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得第三届中国新闻摄影记者“金眼奖”时,李刚才刚刚过完27岁的生日。以这样的年纪夺得中国新闻摄影最高奖项,而且参赛照片获得了所有作品的最高分,这是史无前例的。难怪军报资深摄影记者乔天富在评价李刚的文章《后生可“畏”》中感慨道:“这一方面展示了李刚的实力,后生可‘畏’,也昭示着中国的摄影事业后继有人,可喜可贺。”
差一点与军事摄影失之交臂,李刚说———
我只剩下一条路,就是认认真真拍好每一张片子
受两位哥哥的影响,李刚从小就对摄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1989年秋,李刚还在念高中,有一次人武部请他大哥去拍照,正巧大哥外出了,李刚只好顶替。忙了一整天后,接兵的军官看中了这个长像清秀,颇有灵气的小伙子,拍拍他的肩膀说:“跟我们走吧。”就这样,李刚成了东北偏僻山区的一个野战部队的新兵,也从此与军事摄影结下了不解之缘。
1998年,当李刚作为惟一的军事记者踏上全国十佳青年摄影记者的领奖台时,他的脸上透出的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与冷静。8年前的一段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1991年,刚当了两年兵的李刚放弃了入党和提干的机会,从师秘书科转到宣传科去从事摄影。当时,李刚负责保管一台价值8000元的相机。他像宝贝一样照看着这台昂贵的机器,自己仍用着一台海鸥120相机。意外发生在他一次外出采访回来后,相机竟失踪了!才19岁的李刚吓傻了眼,8000元,就是倾家荡产也赔不起啊。找不到又赔不起,对于李刚来说,惟一的选择就是背负着重责退伍,这对不到20岁的李刚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他是多么热爱手中的相机,多么钟情这片绿色军营啊。后来,案件渐渐明了,李刚终于澄清了自己,再一次背上了相机。这一次,他仿佛背上了自己的生命。“差一点这辈子就与摄影无缘了。”李刚说,“我只剩下一条路,就是认认真真拍好每一张片子。”
在后来十几年的摄影生涯中,李刚多次参加抗洪报道,常常冒着生命危险抢镜头,不止一次被洪水卷入旋涡,但相机总被他用雨衣裹好,高高举起。那次难忘的经历,已让李刚坚定了“人在相机在”的信念,宁可丢命也不能丢了手中的相机。“当举起镜头时,我就像举着自己的生命。”李刚如是说。也许正是因为他对摄影本身的这份真诚与热爱,才会使他在困难面前变得坚强,在荣誉面前显得冷静。
北方的冬天给李刚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一顶大棉帽,一双大棉鞋,一个摄影包,李刚就这样在师部和下属团队、连队之间来回奔波,日升出发,日落而归。一年下来,李刚在军内外各大报刊上发表照片一百多张,平均3天就有一张照片见报。起初,李刚也时常为发不了稿件、凑不足数量而犯愁,但他渐渐感悟到:摄影不仅是拍照,更多的应该是自己对军营的理解,是智慧和真情的传递。他从书本里广泛学习摄影的专业知识,从电影的每一个画面中,学习电影人独具个性的构图,领会他们如何用线条和色彩来展示人的内心世界。在内心深处,李刚已渐渐地将自己和摄影融为一体。透过镜头,他看到的是另一个充满独特符号、语言和情感的世界。
8年跑遍了所属部队的每一个连队,李刚说———
我努力用镜头表现正义、善良、奉献和悲壮,渴望感染每一个人
1997年,李刚从师宣传科直接进入新华社解放军分社摄影部学习。尽管他每天都只能睡在办公室一尺宽的窗台上,但军分社却为他从事军事摄影开辟了极为广阔的天地,使他有更多的机会站在重大新闻的第一现场:1998年张家口地震,5月大兴安岭火灾,夏天三江抗洪;1999年国庆阅兵,12月澳门回归,直至“神舟”五号的成功发射等。在此期间,李刚无数次按下快门,纪录下一幕幕令世人难忘的瞬间。有人说,时势造英雄,李刚的成功是得益于他所处的位置。而事实上,他屡次在密密匝匝的镜头中脱颖而出,一举拿下各项大奖,却得益于他多年在基层的情感积累,以及他对人生、人性永不停止的探索和思考。
1991年底,李刚到师宣传科不久,拍下了一张反映老兵退伍的作品《最后的军礼》,再现了一排老兵在告别军营前向军营敬礼的场面。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场景,然而,当李刚将镜头的焦点对准一行挂在老兵眼角晶莹的泪水时,他不仅打动了自己,也打动了所有读者。这张照片意外地获得了中国新闻奖。当李刚作为一名战士第一次到北京领奖时,他并没有过多地沉溺于成功的喜悦之中,而是仔细审读了其他参赛者的每一张照片。“看过之后,我感到一种顿悟,以前光知道拍片子,不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层面,现在我对自己有了认识,也不再盲目崇拜‘名家’。其实摄影的光环离每人都很近,就看你怎样用自己的镜头去捕捉生活、再现真实。”
当时的李刚还没有机会接触重大的新闻现场,但他却从最基层的生活体验中找到了自己创作的基点和优势,使他的作品日趋成熟。
“我努力用镜头表现正义、善良、奉献和悲壮,传达我的情感,渴望感染每一个人。”8年时间里,李刚跑遍了所属部队的每一个连队,与战士一起摸爬滚打,一起体验生活中的悲欢离合,尽可能地用最真诚朴实的手法表现士兵,真正进入他们的生活和思维,挖掘他们作为当代青年的共性,揭示市场经济浪潮冲击下的当代军营中的战士们真实的内心世界。一年365天,近300天的时间蹲在连队里,李刚用200多个胶卷拍摄的纪实专题《生活中的士兵》客观真实地记录了普通士兵的生存和情感状态。他拍摄的作品《生命中有了当兵的历史》、《另一种青春》,先后在部队举办了展览,并分获东北三省军事摄影艺术比赛的金奖。
李刚常说:“人的内心深处是相通的。当我的照片与读者产生了真正的共鸣时,我会感到无比欣慰。”他始终将镜头对准人性中共同的东西,从不放弃任何可以打动读者的细节。“一个眼神,可以决定一张照片的生死。”所有这些,都使李刚的作品大气而又不乏细腻,具有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又不乏感人的细节。
1998年1月,李刚在张家口地震灾区拍摄的照片《死别》,记述了一位父亲即将掩埋自己幼儿时的场景。死去的孩子依偎在父亲胸前,熟睡一般宁静,与父亲撕裂般的痛苦、冰冷的棺材形成强烈的对比,撞击着读者的心灵。广角镜头与小光圈使杂乱无章的背景清晰可见,主人公被挤到照片的一角,灰暗的天空下,复杂、压抑、恐惧的心理准确无误地传达给了每一位读者。这张照片后来成了1998年十佳摄影记者作品集的封面。谈到这张照片时,李刚说:“好的新闻照片应该准确使用每一个符号,充分表达你所希望表达的足够多的信息和情感,除此之外任何画面都是失败的。”
同年夏天,百年不遇的洪水袭卷大半个中国,不少子弟兵在这场战役中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抗洪结束后,空军某部为十几位烈士举行追悼会,李刚拍下了《诀别抗洪烈士》这张照片。照片中,李刚只简单地交待了战士们手捧烈士的遗像、军官们向他们致礼的前景,而将焦点引向了人群中的军嫂,年轻美丽的军嫂在丈夫的遗像前失声痛哭,被战士们勉强搀扶着前进。写在军人脸上的严肃、刚毅与亲人难掩的痛楚形成强烈的对比,喻示着军人平凡的内心世界,只有在为祖国献出生命的那一刻,才从亲人的脸上尽情流露。
白岩松问他拍摄时有没有感到危险时,李刚说———
我离危险更近一步,身后的千百万读者就离真实更近一步
时效性和真实性一样,都是新闻赖以生存的土壤。人们常说:“快新闻可以打倒好新闻。”在新闻摄影者看来,这一点就更显得举足轻重。
作为一名新华社记者,在抢新闻时,不仅要与国内许多媒体竞争,而且要与国外众多技术力量雄厚的通讯社竞争。为了在新形势下争分夺秒,李刚很早就开始自学电脑,学习网络技术,并创建了个人网站。
1997年6月,李刚到新华社不久,就被派往西昌拍摄卫星发射。出发前,上级通知他到技术局领器材,他第一次接触到数码相机。凭着自己长期接触电脑的经验,李刚在半小时内掌握了数码相机的使用,然后背上相机出发了。
“当时,我心里忐忑不安。火箭发射只有几秒钟,任何闪失都可能造成整个拍摄失败”为了防止万一,李刚还是给一台普通相机装上了胶卷。
零点整,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火箭从发射架上腾空而起。李刚成为现场惟一使用数码相机发稿的记者。
1999年12月,澳门回归那天,李刚与众多手持数码相机的记者共同坐在新闻车里。此时的他,早已对数码相机的使用轻车熟路了。当第一辆军车驶进澳门时,李刚按下了快门。取卡、装卡、通过手机上网、发送,一切忙而不乱。一个小时后,当李刚跳下新闻车去冲洗手里的胶卷时,一份《澳门日报》送到他的手中,在头版显著位置,他看到了自己刚刚发送的照片。
2003年10月15日,一个让世界瞩目的日子,“神舟”五号载着中国首位航天员杨利伟一飞冲天。对于中国航天事业来说,这是一次空前的挑战。对于来自世界各地的数百家新闻记者来说,同样是一块无形的擂台。已经被称为“老将”的李刚,在“临战”前的头一天,再一次为等待这激动人心的一刻而失眠了。多年的经验使他强烈地意识到,在这样一个时刻,任何一个零部件出现小小的问题都是有可能的,也是不可饶恕的,甚至可能会造成让他终生遗憾的损失。为了确保拍摄的万无一失,他准备了3台佳能EOS-ID相机和3台IBMT30电脑,加上镜头、角架,足足102斤。“我有时候就想,再过10年,我的身体还允不允许我从事新闻摄影这个职业?但愿到那时,技术进步到和我们想象的一样,一部相机和手机就足以笑傲江湖。”
火箭发射5分钟后,李刚的照片迅速通过新华社发稿中心发向世界。而很快,发稿中心摄影部副主任刘东山却接到一个来自美联社的电话,对方对照片的真实性表示质疑:照片上竟然可以清晰地看到火箭上的文字和符号,而根据他们对拍摄距离和火箭运动的速度的推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刘东山对他们的回答十分简单:“第一,中国的摄影记者就是有这样的水平;第二,我们根本没有造假的必要;第三,我们根本没有造假的时间。”
不久后,中央电视台同一首歌节目组在新华社举办“走进新华社”专题晚会,李刚被请到了台上。主持人白岩松拉着李刚的手问他:“当时你离火箭发射架那么近,有没有感觉到危险?”李刚说:“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我离危险更近一步,身后的千百万读者就离真实更近一步。”
从一名普通的战士成长为我军优秀摄影工作者的李刚,如今已过而立之年,算得上功成名就,年轻有为。然而,我们眼前的他依然那么谦和,那么充满斗志。他那双睿智的眼睛,时不时燃起闪电般的光亮,使人为之一振。离不开摄影的他,是在用内心的激情点亮生命,聚焦人生,开创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