想增强评论的冲击力和吸引力，加强评论的新闻性是一个重要途径。对时事政治要如影随形，对新闻事件要快速反应，特别是要改变过去的传统理念，把评论的时效性放在与新闻的时效性同等重要的位置。
（十一）文采本义。评论的优劣除了在思想上见分晓之外，很大程度上也在文采上示高下。在电子传媒如日中天的情况下，纸质媒体的生存空间，第一是深度，第二就是文采。文字是声形义的结合，尤其是我国的象形文字，里面蕴含着中华民族的文化信息和遗传密码，存在一种内在的音韵节奏和音律之美。如果能把三个因素有机地糅合起来，就能产生一种文采之美，增强新闻评论的可读性和吸引力。文采是什么？这是最需要搞明白的问题。文采不是一种狭义的表现形式，而是一个宽泛的文体范畴。它本身就是内容的一部分，而不是游离于内容的外在附加物。有时候表现为一种凝炼的思想概括，有时候表现为一种精彩的条分缕析，有时候表现为一种严密的逻辑论证，有时候表现为一种文眼的画龙点睛，有时候表现为一种幽默的体情状物，有时候甚至什么也不是，只不过是一种非常吻合内容需要和整体风格的分段。总之，文采不是形之于外的金银首饰、花俏衣裳，而是消融于文本之中的“大道无藏”。为什么文采重要人皆知之，而秉笔推砚时仍然“言而无文”？原因无他，对文采的理解停留在浅表层次，把妃红俪白当文采，不得真谛和要领。鲁迅先生针对当年“打打杀杀”就是革命文学这一误解，用两句诗例释说，真正的候门之家贴对联彰显富贵往往远离“金银”二字，只用“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之类，从中透露出来的钟鸣鼎食之气象却咄咄逼人。质言之，真正称得上有文采的东西，断然不用描红画绿。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评论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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