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11日,当代名记者穆青永远离开了我们。
穆青1942年9月到延安《解放日报》作记者,半个多世纪以来笔耕不辍,即便在担任新华社社长的十来年里仍坚持深入基层采访。穆青擅长写人物通讯,他塑造的焦裕禄、吴吉昌等人物形象影响了几代人;穆青足迹遍及50多个国家,他写作了大量国际通讯与随笔,堪称美文;穆青采写的《潮涌中州》、《风帆起珠江》,记录了时代巨变;《历史的审判》更是一篇富有哲思的史论……
不仅于此。作为随军记者,穆青在战争年代采写了很多战地通讯,鼓舞士气,激励人心,似吹响的进军号,其表现手法多样,自成风格,即使今天读来,你也不能不被吸引。
转战南北 秉笔战斗
穆青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1937年,年仅16岁的穆青参加了党领导的抗日队伍。1938年8月,穆青写作前线通讯《岛国的呐喊》,反映日军士兵厌战恋家的情绪及其国内经济恐慌、人民生活困苦的情景,揭示了非正义战争必败的趋势,鼓舞了中国人民争取抗战胜利的信心。
抗战胜利后,1946年2月穆青“北上”,长途跋涉来到东北。到达后的第二天即被《东北日报》派去采访周保中将军。穆青首先完成了一篇《周保中将军答记者问》,其后写作《东北抗日联军14年斗争史略》,全文共12000多字,在《东北日报》和延安《解放日报》上同时发表,有力地证明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东北抗日联军在抗战中的功勋业绩。
1948年9月,辽沈战役开始,穆青参加了围困长春战役的报道。这一时间写有《空中飞来的哀音》、《月夜寒箫》、《长春光复记》等5篇战地通讯和多篇战地消息。这些一线报道极大鼓舞了我军士气,瓦解蒋军的兵心,促使敌军投诚。
1949年穆青随第四野战军以新华社特派记者的身份“南下”,记录了解放军南征的足迹,对解放武汉、长沙、衡阳、安庆等地的历史性事件都有生动详细的记录,穆青的战地通讯主要写于这一时期。一篇篇战地通讯谱写了我军横扫千里、排山倒海的进军曲,吹响了解放全中国的进军号。
穆青的战地通讯中有记述我军浩浩荡荡的南下行军征战的,诸如《淮河两岸》、《穿过大别山》、《湘鄂道上》、《飞跃在南线的汽车兵团》等篇章写得生动、壮观。
随四野南下的征途中,穆青一路了解到不同地区的人民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事迹以及取得的业绩,写作了歌颂湖南地下党组织的《20年不屈的斗争》和揭露了敌人残忍本性的《平江人民的血泪》等作品。
穆青的战地通讯中不少佳作是赞扬军民鱼水情的,如《十里长鞭》、《界岭夜雨》,还有反映解放区人民喜悦心情的,如《狂欢之夜》、《“革命又回来了!”》,在《“革命又回来了!”》的结尾,作者禁不住流泪,深情地说:“是的,‘革命又回来了’,而且革命即将取得全国的胜利。”给读者以鼓舞、以力量,在嘹亮的进军号中,让读者仿佛听到了解放全中国的预言。
栉风沐雨 置身前线
为采写战地通讯,穆青常常冒着危险,甚至枪林弹雨深入一线采访。
在赶赴周保中将军驻地的途中,穆青的经历之苦超乎我们的想象。一大早,一辆卡车就载着一个班的战士送穆青他们出了发。穆青跟战士们挤在车上,毫无遮掩地日夜兼程。当时正是东北最严寒的季节,气温降到零下30多摄氏度,寒风像刀刃一样,割着耳朵,割着脸,穿透棉衣,透进骨髓。那空气真是哈气成冰,眼睛、眉毛、胡子都挂起冰凌,眼睛张合,鼻子翕动,均有沙沙之声。当时东北土匪猖獗,为了防止各种各样的“坐山雕”袭扰,一行人又不得不经常在夜晚行车。就这样,穆青他们走一路,同严寒斗争一路,走了两天三夜到达目的地。赶到周保中部驻地,穆青来不及调整、休息,马上投入采访……
穆青生前说起长春围困战的采访时,也感慨良多:“那时,我们住在长春,我军围困着长春,条件很艰苦,我们在城外战壕里,晚上有蚊子叮咬,但士气很高。”作为一名前线记者,穆青总是想方设法采访一线指挥员,以掌握第一手材料。为了解城内的情况,他冒着危险前往长春城外的路口,采访从城里逃出来的老百姓。
随四野南征,穆青虽是记者,但他没有搞特殊化,和部队基层官兵一样,走到哪,睡到哪,大路边,屋檐下,那时因艰苦的行军而很疲劳,好在能倒头便睡。穆青生前说过这样一个生活片断:1949年的端阳节,我军汽车行至淮河边,待船过河,“半夜时分,我们在河边的大林店住了下来,我困得要命,通讯员在黑暗中把我引进一间空旷的屋子,在一张用秫秸编成的‘薄’上,我就此躺下来,只盖了一件薄薄的雨衣便呼呼睡去,在模糊的意识中,我听见后到的汽车仍在不断地吵闹着……很快就睡熟了。”
穆青善用观察,捕捉了许多有新闻价值的现场。
在1949年中秋节,穆青一直呆在前沿阵地认真采访,搜集到了许多新闻素材。他还是不满足,又钻到敌军阵地旁细致观察,此时夜幕低垂,月亮升起来了,长春城外就像铺了一层银霜。我军阵地上,到处响起了锣鼓。战士们在丰盛的会餐之后,成群结队地在月光下做着各种游戏,笑声、叫声、掌声响成一片,热闹非凡。而一线之隔的敌方阵地,此时却一片死寂。不久我军给他们送去月饼、西瓜、香烟,并对敌喊话。有的喊:“蒋军弟兄们,你们节日过得好吗?你们在家乡怎样过节的?你们南方的月亮是不是比这里更美呢?”有的喊:“蒋军弟兄们,你们想家吗?我们一起来玩玩。我们唱个歌给你们听听好吗?”这样喊了一阵子,随后,一曲低沉的箫声,从我军阵地上响起。伴着凄凉的调子,一个战士慢慢地唱起歌来:“八月中秋月光明,照着长春一孤城。解放军过节多欢乐,你们守雕堡多苦情。解放军过节吃的是鱼和肉,你们吃的是酒糟掺豆饼。”这箫声、这歌曲,伴着清冷的月光,深深打动了穆青的心弦。他想,那些侧耳聆听的蒋军怎能无动于衷。果然,第二天天还没亮,敌方阵地就陆续跑来20多个人……穆青把这一现场写入《月夜寒箫》,成为通讯的一个精彩片断。
波澜起伏 悲壮激越
读穆青的战地通讯,能感受到夺人心魄的震撼力,这得益于穆青采写来新闻冲击力强的新闻事实。在作品《平江人民的血泪》中,为了表现敌人的残忍和人民遭遇的悲惨,穆青把在平江大街上遇上的一个50多岁的要饭女人写入作品。她的丈夫在20年前跟随彭德怀将军走了,以后反革命进行大屠杀,她全家十余口人均先后遇害,只剩下她和七八十岁的婆母,终日乞讨为生。而她自己也曾被国民党砍过一刀,脑后至今还有一条深深的伤痕……
穆青战地通讯中,描写手法的运用娴熟,给读者提供了形象的画面。在《飞驰在南线的汽车兵团》中,穆青把眼前描写得很有气势:“……上千辆的汽车远远开进,湘鄂道上几乎每一分钟都可以听得见摩托车的声音,被荡起的黄尘滚滚不尽地一直伸延过去。为了防止飞机的空袭,每辆车子都搭着树枝编成的伪装车棚。有一次我远远地看去好像走进一个茂密的丛林,直到从这片树林的旁边经过时,我才发现那却是上百辆伪装了的汽车停在一起。”
穆青在运用描写时,还善于选取那些充满矛盾的、有情趣的场景、片断,捕捉到一个“特写镜头”,着墨不多,仅用“白描”就极为传神。《五峰山的俘虏图》由一个个场面组成,勾画出敌人的狼狈相,文中写有搜山的场面、抢饭的场面、押送俘虏的场面。穆青是这样写敌军俘虏抢饭场面的:“他们有的用钢盔,有的用毛巾,有的用衣服,有的甚至干脆用手远远瞅准目标,挖一下就跑,后面的人挤不上就拼命一直向前拥,许多年轻的小伙子甚至被挤倒在地上,挤倒在饭筐里,沾得满脸满身都是饭粒,烫得哇哇直叫,但却也不肯退后一步。”还有些俘虏军官们也和俘虏兵一起吃饭,“结果抢来抢去饭筐也抢破了,饭盆也抢打了。有些俘虏就在拼命地抢掉在地上的饭粒。”
穆青战地通讯的另一个特色是多种表现手法的综合运用。
穆青在战地通讯中运用议论,精当而有力。在《20年不屈的斗争》中,穆青写到:“翻开湖南中共地下党的历史,人们就会清楚地看到共产党员都是一些怎样不可征服的人们。湖南地下党的20年艰苦不屈的斗争,正说明这共产主义的真理之火是远不可抗御的。”
穆青的战地通讯叙议结合,字里行间感情充溢、爱憎分明,作品情景交融,真挚动人。《界岭夜雨》写群众对军队的拥护呵护。当时条件艰苦,我军的伤病员从前线下来只能吃糙米稀饭……群众看到眼里,便纷纷地从床下、屋角边挖出腊肉、鸡蛋,一个老太婆把带土的鸡蛋拿给解放军战士时说:“匪兵打了我几回,我也没有给他们,我是留给解放军的。”写到此处,穆青不禁感慨:“新区前线的群众在这艰苦困难的战场之所表现出来的意志和行动,正说明这我们可爱的祖国在伟大的年代,人民是怎样转变和前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