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的,你偏偏没说;我不想知道的,你倒是说了不少。”不少编辑处理来稿时,常常这样对报道员慨叹。
“我费劲写的,你总是不采用;我随便写的,你却很快编发。”说起投稿经历,一些作者往往也有怨气。
这种在工作范围和业务层面上的矛盾关系,说到底是因为信息交流中存在着双向逆差———作者(当然也包括记者)与编辑之间信息互不对称,各自为对方提供的信息既呈现出某种程度的“剩余”,同时又显得格外“匮乏”。
大量新闻实践表明:只有积极消除交流逆差,才有利于新闻事实的快速传递;只有真正实现信息合成,才有利于新闻成品的高效传播。本文从这一基本判断出发,试图运用传播学原理对作者与编辑的矛盾状态进行分类描述,并对这种矛盾关系进行社会学意义上的考察,进而对矛盾和解作出新闻学层面上的审视与把握。
矛盾状态的传播学描述
范敬宜在担任《辽宁日报》农村部记者时,曾以消息《夜无电话声
早无堵门人》,反映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给农村带来的新变化———实行生产责任制后,乡村干部不必熬夜守电话,等候上级指挥生产,清晨也不必担心老百姓堵门要钱要粮、告状报案。可以说,从作者发现新闻事实到读者看到这篇脍炙人口的报道,至少经历了四级传播———从事实到作者是一级,从作者到编辑又是一级,从编辑到报纸是第三级,从报纸到读者已经成了第四级。
以这条消息为例,按照传播学原理来看,作者与编辑在采编过程中的主要矛盾常常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面对的信源不同。
信源就是信息的来源,作者面对的信源是活生生的“事实”———“记者在公社值班室睡了一个晚上,没有任何人打扰”。如果作者就事论事,只是客观地传达这一点,碰巧编辑也很平庸,不作深究,写出来的稿子也许照样可以见报,但决不会有后来那么大的影响。
这一“假设”恰恰说明,编辑面对的信源一般说来并非“事实”本身,而是反映事实的“稿件”———它,常常因作者素养不同而千差万别。比如,从“没人打扰”这一“事实”,我们就可以推断出这样几个不同的结论:①干群关系差,老百姓不信任公社干部;②村干部从中作梗,老百姓很难见到公社干部;③公社干部经常走乡串户,老百姓不需要到值班室找公社干部;④公社一级党委和政府作用不大,公社干部无事可干;⑤老百姓自己解决自己的问题,不想让公社干部插手他们的事情……或者还有其他可能。凡此种种,每一条都可以成为“新闻”。
究竟哪一条更符合实际呢?不敏感的作者肯定看不到新闻,比如当时与范敬宜同行的那名记者,只能让“素材”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平庸的作者可能只抓到“皮毛”,就事论事,让一篇“好稿”失之交臂;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抓住“要害”,点中“穴位”,让一篇好新闻灵光乍现,催生出可圈可点的新闻精品。
2、采取的信道不同。
申农和韦弗认为,信道就是“一种将信号从传输器传送至接受器的媒介”。显然,作者与编辑采取的信道既有相通之处———都是运用语言进行编码,都是通过文字媒介来实现信息传递。
同时,两者又存在着明显差别———从信道位置来看,作者更靠近“事实”,使用的是从“事实”到“稿件”之间的“前端信道”;编辑更靠近“稿件”,使用的则是从“稿件”到“新闻”之间的“后续信道”。从信道类型来看,作者面对“事实”,一般要调动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共同参与,使用的是各种官能整合后的“复合信道”;编辑面对“稿件”,主要依靠视觉阅读,使用的是未经整合的“线形信道”。
无论从信道位置来看,还是从信道类型来讲,作者始终处于接近事实“本源”的优势地位,而编辑始终处于与事实“隔”了一层的劣势地位。这也就决定了作者与编辑的信息不对称是必然的。
3、预期的信宿不同。
所谓信宿,就是信息的终点和归宿。新闻多级传播,存在着多级信宿。一般说来,作者往往更注重“稿件”能上什么位置、能发多少篇幅,而编辑常常更看重“新闻”能产生多大影响、能流传多长时间。换言之,多数作者预期的“信宿”是报纸效果而不是读者反响,多数编辑预期的“信宿”是读者反响和社会评价。
试想,全国与范敬宜资历相仿、经历类似,大大小小媒体的农村部记者为数何止成百上千?在当时社会条件下,类似“新闻”又岂是惟独“两家子公社”一个地方才有?范敬宜幸运地“看”到“新闻”,原因固然有很多,最根本的恐怕在于他没把信宿预期定位在“见报”篇幅长和刊登“位置”好上。可以说,信宿预期的这种高起点,为范敬宜提供了一个目标参照;从“无”中见“有”的逆向思维方式,又为他达到自己的目标提供了一条“捷径”。
矛盾关系的社会学考察
四川省剑阁县委宣传部曾经给人民日报编辑送来一篇题为《发展旅游业,振兴剑阁经济》的报道。编辑从这篇更像一份导游简介、不宜见报的稿子中发现,剑阁名胜古迹较多,历代地方官重视保护参天大树,形成了一条条遮天蔽日的绿色长廊,游人夏天来到这里就好像进入一个自然空调室。结果,题目改成《剑阁有个大空调》,令人过目难忘。
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出,作者与编辑社会角色不同,思考问题的出发点不同,对待稿子的态度存在差别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在新闻传播系统中,大致存在着这样一个链条:新闻事实—采访对象—作者—新闻作品—编辑—版面—出版发行—读者。这个链条中8个要素实际上可以划分为两类,一是物的要素,即新闻事实、新闻作品、出版发行(出版发行工作需要人去做,但更多地要依靠物质手段);一是人的要素,即采访对象、作者、编辑、读者。
从社会学角度来看,后面4个要素不是个人之间的关系,而是岗位之间的关系。不同岗位之间良性互动,促成了传播流程的依次展开和信息的流畅运转。就新闻传播的实际状态而言,作者更靠近采访对象、信源一端,编辑更靠近读者、信宿一端,因而两者之间存在着三种明显的矛盾关系———
1、供与需的矛盾。
作者是供给的一方,编辑是需求的一方。理想的供求关系应该是,编辑所需要的稿子,作者都及时写来了;作者所写的稿子,编辑都及时刊登出来了。这种供求平衡亦即信息对称的理想状态,即使存在也只能是短暂的瞬间。
1989年4月,辽宁《金融报》一位副总编在废稿堆里发现一篇200字左右的简讯:《中国银行沈阳分行为韩忠海颁发荣誉证书》。从题目看,就是一般工作动态,没有多大刊登价值。这位副总编见文中提到韩忠海做了40年出纳员,手中点过的银票多达几十亿,便随手拟加肩题“几十亿元手中过,四十年出纳辛苦多”,放在备用稿中。后来,稿子在当年5月1日头版头条刊出,这一天是国际劳动节———宣传上的需要成就了那位业余作者。这也说明,作者为编辑提供有效信息十分重要,编辑从无效信息中发现有效信息,既是职业所需,也能更好地以此引导作者,在共同努力中服务读者和社会。
2、局部与全局的矛盾。
就工作环境和新闻传播的具体环节来说,作者站在局部,编辑站在全局。这并不意味着谁比谁高明,只不过岗位不同双方所掌握的信息各有侧重而已。作者对全局的研究,常常是为了用“面”上的精神来解剖“点”上的问题,以提高具体报道的针对性;编辑对局部的关注,往往从“面”上出发来研究“点”最后又回到“面”上来,以提高编发稿件的指导性和权威性。
饶洪桥通讯名作《优秀义务兵的好母亲———赵趁妮》,从发现线索到刊登见报,历时5个多月,其间两次犹豫,差点放弃。据介绍,作者发现这个典型以前,就曾关注“兵难带”、“战士想回家种责任田”、“战士家属发假电报成堆”等现实情况。经过观察思考,饶洪桥认为只有抓住“问题后面的问题”,部队和地方一起努力,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些矛盾。饶洪桥当时只是一名驻军区记者,可以说,他的成功在于具备全局眼光,因而站在局部又超越局部,写出了轰动一时的好作品。
3、代表采访对象与代表读者的矛盾。
作者请编辑编发稿件,最常说的3句话是:“我们领导很重视……”、“我们单位最近没发稿……”、“我们单位的经验做法确实很不错……”而编辑在是否采用上最先考虑的3条原则是:“读者喜欢什么……”、“版面缺少什么……”、“这些经验做法与上级精神是否一致、是不是对更多的单位有用……”言为心声,作者与编辑着眼点之所以不同,根本上在于两者立足点不同。
解放军报2001年2月19日在头版头条位置刊发的通讯《硕士边建勇为何请求调离》,曾经引起较大反响,并一度引发了对如何培养和造就大批高素质新型军事人才的讨论。据作者之一曹瑞林介绍,当时边建勇所在单位意见并不完全一致,一些人担心稿子一旦刊登后对本单位影响不好。既是作者又是编辑的曹瑞林,从时代特点和读者需求出发,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工作,终于使这篇报道顺利见报,取得预期效果。应该说,产生良好社会效益的新闻报道,大都是作者与编辑达成共识,代表采访对象与代表读者之间的矛盾得到化解之后,共同以新闻事实激发读者的兴奋点,从而引起强烈持久的共鸣。
矛盾和解的新闻学诉求
从传播学角度看作者与编辑的矛盾,我们发现了两者在信息传播流程中各自不同的地位和作用;从社会学角度对这种矛盾关系进行深入考察,我们弄清了矛盾的根源及其必然性。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便是:矛盾怎样消除?报道怎样写出?
实际上,消除矛盾就要消除交流逆差,写出报道就要实现信息合成———最终结果是“你知”与“我需”达成平衡。矛盾和解的理想状态是,作者本人就是编辑,或者编辑本人成了作者。通常情况下,作者就是作者,编辑就是编辑,两者只有既相互“让步”又彼此“牵引”,才能更好地促进信息传递,完成新闻传播。
从新闻学角度来看,作者要想在新闻传播中争取主动,必须抓住以下几个环节提高能力素质———
1、在“角色转换”中抢占发稿先机。
可以说,作者编辑意识越强、版面意识越强,为编辑提供的有效信息就越多,稿件采用的几率就越大。解放军报著名记者江永红曾经于1979年和1985年两度上前线担负报道任务,据他本人介绍,第一次“虽然十分勤奋,写出来的稿子却不行”,而新华社记者李耐因隔几天就在人民日报上一篇中型通讯,轻松潇洒,事半功倍。第二次上前线,江永红每周在解放军报头版头条上一篇通讯,共上9个头条、50多篇通讯。前后两次迥然有别,在于作者悟透了一个道理:身在前方不忘后方———针对后方的某种思想倾向或后方所关心的问题,去抓新闻,去写新闻。
李耐因和江永红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在于他们思维方式不断地向着编辑靠近,脑子里始终绷紧了“读者需求”这根弦。
2、在“及时沟通”中避免以偏概全。
1998年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20周年。这一年12月2日,新华社播发通讯《迟到二十年的历史跨越》———反映黑龙江省双城市黎明村第四生产队,怎样在全国生产队解体20年之后才走向解体。稿子播发后,立即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反响。作者解国记在采写“最后一个生产队解体”的过程中,先后与新华社总编辑南振中、负责纪念报道的何平及时沟通,最终按照邓小平所一贯倡导的“鼓励试,允许看,不争论”作为通讯主题反复进行修改。
作者与编辑及时沟通,使稿件走出了一时一地一事的局限,避免了对小范围“是是非非”的评价而陷入以偏概全,成为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20周年纪念性报道的一篇重头稿。
3、在“保持自我”中成就风格特点。
人民日报著名记者段存章认为:“写稿要求新,逼逼自己最要紧。”实践证明,越是有个性的稿子,越能引起编辑注意。同时,个性也容易造就作者的风格特点,形成作者的品牌。
中国社会科学院杨润时认为,记者大致可分为“新闻型记者”、“文学型记者”和“学者型记者”三种类型。从信息传播来看,语义信息、语法信息、语用信息、审美信息等各自不同比重及其在稿件中的排列组合方式,决定并形成作者的风格特点。对任何一个作者来说,风格都是生成而不是“捏”成的。风格特点一旦形成,就能更好地吸引和影响编辑,为稿件刊发赢得优势和便利。
当然,在作者与编辑之间的信息合成中,编辑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无论提高新闻报道质量,还是培养优秀作者,一个称职的编辑都应该重视抓好这样几个环节———
拓展题材———牢固树立“自我以外的一切信息都是客观事实”的编辑理念。
1985年全国获奖好新闻《有胆略的决定———武汉三镇大门是怎样打开的》,开头这样写道:“把城门打开,让外地产品冲击自己的市场,让自己的企业在市场上参加竞争,经风雨,见世面。制定这一决策,对重镇历来讲‘守’的江城来说,的确是要有胆略的。”评奖委员会认为,报道用气势恢弘的“议论”开头,有“大气磅礴”之感。殊不知,这一看法恰恰把武汉市党政领导的“认识成果”当成了作者的“议论”,把新闻“事实”的传达当成了新闻“手法”的运用。
新闻的要害是用“事实”说话,而不是靠作者的“议论”和“说明”来说明。因此,只有把“自我以外的一切信息”看成是“客观事实”,才能为作者拓展题材扫清障碍。诸如瞬间感悟、心理倾诉、理论发明等个体思维变动状态,以及读书学习、共同研究、集体决策等群体思维成果,才能理直气壮地作为新闻事实而存在,走进新闻报道的视野。像1986年全国好新闻一等奖作品、人民日报记者孟晓云采写的《大户心态篇———温州风景画之三》,以及经济日报1992年11月25日刊登的《说话“彷徨心理”》等,都可作如是观。
丰富体裁———大胆肯定各种“非驴非马”的新闻样式。
日本著名作家井上靖,曾经当过14年记者,他认为:“大记者无一例外都是天才。”天才有很多表现,体裁上不拘泥于传统和定式就是其一。
美国波因特媒介研究所所长吉姆·诺顿以《费城问询报》记者蒂姆·德怀尔为例说明,“伟大的新闻作品经常是试验的结果。冒险。鲁莽。打破常规。”蒂姆·德怀尔一篇人物专访,助理编辑、栏目副主编、栏目主编都认为“不行”,但都没有贸然“枪毙”稿件,最终把文章交给了报纸的二号主编,隔了一天原文照登,专访引起轰动。由此可见,编辑能够慧眼识珠当然更好,不能慧眼识珠的时候,至少要做到手下留情,给新的新闻样式保留一线生机。
创新技巧———真正有意识地在“舍旧留新”中保留作者的风格特点。
新华社记者解国记受朋友之托,为全国中小学学生作文邀请赛揭晓写条消息,他写成第一稿后越看越不满意,后来翻阅获奖作文,被其中的一篇《名声》所打动,然后把这篇作文内容提炼为“梗概导语”,重写消息,结果在全国引起反响,人民日报配发了系列言论。这篇消息的编辑就是新华社著名记者郭玲春,她对作者“创新技巧”的尊重和认可,以及在职权范围内的维护和争取,不仅仅是作者的幸运,更是新闻的幸运和读者的幸运。
编辑对创新的肯定,实际上就是一种导向。这种导向也许短时间内难以见效,但长此以往,肯定能够吸引大批有特点、有追求的作者,从而支撑起丰富多彩的版面。可以肯定,一份报纸的全体编辑共同努力,足以改变这份报纸的面孔,使她赢得更多的青睐,在对上负责与对下负责统一的基础上,力求做到讲政治与讲业务的统一。
(作者系解放军报社政工部编辑)