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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舟”归途上的守望

———《航天英雄杨利伟出舱瞬间》拍摄纪实

孙阳


    今年的10月15日晚,刚好碰见解放军报记者范炬炜,刚要打招呼,他抢先说:“你还记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正准备去迎接杨利伟吗?”一句话,让我蓦然回到了那个令人热血沸腾的夜晚。
    2003年9月初,我到达内蒙古飞船着陆场区,参加“神舟”五号载人飞船着陆、回收的新闻报道。刚到场区,载人航天着陆场总指挥夏长法副司令员就对我说:“这次机会千载难逢,你一定要把照片拍好。”作为报道这一具有历史意义新闻事件的一员,我感到特别幸运与自豪。我刚开始从事新闻摄影工作,就有幸参加了“神舟”一号飞船回收的报道,从此就与历次“神舟”返回舱结下了不解之缘。虽然自己对相关报道已轻车熟路,但对于这次载人任务,心里却没有底。怎样抓拍好杨利伟安然归来?怎样使飞船成功着陆的新闻照片进一步出新?又如何在这场新闻大战中第一时间赶赴现场等,都是我到场区之后经常思考琢磨的问题。
    正是因为熟悉,思维才很容易陷入定式,感觉也容易麻木。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这次拍摄“神舟”五号飞船成功着陆面临着三大难题:一是虽说飞船是在草原着陆,但场区的草原并不像诗中所描绘的“风吹草低见牛羊”那样浪漫,也不像歌里唱的“风吹绿草遍地花,牛羊好似珍珠洒”那般温柔。深秋的内蒙草原天高地阔、黄沙遍地,又加之飞船是在凌晨6时左右返回,光线暗淡,缺乏色彩鲜明、层次丰富的背景,照片不一定会有良好的视觉效果。二是飞船着陆过程有几个关键点,首先是主伞打开后的降落场面,其次是返回舱缓冲火箭点火着陆的瞬间,再者是着陆后有关返回舱的各项处理工作。前两个关键点可遇不可求,在前4次任务中无人拍摄到,后者却是重复使用过多次的画面。三是多了拍摄任务的重中之重———首飞航天员杨利伟。怎样准确把握和刻画杨利伟的出舱瞬间、重回大地的状态以及具有代表意义的姿态和时刻……不确定、突发的因素太多,可以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能否圆满完成任务,自己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梳理出了问题,拍摄的“兴奋点”也就自然而然地摆在了面前。在场区,我不时追着总指挥夏长法副司令员,准确了解飞船的落地时间和搜救行动方案,并全程参加了5次模拟搜救演练,观看了飞船着陆的模拟动画演示,细心记下了每次工作的流程,标明自己准确拍摄的关键环节,熟记在心,防止在现场由于紧张和心情激动而思路不清。在飞船返回的前3天,我坚持每天5点半就走上测控阵地,按照回收任务的程序,观察天色,并根据自己提前预想的一些画面,例如飞船开伞、降落、杨利伟出舱等,调整数码相机的感光度设置,对着一些静物进行试拍。经过3天的摸索,心里有了数。
    10月15日上午9时,杨利伟奉命出征,“神箭”托举着“神舟”在万众的期待中壮丽起飞。着陆场区的所有官兵几乎守着电视看了一天,由于没有手机信号,场区仅有的几条外线通通成了热线,不少人在电话里告诉家人、朋友,“明天早晨,我会亲自到现场迎接杨利伟。”与此同时,随行的13家国内主要媒体的记者也各自在“擦枪弄炮”,整理自己的装备,做着最后的准备。大家笑着说:“这可是千年等一回!”新闻战场上浓浓的“硝烟”味已经提前闻见了。当我告诉他们飞船着陆的阿木古朗牧场在蒙语中是平安的意思,大家不禁纷纷赞道:好兆头,好兆头,杨利伟一定会平安着陆,我们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
    可就在下午,意外情况发生了,当指挥部把最终的记者安排表发下来的时候,我发现乘直升机的人员名单上没有我!我顿时急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次搜救是采用“空中为主,地面为辅”的模式,直升机将在空中直接追踪返回舱,最有可能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如果上不了直升机,拍摄飞船降落、着陆、航天员开舱等出彩的画面就很有可能“泡汤”。
    在离地面分队出发的前两个小时,我找到了夏指挥长,再一次请求让我登机,并说明了自己的拍摄计划。面对我的恳求,指挥长口气有所松动:“到时你自己随机应变吧!”听到他口气一松,我赶忙说:“那我就跟着您吧!”
    决战时刻很快来临了。16日凌晨,被夜幕笼罩的草原开始沸腾了,整装待发的搜救队员个个精神抖擞,他们兴奋得彻夜未眠,准备见证这个历史性的时刻。主着陆场地势平坦,视野开阔,尚未枯黄的牧草随风摇曳,悄悄地铺向四周。远处,月光下依稀可见微微隆起的土丘,就像大地母亲张开双臂,准备拥抱天外归来的游子。
    离空中分队出发还有3个小时,在宿舍,我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数码相机、电池、海事卫星电话、笔记本电脑等器材。凌晨5点,随着一声响亮的哨音,空中分队人员集合准备出发。趁点名期间,我首先跑向在附近待命的指挥直升机,并对机组人员说:“我给你们留个影”,随手按下了快门,并解释我需要拍摄一下指挥长上机出发的镜头,由于博得了好感,机组人员只检查了采访证,就让我顺利登上了直升机,并愉快地与我合了影。至此,我心头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不一会儿直升机上挤满了人,几个有利于拍摄的舷窗位置分别被搜救队员和相关技术人员堵得死死的,我被挤到了直升机的最尾部,只好静观其变。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直升机腾空而起,向预定空域飞去。
    在这“神舟”回归的天地间,搜救队员在守望,记者在守望,每个人心中都为这次壮丽的回归而默默祈祷。
    6时08分,夜幕中闪过了一道绚丽的火花,飞船正以每秒近8公里的速度穿越黑障。大家不约而同地把脸贴在了舷窗上,这段时间是飞船能否安全返回的关键阶段,大家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上。毕竟,“神舟”五号飞船倾注了亿万中华儿女的理想和希望,负载着一个古老民族数千年的飞天梦想。机载仪器显示返回舱一切正常,正在悬停的直升机顿时加速,朝着返回舱着陆方向飞去。我赶忙打开了相机开关,并告诫自己一定要镇定,把几个要重点拍摄的画面重新理了一遍,并按照计划中的第一个关键点———准备抓拍飞船降落的过程。因为数码相机开启之后,长时间不用,会自动进入待机状态,我提醒自己每隔一会儿,就要轻轻按一下快门,以确保相机随时处于“战斗”状态。
    深蓝的天幕慢悠悠地裂开了一条缝隙,在天与地的交汇处一道橘红色的朝霞微微探出了头,出现了我预想中富有层次的天空画面。突然噪音嘈杂的机舱内,不少人纷纷把手指向窗外,从他们兴奋的表情上可以得知已看到返回舱,我奋力挤上前,先把相机塞向窗口。没想到天时、地利、人和如此垂青于我,直升机为便于观察返回舱,突然一个侧转,就在我的眼前出现了壮美的一幕:外如钟形的返回舱正拖着红、蓝、白三色的巨大降落伞映衬着朝霞飘然而来。我连忙按下快门,听到相机马达的卷动声,我确认这一千载难逢的画面已被记录在相机里。
飞船马上就要着陆,第二个关键点———返回舱缓冲发动机点火的镜头又立即闪入我的脑海。为保证画面清晰,我直接拉开了直升机的舷窗,把身子探出窗外,对准徐徐降落的返回舱,轻轻按动快门对焦,在它即将落地的过程中,我屏住呼吸,提前开始连拍,忽然返回舱四周冒出一团白烟,缓冲发动机点火成功,这一难得的镜头再次被录入我的镜头。
    直升机在返回舱附近落地,没等放下舷梯,夏指挥长就带领搜救队员立即跳了下去。我尽量克制自己兴奋的心情,一边冲向返回舱,一边给相机换上15到28的广角镜头,准备抓拍舱内情景。
    搜救队员飞快地打开舱门,身着白色航天服的杨利伟出现在我的眼前,他正平静地整理着舱内的物品。我激动地喊道:“杨大哥,祝贺您,我能为您照张相吗?”杨利伟一转头友好地朝我微笑,我兴奋地向他举起了“V”型胜利手势,突然他也微笑着高高举起了“V”型手势,这不是能最好证明杨利伟成功返回的典型瞬间吗?我不失时机地按下了快门,闪光灯一闪,这一细节被记录下来。杨利伟成功了,我的抓拍也成功了!
    为保证技术人员对杨利伟以及舱内的检查工作,我只得暂时停止拍摄。但为了不落下任何细节,我关闭了闪光灯,迅速提高了相机的感光度,在工作人员的缝隙中,趁机拍摄了杨利伟与温家宝总理通话、舱内检查等画面。
    随着另外4架直升机和地面搜救车辆的到来,晨曦中的草原现场开始实行严格的管制,所有的摄录人员被严格隔离在警戒圈外,不少人很是羡慕我能第一个到达现场。为抓取拍摄杨利伟出舱这一重要瞬间,我更换上了能较好表现人物特写的70到200长焦镜头。为能在拥挤的人群中站稳位置,我紧紧靠住在入口处负责警戒的一位搜救队员,防止人群拥挤造成相机的抖动。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杨利伟缓缓走出返回舱,他把面罩向上打开,微笑着向迎接他回家的人们挥了挥手。一时间,草原上掌声雷动,直上天外!同样的激动也促使我不停地按着快门。
    考虑到现场时间紧迫,利用海事卫星电话传稿需要时间过长,在杨利伟更换航天服的间隙,我向指挥长请求跟随专机直飞北京发稿,并说明在这段时间里还可以再抓拍一些其他细节,没想到指挥长一口答应。争取到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考虑到一些媒体会出号外,我立即通过卫星电话把我的行动告诉了《中国青年报》、《中国军工报》等媒体,告诉他们大约10点左右我在西郊机场会把照片准备好,并争取在专机上再抓取一些独家的照片。这一想法得到大家的肯定,前后方达成了一致。
    不一会儿,换上天蓝色航天员工作服的杨利伟,又回到人们面前,更显得英气勃勃。在人们的欢呼声中,他登上了一架直升机。当直升机即将飞向呼和浩特机场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现场处理返回舱的镜头我就可能要错过了,就在直升机腾空而起的刹那,我透过圆形的舷窗,俯拍了几张现场画面,由于舷窗是凸型,还有点鱼眼镜头的感觉,我顺便把舷窗框入了取景框,形成了较为新颖的构图,在前4次任务中也没有过这样的画面。直到直升机也呼啸着离开现场,我才松开了快门。从数码液晶屏上回放照片,我感觉这一画面构图突破了前4次的拍摄。
    9点钟,专机从呼和浩特机场起飞,在专机上我顺便抓拍了杨利伟接受采访,与大家谈笑自若的画面,表现了他良好的状态。同时,我迅速把照片输入电脑,进行了挑选、剪裁。9点52分,专机到达北京西郊机场,这里更是一片欢乐的海洋。走下专机,目送杨利伟离开,我的拍摄任务告以结束,图片已在最快的时间内送往报社。下午,《中国青年报》在一版头条位置以半个版的篇幅刊登了杨利伟成功着陆的新闻照片,同行、朋友们也纷纷打来电话向我祝贺。这张照片同时也荣获了第十四届中国新闻奖摄影作品复评暨2003年全国新闻摄影作品年赛银奖。
    面对成绩,一些著名摄影记者的话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他们将激励着我在今后的新闻摄影实践中继续细细地品味、琢磨:
    艾森斯塔德:“照片源于大脑。”
    罗伯特·卡帕:“如果你的照片拍得不够好,那是因为你靠得还不够近。”
    大卫·特雷:“一张照片就意味着高声的叫喊和说出世界上的某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